艾 夢/Ai Meng
自1935年世界首部彩色電影《浮華世界》問世,色彩從此成為電影藝術中最重要的視覺元素之一。這種元素的出現更加真實地還原了人類生存世界的畫面,同時也是電影技術發展的一次重要革新。隨著電影藝術的發展,色彩在電影中的作用不再只是單純為影片增添視覺美感,同時也具有調節影片氣氛及主題基調的隱性含義,從而為影片整體風格的形成提供了有力幫助。正如意大利攝影師斯托拉羅所闡述的那樣:“色彩是電影語言的一部分,我們使用色彩表達不同的情感和感受,就像運用光與影象征生與死的沖突一樣。”[1]
現如今,導演們愈加重視影片中的色彩運用,在影片色彩方面有著較多探索。甚至有一些導演因其在影片中獨具特色的色彩運用而形成了個人風格,從而被大眾所知曉。韋斯·安德森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在他的諸多作品中,其使用到的色彩都蘊含著強烈的超現實主義即視感。《布達佩斯大飯店》這部影片作為韋斯的代表作,雖然其主題較為沉重,但是影片中的畫面卻沿用了韋斯一貫的調色方式:畫面既鮮明又浪漫,既夢幻又不失真實。這樣恰到好處的調色中和了影片頗為沉重的主題,顯得客觀而又不失溫情。韋斯巧妙地將電影嚴肅的主題與高飽和度畫面融為一體,在創造一場視覺盛宴之余也在書寫著對于歷史和現實的思考。
一般而言,韋斯影片中的色彩風格是非常容易被辨識的。他極度偏愛使用高飽和暖色調,為影片呈現一種奇幻絢麗的視覺效果。在《布達佩斯大飯店》中,韋斯利用粉色作為整部電影的主要基調,再現了二戰前歐洲的繁榮景象,描繪出一個具有優雅貴族氣息的文明世界。這里所說的粉色并不只限于影片中隨處可見的“千禧粉”元素,同樣也包括影片在整體調色過程中所使用到的粉色調。在古斯塔夫含冤入獄以及后期逃亡的路途中所出現的場景,例如監獄、雪山、教堂都為冷色及中性色調,給大眾一種強烈的刺激感。但是當韋斯賦予這些場景一層朦朧的“粉色濾鏡”后,這些偏向冷色調的畫面中同樣會出現一種“粉色調”的感覺,這樣恰到好處的調色既賦予影片童話般美好氣息的表象,又給人以優雅、協調,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感受(圖1)。這一點正是影片中色彩運用的高明之處。

圖1 影片中的“粉色濾鏡”
從隱性層面來講,使用這種“粉色濾鏡”既是對于古斯塔夫在逃亡路上的一種視覺上的安撫和慰藉,同樣也是對于古斯塔夫這一角色內在特征的詮釋。在影片中,似乎有古斯塔夫的地方就會有粉色的出現。從廣義上講,粉色是優雅且夢幻的色彩,這正與古斯塔夫身上所流露出的優雅而富有魅力的性格相吻合。他會在各種場合優雅地吟誦詩歌;在火車上會為自己的門童挺身而出;在獄中會為其他獄友分配食物,也會為敵人的不幸死亡而誠懇默哀。這一切行為都透露出這個人物獨特的魅力。古斯塔夫有著一套屬于自己的內心秩序,秉持著一種理想的優雅,從不以階層劃分為標準看待他人。亦如粉色那般夢幻和溫暖,這種“粉色特質”至死也始終流淌在古斯塔夫的血液中。
影片中除去主體顏色粉色的使用,還使用到了橘黃、絳紫、普藍、黑色等顏色去刻畫整體畫面的美感。這些高飽和顏色的搭配組合使得影片看似是一個五彩繽紛、和諧的童話王國。但是暗藏在童話之下的卻是有關戰爭及人性的嚴肅主題。韋斯從不怕處理嚴肅的電影題材,他在這部電影中并沒有采用與嚴肅主題相貼合的冷色調去渲染人性的丑惡以及當時動蕩的年代,反而是利用充滿希望的顏色以及略帶荒誕的劇情去中和那個年代的人所經歷的苦痛,在道出二戰的殘酷之余也體現出導演對于戰前歐洲文明世界的緬懷。“《布達佩斯大飯店》在制作上更加注重歡快場面的一種浪漫場景,并結合挫折和死亡的氛圍,將深化的一種內涵全面體現。”[2]事實上,并不是只有灰暗的畫面才能襯托悲傷和苦痛。不論在電影中還是生活中,看似美好的場景中也在不斷上演著苦難、丑惡的劇情。韋斯用浪漫主義的微光照亮了現實的黑暗,畫面色彩與影片主題的“兩極分化”也讓觀眾在走進那個黑暗時代的同時感受到了一絲幽默和光明。
作為擁有四層嵌套結構的《布達佩斯大飯店》,敘事結構較為復雜。為了使得影片敘事更為清晰,韋斯除去在每個敘事層利用不同的畫面比例去表現各自年代,同時會通過色彩變化來區分不同敘事層面及情節走向。從某種意義上講,色彩是電影中的一種潛意識元素。它能敘述事物,交代環境,同時能表達不同的情感和感受,具有強大的象征意義。[3]恰當地運用色彩可以預示人物處境變化,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在這部影片中,色彩就是用來區分不同時段敘事基調最直觀的視覺表達。尤其在第四層敘事空間講述古斯塔夫傳奇的一生時,章節性的敘述結構與色彩變化互為補充,在這種雙重架構的作用下,整部作品得以升華。
在第四層敘事開場,韋斯利用極具浪漫主義美感的色彩對布達佩斯大飯店以及影片中人們的服飾加以刻畫。在色彩上更傾向于使用紅、紫、黃等高飽和度的原色為畫面中的人物及建筑著色。這些暖色調經過導演的精心搭配使得整個酒店蓬蓽生輝,主角人物也顯得高貴優雅。整體畫面美輪美奐,宛如一個虛擬的童話世界(圖2)。當影片畫面中的飽和度降低時,預示著劇情的基調正悄然發生改變。

圖2 第四層敘事開端所使用的高飽和原色
相比于第四層敘事開端,隨后兩個章節畫面中的顏色偏冷色調,古斯塔夫與零也從充滿生機的飯店一步步踏入被黑暗色彩籠罩的深淵。令人壓抑的顏色不僅暗示了影片基調的突變,同時也預示著古斯塔夫的命運。在對細節的展現方面,對于反面人物D夫人的兒子德米特里以及獄警的服裝設定,韋斯利用無彩色顏色來為這些人群上色(圖3):德米特里及他的手下們身穿黑色的衣服,而官僚政府的人們則穿灰色的衣服。壓抑且幽暗的光線及背景搭配人物深色的穿著使得觀眾眼中的色彩被瞬間剝奪。娜塔莉·卡爾姆斯(Natalie M.Kalmus)曾在《色彩意識》(Color Consciousness)中提出一個理論,即當人們看到世界中的事物都是有顏色的,無彩色顏色對人眼來說是不自然的。大腦會努力補充缺失的色彩感覺,就像它試圖為演員的聲音添加缺失的音調一樣。[4]劇中反派身上所包含的黑、灰這些無彩色顏色與主角們身上的明亮色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顏色對于已經適應了欣賞影片開端亮麗色彩的觀眾極具侵略性。但這種侵略性同時也會讓觀眾感到一種無形的危險正在向主角逼近,從而為影片的敘事服務。

圖3 影片中反面人物與無色彩顏色
在第四章節中,在古斯塔夫逃離監獄并得到了“十字鑰匙結社組織”的幫助后,影片的色彩也隨著古斯塔夫逃離危險而變得明亮、溫暖,觀眾也滿懷希望地跟隨著主角重新回到了布達佩斯大飯店。這時影片的顏色已經完全變回了與開端相同的夢幻色調。粉色的墻壁、華麗的酒店內部裝飾重新回到了觀眾面前。但如今的布達佩斯大飯店已不是當初的童話王國,整個飯店已經被身穿黑色及灰色衣服的高官及士兵所占領。充滿浪漫色彩裝飾的飯店涌入了大面積無彩色顏色元素(圖4)。這種充滿壓抑感的元素對于觀眾來說已經擾亂了飯店內部的調色秩序,也阻礙了觀眾一直所期待看到的場景。給予觀眾不安感受的同時預示著曾經甜蜜而又夢幻的度假勝地即將被戰爭所吞噬。

圖4 飯店中所涌入的無彩色顏色元素
在第四層的結尾,韋斯將其設置成黑白影像。這不僅暗示了主角古斯塔夫的命運走向,也流露出了一種黑色幽默的藝術張力。人們生活中的快樂色彩也隨著人性微光的消融而逐漸遠去。在結尾色彩轉換的過程中,配以老年零的畫外音講述著古斯塔夫的英勇事跡,一股濃郁的悲劇美學色彩漸漸蔓延至影片內核。或許,最后所出現的黑白影像才是這部電影的本質色彩,先前影片出現的絢麗色彩只是導演韋斯對于在戰爭中消逝的歐洲文明世界的一種緬懷。韋斯結合影片情節的實際發展,將影片的色彩進行不同的設置。色彩搭配著劇情的發展逐漸變化,在影片風格化形成的同時實現一種個人情感寄托。
在《布達佩斯大飯店》中,韋斯利用鮮艷華麗的色彩打造出了一個具有浪漫童話氣息的文明世界,片中所使用到的色彩充滿著超越現實的觀感。在這部電影中,不同色彩的運用并不只是對于影片風格化的輔助,更多的是為了深化影片的內涵,故事內核遠遠大于觀眾所看到的絢麗場景本身,讓觀眾在欣賞一場視覺盛宴之余還可細細品味其中的美學韻律。這正是這部電影的精妙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