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絢錦
摘要:本文通過回顧梁思成與林徽因一生中的重要節點,包括相識相知的浪漫之路,測繪中國古建筑、沉心建筑學事業的行俠之路。循著二人建筑事業的發展線索,本文立體化地呈現了這對建筑學眷侶的傳世情誼,以及二人在建筑學領域相伴前行、共赴理想的動人故事。
關鍵詞:建筑學 梁思成 林徽因 傳承 情感
梁思成和林徽因二人從青春相識到澎湃建筑人生的展開,一同經歷了越洋求學、家道中落、戰亂南遷……雖然共同經受苦難的折磨,但仍堅定攜手此生,共同譜寫了建筑界眷侶佳話。梁思成與林徽因的人生歷程讓我們感知到,愛情只是他們建筑人生中添姿加彩的存在,源于愛情卻不止于愛情,或許在他們的人生答案中,“在一起做建筑”是比“在一起”更浪漫的事。
一、從三張照片回望
情愫常流淌于細節,筆者曾見過三張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合照:從同窗情意到彼此攜手,從共度此生的承諾到互相扶持的堅守,故事就由此開始吧。
(一)第一張:賓夕法尼亞大學同學合影
在此照片中(圖1),前排為林徽因和注視著林徽因的梁思成,后排為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清華大學的密友陳植及其同學。彼時梁思成和林徽因正值青春年少,于賓夕法尼亞大學求學,享受著同赴異國追求夢想的時光。
林徽因、梁思成和陳植,三人性格各異。林徽因有著東方女人特有的美麗和聰慧,她英語流利,善于交流,親和力強。陳植有著天然的親切感,樂于和同學們交往。而在同學們的眼中,梁思成卻很嚴正刻板。似乎,梁思成嚴謹認真的研學態度映射在了他的社交情緒上,但其實他的嚴肅認真是刻進了他終身的治學態度中的。[1]
在照片中,梁思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徽因身上。這其實也映照出了他們的交往常態。他在求學期間就已默默把自己放于林徽因未婚夫的位置上,時刻牽掛她、照顧她,但活潑外向的林徽因卻經常沉浸在歡快自在的交際生活中,因此才有了我們在相片中的所見。
此時獨屬他們的青春時光正熱烈綻放,而與此同時,他們走向建筑研究的人生也開始穩步扎根。
(二)第二張:梁思成與林徽因的結婚照
結婚是充滿了允諾與期待的儀式,這一過程也同時代表著兩人感情的成熟。在不平穩的年代,個人命運與國家時局息息相關。1928年,結為夫妻的梁思成和林徽因已經意識到雙方家庭的接力棒已不算輕柔地交接到二人的手中,家中的變故、長輩的身體狀況、時局的動蕩……都已向兩位青年學者交代著來自生活的實感。盡管家中突發變故,但報喜不報憂的家人們把最好的期待都給了他們,遠在大洋彼岸的兩位新人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來自祖國親人的祝福。
在他們舉行婚禮的加拿大渥太華無法買到中式婚服,但林徽因不愿辦一場純西式的婚禮。林徽因是一位愿意時刻賦予生活巧思的女子,她對自己的婚禮有自己的思路。林徽因憑借東方美學思想,賦予了禮服東方特質:長長的拖地裙擺、袖口與領口繡有中式盤花紋樣。女性的柔美與典雅盡顯其中。照片上(圖2),別致的頭飾并非常見樣式,這是她為自己設計定制的。純白底色的絹紗被紅色瓔珞點綴,二者共同構成了樣式秀美的冠冕。她穿戴著的婚服、頭飾,是對他們美麗愛情的認證。
屬于他們的人生篇章如期而至,面對人生的風雨前路,他們決定攜手同行。
(三)第三張:李莊家中的合影
照片拍攝于四川宜賓李莊(圖3)。1942年,他們因國內局勢動蕩搬家南移至昆明,短期安家于此。屈膝坐于照片最中央的女子即為林徽因,伴她左右的是女兒梁再冰(圖4)與兒子梁從誡,丈夫梁思成依然如青春時期那般深情注視著她,目光中夾帶著疼惜與憐愛。雖然照片中的人喜笑顏開,看起來輕松愉悅,但現實環境卻實在無法輕松言說。因為在那個時局動蕩的年代,個體也隨之飄搖。
1942年正值戰亂,普通民眾曾經美好與安穩的生活蕩然無存。向南蔓延的炮火讓當時身處昆明的梁思成與林徽因一家也無法安寧,因而他們后來移居李莊也實為無奈之舉。這一段居于李莊的時期可以用“蟄居”來形容,并且是較為辛苦的一種:這段時日他們經歷了林徽因患結核病身體孱弱、家庭經濟難以為繼等生存困難,但好在身邊有家人接濟,還有鐘愛的建筑事業相伴。林徽因在這段時間因有了更多時間看書而進一步提升了學術研究興趣,這為他們之后返回北京繼續開拓建筑學事業埋下了伏筆。
從二人遠渡重洋求學、戀愛、成家到不惑之年有兒女相隨、終身事業為伴,人生不過短短一瞬??坦倾懶牡慕洑v或許只凝結于只言片語,當生命的書頁相合,留下來的是生命短暫卻華麗的綻放,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生命綻放實可謂中國建筑學領域的限定花期。
二、浪漫之路,理性柔情
初識梁思成與林徽因的讀者,想必心中都會留下“美麗”“有才”“眷侶”“建筑學大家”“名門之后”……這般積極明亮的詞語。他們的形象對很多人來說多少有些扁平且遙遠。然而,當你開始對其成長軌跡、建筑學貢獻以及他們這一生的波瀾起伏有所了解之后,他們的形象將立于眼前。
(一)成長
1901年,梁思成生于日本東京。作為家中長子,其一出生就肩負家族的期望與使命。他的父親梁啟超是戊戌變法的領袖人物之一,因變法失敗被迫流亡海外。直至1911年辛亥革命勝利,梁啟超才得以帶著一家人回歸祖國。歸鄉,始終是溫暖的詞匯,同樣溫暖的是回國之后的環境改變,讓梁思成與林徽因的相遇、攜手從事建筑學事業這些因緣的開端,變得順理成章。
梁啟超思想現代,十分重視教育。他認為梁思成未來的成長需要接觸國際環境。因此回國之后,梁啟超讓梁思成在北京的一所英國學校度過了兩年的時光。1915年,梁思成考入清華學堂,進入了中國政府公派留美預科班。這個班級可以為優秀學生提供一定獎學金及去美國深造的機會?;貒筮@些年的學習為梁思成英語、藝術、音樂和科學等學科知識的積累及其今后的運用都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尤其是學習了建筑學中的素描基礎課程。
梁思成生于異國,成長時期一直與父母、姐弟生活在一起,而林徽因卻缺少了這份幸運,在她的孩提時期就失去了與父親相伴的機會。她的父親林長民是一位愛國人士,在青年時期就已成長為同時代中很有抱負的青年,其民族風骨也遺傳給了林徽因。在林徽因兩歲時,林長民為了自我理想的實現前往日本進修,于早稻田大學學習法律與政治。因而童年的林徽因幾乎沒有父親的陪伴,而是一直和母親居住在杭州。她居住在祖父的大院里,就連她的名字也是她的祖父翻閱古籍所得,原名“林徽音”,取自《詩經·大雅·思齊》“思齊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婦。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她的名字被長輩寄予了美好的期待,在長大后因與男作家重名而改為“徽因”。父親林長民對林徽因雖缺少了孩童時的陪伴,卻保持有書信往來,而林徽因的聰慧乖巧深得父親喜愛。父親在來信中常直接以“我尤愛汝”的言語表達愛意,無疑也為童年的林徽因注入了精神力量。小小年紀,父親不在身邊、母親不受家族待見,讓林徽因過早體會到了孤獨,學會了隱忍,但同時她也接觸到了良好的啟蒙教育。她接受的教育一方面來自遠方的父親,另一方面來自她的姑母,姑母給了她更多鼓勵與文化啟蒙。林徽因很小便開始的自主生活,讓她養成了較為敏感的心思和相對成熟的處事狀態。姑母的教誨與書籍文字的沁入,讓她的內心逐漸溫暖起來且有所寄托。
(二)相識
父母總是記掛兒女每個成長階段要做的事情,即使他們有立于時代前端的思想,也擺脫不了為兒女憂心、期待其能順利找到人生伴侶的想法。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父親有著相似的海外求學經歷,志同道合且常常一同謀事,并成為較好的朋友。1919年,在兩位父親的撮合下,兩位在不同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年輕人見面了。雖然時年17歲的梁思成與15歲的林徽因是聽從家人的安排去見面,但心動與驚喜還是如約而至——有著良好身世、不凡氣質的梁思成,遇上純真自然、清新自在的林徽因,自然給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本著自主婚姻的意志,兩位父親只是安排了二人見面,但并未明示他們心中想要聯姻的意向。因此在接下來的兩年時間里,二人也未有實際的進展。1920年,林徽因隨父親前往歐洲遠游。父親是為了開闊她的視野,讓她能夠跳出現有的認知,吸收更多文化。他曾在寫給林徽因的信中提及:“我此次遠游攜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觀察諸國事物增長見識,第二要汝近我身邊能領悟我的胸次懷抱……第三要汝暫時離去家庭煩瑣生活,俾得擴大眼光,養成將來改良社會的見解與能力。”[2]這一次的西方游歷為她見識、才情的增長和對建筑的喜愛都埋下了種子。
梁思成在兩年前見過林徽因一面后,便已將其記掛心中。在林長民帶林徽因歸國后不久,梁思成就登門拜訪。兩年的光陰,讓二人在思維、眼界和相貌上都有了不小變化。此時的他們已不是青澀少年,而是成長為了更加有理想與見聞的青年。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他們之間兩年未見的陌生感已蕩然無存,兩人興奮地交流各自見聞及對未來的創想。歲月的變化未曾令二人生疏,反而激蕩起他們內心的熱烈期盼。
(三)相知
梁思成在與林徽因的交談中,知道了她未來想要學習建筑學,而彼時的梁思成甚至連建筑學是什么都還不了解。林徽因告訴梁思成,建筑學是一門兼顧藝術學與工程技術學的交叉學科,而梁思成正好擁有繪畫基礎,這才逐漸開始了解這門學科。他們此時不僅發現了彼此在繪畫興趣上的相似,而且還發現無論是二人的家庭背景還是中西交融的教育背景都極為相似,加之他們之間坦誠、真實的交往,都推動著二人的感情發展。很快,他們便成為很好的朋友。
1923年,時局動蕩,梁思成在去參加活動的途中發生了車禍,被診斷為右腿骨骨折且傷到了筋骨,這讓他的右腿從此短了一節。然而,也正因為這次意外,才讓林徽因意識到梁思成在她生命中的不可或缺。曾經有這么一個漫畫故事:每個人都是一個有缺口的圓,在人生的道路上滾動,直到遇到另一個同樣不完滿的圓,他們才正好契合成一個完滿的圓。只是這個獨自前進的過程或長或短,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相識與相知是被加速了的遇見過程,被生命的偶然推動成了完滿。自此,兩人的人生故事,也邁入了新的篇章。
(四)求學
兩位父親給予兩位年輕人成長上的幫助,除了以身作則的榜樣力量外,還有令人無法忽視的“遠見”:從對孩子們成長的精心安排、全局謀劃到放手讓孩子們自主選擇人生方向。也正因如此,二人才能夠逐漸成為擁有國際視野、文化尊重、民族情懷和良好修養的建筑學大家。
在情感明確了之后,梁思成和林徽因各自的人生計劃也由此變成了兩個人共同奮斗的目標。1924年,他們二人共同前往賓夕法尼亞大學報考建筑學。這一時期正是第一張照片中記錄的青春時期。雖然他們因到達時已經錯過了春季的報考機會而需要先在康奈爾大學上幾個月預科班,但也因此有了幾個月的調整時間。在這段時間里,梁思成由于受到林徽因的影響而預習了建筑學知識,加之身處優質建筑環繞的環境之中,開始真正對建筑學產生美好向往,且這種美好感覺隨時間的推移和情感的發酵而愈發濃郁。
由于當時并沒有女生學習建筑學專業的先例,林徽因只得進入美術系進行學習。但是林徽因并沒有放棄夢想,堅持跟隨梁思成“蹭課”學習,最終憑借自己的執著和堅守打破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女生不可學習建筑學的規定,順利與未來建筑事業接軌。這兩三年的時光,是他們作為建筑學子向理想邁進的重要時期。
三、行俠之路,路迢山遙
人生在世,需要隨時做好迎接復雜曲折生活的準備。如梁思成、林徽因這般能夠在精神上引領后人前行的人,必是卓越于這曲折困苦頗多的世間,并有著跨越世俗苦難的信念與法門。
(一)歸國
這一時期,雖然梁思成、林徽因二人在美國平穩地進行著學業,但是國內的形勢卻并不太平。首先是在與梁思成父親往來的書信中,他們得知林長民在躲避政變北逃東北的途中被流彈擊中斃命,時年49歲。父親的突然離世對林徽因的打擊很大,好在梁思成的陪伴給了林徽因莫大的安慰。
林家的頂梁柱離世,作為好友的梁啟超責無旁貸地為之奔走料理家事。但此時,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也出了問題。其實很早之前,梁啟超已經出現了腎臟方面的問題,但當時一直沒有確診,而此時已被確診為右側腎臟壞死。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醫生在手術時失誤摘除了左側的好腎,他的身體就這樣無端遭受了重創。而這位“飲冰老人”對子女只報喜不報憂,還寬慰林徽因要堅強地生活。可以說,家庭的變故是敦促他們歸國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時,他們雖然已經感受到沉重的生活壓力,但還是決定化悲憤為力量。在回國前的那段時間,林徽因去耶魯大學進修了舞臺設計,而梁思成則已經確定了自己要走向建筑事業。他們二人在情感世界中的平等關系在求學的選擇中依然得以體現。梁思成完全沒有那個年代“大男子主義”般的思想,他鼓勵林徽因去追尋夢想、勇于表達自己,珍惜她的才華并期望二人能成為彼此人生中的最好伙伴。或許,擁有相互尊重的伴侶是他們成為建筑學大家的必要條件吧。
兩人的學業正式告一段落。家中為他們二人隆重地安排了訂婚、結婚儀式,此時也正是第二張照片中所記錄的瞬間。在婚禮之后,他們二人去歐洲度蜜月,同時對歐洲建筑進行實地考察。在這段日子里,他們攜手走過英國,路遇威尼斯,又經馬賽上岸,最終到達巴黎。(圖5)歐洲建筑或典雅或莊嚴或華美,都在以不同的視覺震撼喚醒著他們的建筑靈感,古老建筑的生命意義也將由他們延續傳遞。他們在旅途中感知到的不僅是建筑的本身,更是人生的廣闊與多彩。此段旅程為他們埋下了探索建筑的種子。然而,就在他們游歷期間,梁啟超的身體卻每況愈下,疾病纏身的他未曾退縮,但面對孤獨辭世的擔憂時,他卻感到了寂寞神傷。本不想打擾年輕夫妻游歷的他,也只能敦促年輕夫妻回國。于是,梁思成兩人緊急結束了旅行計劃,踏上歸國的路。
(二)研學
無論外國建筑多么令他們沉醉,中國的亭臺樓閣、屏風瓦當、飛檐斗拱都是他們心中最完美的建筑形式。無論國外的建筑多么精巧別致,終究不敵“家”對他們的召喚。歸國后,“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情感有了安穩的依托,他們不再彷徨求索。在建筑學、藝術學領域的求學,讓他們擁有了專業的學術知識、立于廣博建筑學世界的眼界,但是知識僅是知識,要想真正將所學所懷暢然分享給世界,卻需要有能夠施展才華和抱負的事業和機會。就算是建筑大家,他們當年也需要為就業而煩惱。
兩位優秀的有國際思維和家國情懷的年輕人需要有培育他們事業的土壤。東北大學,成了他們的第一處沃土。當時的東北大學既是東北地區的最高學府,也是東北文化、學術精華的集合地,走在時代先端開創了建筑學。梁思成經同于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畢業的楊廷寶的推薦,進入了東北大學建筑系。梁思成和林徽因就這樣成了東北大學建筑系的教員。這是兩人第一次攜手開創事業,一切都需要他們從零開始計劃,一同探索。
如果說相愛是他們感情的開始,那么“共同創業”便是他們感情升華的見證。是難分秋色的他們,共同開創了中國建筑學教育先河。梁思成在東北大學建筑系教授建筑學概論和建筑學設計原理,而林徽因則教授設計美學、基礎的美術和建筑史。他們自己設計教育方式,細分了設計、美學、繪圖等學科,逐步引導學生理解并對建筑學產生興趣。與只傳授知識的教師相比,他們還是學生人生道路上的貴人。梁思成一直秉持“優秀建筑師,要有哲學家的頭腦、社會學家的眼光、工程師的精確與實踐、心理學家的敏感和文學家的洞察力”[3]的理念。因此,他們所設計的課程中還包含了音樂、哲學、體育等。這些課程讓學生在學習知識的同時,更磨煉了心性,可以幫助學生成為更為完備的社會人才。
在東北大學的三年,兩人在辛苦研究教材的同時,還時常相伴外出丈量古建筑,以繪制的圖稿作為教學素材。即使專業創立之初十分辛苦,而且前路漫漫,但沒有什么能阻止他們前進的步伐?;蛟S情情愛愛的滋味過于單薄,共同鐘愛的事業讓二人的感情生活層次更加豐富。在追求共同事業的道路中,他們的理想愈加堅定。他們正在成為彼此追夢路上的同行者與親密戰友。
(三)創社
在新學年,梁思成邀請自己的好友陳植、童寯和蔡芳蔭同來東北大學任教。注入了新鮮力量的東北大學建筑系,自此有了更多的教學方案。意氣風發的幾個人對教學有著極大的熱情。在這股教學力量的推動下,東北大學建筑系的教學走上了正軌。
如果說有共同志趣的愛情是人間的寶石,那一同前行的友情則是珍珠般的存在。五人共同成立了“梁陳童蔡建筑事務所”,開始承接設計任務,并設計完成了吉林大學校舍。設計作品由圖紙變成建筑,這讓梁思成與林徽因盡情享受著由此產生的成就感,同時對未來的事業充滿希望。
然而世事無常,1931年9月18日,日軍挑起了戰爭,東北大學一度被迫停課。這一變動將他們日常的平靜生活打破了,也攪亂了他們的建筑事業。從熱鬧的一群人又回到了兩個人,不過已不是第一次歷經生活考驗的他們,此時足以在事業上和情感上互相依托。
被迫回到北京后,梁思成接受了中國營造學社提供的職務。這個機構是1930年受中華基金會及朱啟鈐個人資助,成立的一個專門研究中國建筑的私人研究機構。這個私人研究機構雖然很小,但卻為他們提供了七年安穩的生活保障。梁思成有著優良的家風,即使身處安穩環境之中也從不荒廢時光。他們延續了在東北大學創建建筑系時的探索精神,積極探索研究古建筑的發展軌跡、留存史料。此時的梁思成開始著手對建筑遺物進行實地考察、測量。此前,中國傳統建筑學術研究方法中并沒有田野調查的存在,更沒有能夠提供專業攝影資料及測繪技術的條件,是他們開創了古建筑實地考察、勘探的先河。
1932年4月,首次的勘查地點選在了薊縣,此處自古是中國北方軍事要塞,風景優美卻又閉塞。同年6月,他們到了河北省寶坻縣(現寶坻區)進行第二次野外實地考察。兩次考察的寺廟均為遼代寺廟。在這一次考察結束之后,梁思成在林徽因的協助下完成了報告《薊縣獨樂寺觀音閣山門考》。這份約十萬字的詳細報告是中國學術界第一次用科學方法分析研究古建筑的調查報告。
現代的實地調研已較為艱苦,更何況那個年代的研究環境,先不論到達的目的地條件,單是去往目的地的交通和住宿條件的艱難程度就可見一斑。大家默認如此艱難的工作,很少有女生參與,但林徽因卻不是一般女子。她憑著對建筑學的滿腔熱情,與梁思成一道,開始了中國建筑史上的第一代田野調查。當時的林徽因雖已身患頑疾,但依然與梁思成一道,坐騾車、住簡陋的旅店,深入窮鄉僻壤,與被人遺忘的荒蕪古建筑見面,去拂開塵埃,去丈量、測繪,使之有幸現形于世。
梁思成曾于1941年寫過這樣的“小結”:“截至1941年,梁思成所主持的營造學社已經踏訪了十五個省份里的兩百個縣,實地精細地研究記錄了兩千座古建筑,其中很大一部分徽因大概都參加了的?!盵4]在中國營造學社的研究歷程,是他們在建筑殿堂中艱苦卻終將形成氣候的一段路。
(四)譜史
事業發展到了一定階段,30歲的梁思成對自己深藏的理想探求便由此重生了。早在美國求學期間,梁思成和林徽因就已決定要透徹研究中國建筑史。彼時正在哈佛大學讀博士學位的梁思成發現,西方對中國建筑非常不了解,相關的研究書籍更是少之又少。可供參考研究的資料少,對學術研究自然不利。當時這一現實情況讓梁思成決定,必須要回國,做實地研究。
推動他譜寫《中國建筑史》的動機,還有一個事件。在中國營造學社的成立開幕式中,有位日本建筑史學家建議,在中國建筑研究過程中獲得第一手資料的實地考察工作由日本學者完成,而中國學者則承擔古代文獻梳理工[5]。這個建議令所有中國人都無法接受。能夠有機會參與到考察工作中是建筑研究者的企盼,梁思成也是如此,因此他毅然開始了野外考察。
中國營造學社第一次野外考察時,便打破了當時日本學者對中國最古老建筑的斷言,這實為振奮人心的進展。《薊縣獨樂寺觀音閣山門考》中所勘查的獨樂寺成為當時我國已發現的最古老的木構建筑。它的重建時間在唐宋之間,其建筑形制上承唐代遺風,下啟宋式營造,對研究中國建筑的源流演變意義非凡。在這次考察后,梁思成和林徽因都意識到,想要更為完善地探尋建筑遺跡,在中國建筑史上標記重要的建筑物名錄十分重要。
時年30歲的梁思成雄心勃勃地要撰寫一部完整的中國建筑史,而在那之前,中國是沒有建筑史書籍的。他的這一選擇,將成就中華民族建筑史上的一段輝煌。1940年前后,梁思成開始對《營造法式》進行系統而具體的注釋工作,次年則把精力集中在《中國建筑史》上。在這之后的十年間,他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如籌備文字、完成講課稿,但因戰亂,很多事情都無法兼顧。彼時,雖然林徽因身體孱弱,但是在梁思成編寫《中國建筑史》時,她從閱讀書籍中獲得了巨大的精神力量,也重拾了學術研究的興趣。撰寫《中國建筑史》的愿力,讓他們二人的人生注定充滿了挑戰。
在中國營造學社外出勘查的歲月中,他們因為有彼此、有一同前行的隊友,所以即使艱難困苦,也倍感珍惜。
(五)歸城
變化,才是生命中不變的存在。動蕩時代的變化更是每一個個體都無法預測的。梁思成與林徽因也不曾想到,他們對建筑學的誠摯追尋,能將他們引向生命的新途。
1948年前后,戰爭愈演愈烈,戰火連綿的北京城中最令他們牽掛的是那遍地的文化古跡和文物建筑。當時他們的好友張奚若帶領解放軍軍官來到他們家,期望他們能夠標注出北平城中需保護的文化古跡。不久之后,順利解放的不只是北平城,還有其中毫發無損的古跡。新生的城市也為他們吹來了欣慰的精神新風。這次對文化古跡的順利保護,讓他對人民解放軍增添了尊重和信任。之后,梁思成組織編制了《全國重要文物建筑簡目》,并將其交予各地人民解放軍高級將領和指揮員。這份凝結了梁思成愛國之心的報告成為解放軍在大規模解放戰爭中保護各地建筑遺物的重要參考。
在北平解放戰爭后的一年時間里,他們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新政權中的林徽因,除了梁思成妻子的身份外,還有了新角色與新使命。她不僅是清華大學建筑系一級教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國旗設計小組成員,還是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會員、中國建筑學會理事……同梁思成一道,他們都有滿腔的報國熱忱。(圖6)梁思成也在此時開始步入政壇,擔任重要代表及顧問,尤其是被任命為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這一職位,讓他們之后的人生似乎都和北京城的保護休戚與共了。他們在用自己的建筑素養、專業思路賦予這座城市、這個國家新的生命力、新的地標。
在北京城市建設的過程中,盡管梁思成的想法與現實矛盾重重,如“古跡型”首都理想與“生產的城市”之間的矛盾、“保留文物”與“老舊象征”之間的矛盾,但是百廢待興的新中國依然有很多需要梁思成奔忙的事情。作為城市規劃的專家學者,此時他無法逃避。當理想與現實參差的痛苦向他們撲來時,卻偏偏看起來充滿希望。建筑學行俠之路上的豪情萬丈,讓他們在這路迢山遙的建筑學探索之路上留下了瑰麗行跡。這兩位建筑學界的伴侶,攜手走過澎湃的野境,走向建筑的曠久歷史……他們轉身留下的背影交予時間觀望。(圖7)
四、結語
年少時期“在一起”,青年時期“在一起做建筑”,中年之后尤覺“在一起做建筑”,是比“在一起”更浪漫的事情。梁思成與林徽因相伴相生,互相成就,身處歷史洪流,卻成為時代的燈塔。我們留戀他們的人生故事。更動容于他們對建筑生命力量的尊重。林徽因指引梁思成進入建筑殿堂,梁思成與之攜手填補中國建筑史學空白。拂塵指尖,圖紙描繪,他們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記錄與探索古建筑的痕跡,投身建筑學的史料搜集與教育傳承之中,共享著對建筑學的同一份企盼。
有一首詩形容他們很是恰當:“初見驚艷,再見依然;歲月靜好,與君語;細水長流,與君同?!彼麄兊母星椴徽勅缃癯Uf的“經營”,因為這樣的詞匯過于物質與生硬,他們只談生命中對理想珍貴的“共赴”。
參考文獻:
[1]朱云喬.情暖三生:梁思成與林徽因的愛情往事[M].北京:石油工業出版社,2013.
[2]陳新華.風雨琳瑯:林徽因和她的時代[M].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20.
[3]費慰梅.梁思成與林徽因——一對探索中國建筑史的伴侶[M].曲瑩璞,關超,譯.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7.
[4]梁從誡.倏忽人間四月天——回憶我的母親林徽因[J].閩都文化,2021.
[5]由胡勁草執導的紀錄片《梁思成與林徽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