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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消息稱,日本經產省正在“考慮”,自2035年起,停售純內燃機驅動的傳統汽車。這一正在醞釀的決策,還要經過本月一次業內“高峰會議”的討論,才有可能推出。據悉,參加會議的是汽車行業高管和業內專家。
在發達國家中,關于禁售燃油車這個議題,日本已經大大落后了。“禁售”時間表不具備任何法律約束力,做出承諾的政府或領導人,屆時不可能還在位,基本上算“口嗨”型承諾。
即便如此,日本的“禁售”承諾為什么難產呢?或者,既然沒有法律意義,為什么還必須要承諾?
關于減排,每一個發達國家、大型經濟體,特別是G20成員,都分攤到特定義務。具體規定載于5年前的《巴黎協定》。除了高喊“美國第一”的特朗普政府,所有分攤到減排任務的國家,都有義務將減排承諾以法律形式固定下來。
而“即將上臺的拜登政府”,則承諾在第一天就重返《巴黎協定》??梢?,《巴黎協定》所代表的全球減排義務,是全球政治共識的公約數。破壞或者拒不執行,不光在道義上大大減分,也要面臨愈來愈大的內外輿論壓力。更為關鍵的是,已經生效的《巴黎協議》,對簽約國有法律約束力。
在簽署協定的第二年,即2016年11月,日本眾議院批準了《巴黎協定》,并通過了2030年減排26%、2050年減排80%的決議(排放基準為2010年)。減排就成了日本政府、企業和國民必須執行的法律義務。
從2018年的數據調查結果看,汽車尾氣排放占據日本二氧化碳總排放量的16%,飛機、輪船和火車的總二氧化碳排放只占3%或更少。如果在交通工具上想辦法,汽車是重頭戲。但是汽車也是日本工業競爭力的最重要組成部分,沒有之一。因此,如何平衡制造業與環保的訴求,一直是兩難問題。
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不論2030年目標,還是2050年目標,都需要采取比當前更嚴厲的措施。
這樣一來,禁售燃油車就提上了日程。但是,這事兒需要國家財政能力(補貼)、工業制造實力、政府執行能力、全社會共識,基本等同于發達國家認證條件。

按照聯合國開發計劃署每年公布的人類發展指數(HDI),日本排名第19。排在日本前面的幾乎都是歐美發達國家(排在日本前面且人口超過1億的只有美國)。
歐洲發達國家對這事如何處理,對日本有參考價值。
HDI指數最高的挪威,宣布2025年禁售燃油車。英國則含糊地認為2030年禁售純燃油車,2035年禁售PHEV。與英國計劃類似的,有以色列、荷蘭阿姆斯特丹、美國加州、加拿大魁北克省、韓國首爾市、法國、西班牙,還有中國的海南省。
有意思的是德國。2017年,德國綠黨政府承諾2030年禁售燃油車,并以此作為加入聯合政府的條件,但被基社盟黨魁否決。而聯邦參議院通過的2030年禁售議案,在聯邦議院(相當于眾議院)壓根就被擱置,沒進入議程,顯示了在立法環節的分歧。
默克爾則稱,原則上支持“禁售”,但不打算設置時間表。這是一個典型的政客答案,其真實態度相當于“去他的時間表”。
汽車在日本和德國工業都擁有10%以上的權重,占據出口業務的20%以上。比這些重要的是,上游產業鏈的企業、周邊就業人數,以及世界級的品牌和影響力,還有難以替代的技術和資本牽引作用。
而且,在燃油車時代,兩個國家的整車企業都獲得了全球性的競爭優勢?,F在以新能源為名洗牌,讓他們放棄既有優勢和既得利益,必然遭到抵制和反彈。所以,在禁售時間表問題上,日德不約而同地表現曖昧。
不過,日企擁有德國所沒有的優勢——HEV混動業務。數據顯示,2019年日本新車(乘用車)銷量為430萬輛。其中,約60%(261萬輛)為汽柴油車輛,HEV占據30%,只有0.5%左右是EV(中國2019 EV銷量占據總量5.69%)。
2020年受到疫情影響,進口車繼續大跌,但10月日本銷售了33.99萬輛新車,同比增31.6%,環比跌27.6%,比歐美的數據都要好很多。隨著日本經濟反彈,2020年10月汽車銷量增幅為8年來僅見,基本消除了2019年消費稅從8%增加到10%的影響。
這讓經產省有信心,也有興趣找企業商量一下減排計劃的事。還有個重要因素,現任的日本首相菅義偉對環保的熱情,比前任高得多。他任命的環境相小泉進次郎(前首相小泉的次子)更是屢次鼓吹“綠色投資”。
菅義偉政府不但發布了2050年零排放的目標,還打算在本月召開環境問題的“國民會議”。該會議旨在推動可再生能源、更環保的生活方式等議題造勢,并有意使之發展成國民運動。
本來想在東京奧運會上大打“氫動力牌”的日本政府和豐田,都對2021年的形勢產生了動搖(嘴上并沒有)。即便東京奧運會2021年能開成,是否允許外國觀眾和游客入境,也是大問題。奧運會的影響力將大打折扣,因此,這張牌必須現在就打出來。
經產省的計劃,不過是為了配合內閣的造勢運動而發起。


關鍵在于,從預定的承諾措辭上,日本政府還是很有分寸,沒有將HEV、MHEV(輕混)、REEV(增程式)排除在外,必須保證獲得大企業的支持,這其中的關鍵就是豐田。
2019年日本國內市場的乘用車銷量排行榜上,前15名中,豐田產品占據了13名。相比10年前,優勢更集中。而豐田的普銳斯和卡羅拉更是連續霸榜,能與之競爭的是日產的Note系列和本田Freed。從1997年誕生起,普銳斯就一直是全球HEV的扛把子。豐田擁有EV的技術儲備和產業鏈整合能力,但HEV的護城河挖的太深,豐田不愿意放棄。
在使用場景上,普銳斯為代表的HEV和燃油車沒有任何區別,也不受任何限制。不依賴充電設施、沒有大電池的低效和熱失控問題,品控、可靠性、保值性都沒問題,本土客戶沒有任何懷疑和排斥心理。
所有EV當前的短板,HEV都沒有,而且受到日本和美國市場的認可,這讓豐田難以割舍。
眾所周知,對于終極環保的繼承者安排,豐田將寶押在FCV(氫動力車)上,并取得了廣泛的專利,修建了同樣深的護城河。但技術成熟度和使用經濟性均有缺陷,讓豐田的推廣舉步維艱。
“2035禁售計劃”既然沒有排斥任何新能源方案,而且還在某種程度上強化了其HEV的優勢,豐田沒有任何理由反對。事實上,如果豐田反對,這項擬議中的政策壓根不會成型。
在2016年,豐田也對EV進行了大規模投資,主要著眼點是全球市場(特別是中美),而非本土。在本土,豐田、本田、日產、三菱與日本政府控股的日本政策投資銀行,共同成立了日本充電服務公司,敷設充電設施。
目前,日本公用樁和私人樁加在一起,超過4萬個(有一說超過5萬),但集中于東京、名古屋、大阪、九州等大城市。如果達成新共識,有望在充電設施上得到政府更多的政策和資金支持,日企還是愿意繼續推進的。
相比豐田,本田更重視歐洲市場。本田宣布2022年停止在歐洲銷售純內燃機車型。因為2020年該公司碳排量未達標,必須購買積分。本田必須強力推進混動和純電車型,目前本田在歐洲銷售的Jazz車型有混動版本,純電則有Honda e,產品線相對單薄。
即便考慮到歐洲各國政府的補貼,EV成本也比內燃機高出1/3,而混動則“不能帶公司走完全程”,所以推EV是早晚的事。
本田能夠在歐洲激進地實施全EV計劃,而豐田則在本土長期保留HEV,并非因為豐田EV技術不行,政府的政策指揮棒,起到關鍵作用。日本政府對自家大企業的呵護態度,比歐盟要強烈得多。而擁有最多籌碼的德國,態度還不如日本本屆政府鮮明。
環保涉及子孫后代利益,但一碰到當前利益問題,硬杠杠也會變成軟條件。日本尚未出臺的“2035禁售計劃”如此保守,原因不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