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彥霞,李福華
(青島大學 師范學院,山東 青島266071)
2021年3月1日教育部發布的《2020年全國教育事業統計主要結果》顯示,2020年我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已達到54.4%,高等教育逐漸普及,已建成世界規模最大的高等教育體系。高等教育是一個國家發展水平和發展潛力的重要標志,如何在規模不斷擴大的同時保障高等教育質量,是世界各國面臨的共同難題。評估是國際高等教育領域保障高校辦學水平和人才培養質量的重要機制,對高等教育尤其是本科教育進行評估,是國際高等教育質量保障的共同做法。[1]分析我國與日本在高等教育評估中的舉措,歸納日本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的特點,科學借鑒其先進經驗,對于完善我國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提高高等教育質量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我國高等教育評估政策始于20世紀80年代,至今已有30多年的歷史。1985年《中共中央關于教育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提出,教育教育管理部門要組織教育界、知識界和用人部門定期對高等學校的辦學水平進行評估,這是我國實施高等教育評估的標志。[2]21世紀初期,我國高等教育規模迅速發展,逐漸由精英化進入大眾化階段。同期高等教育評估也獲得了較大發展,并由水平評估逐步發展為審核評估,建立了包括高校自我評估、政府組織的院校評估(包括合格評估和審核評估)、行業參與的專業認證與和以數據庫為基礎的常態監測在內的“五位一體”質量保障體系。
日本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的建設時間相對更早。頒布于1903年的《專門學校令》和1918年的《大學令》,都對日本建立高等教育質量保障制度產生了重要影響。特別是《大學令》中,對大學和學部的設立條件、機構設置、學生的入學資格、學習年限及畢業條件都做了明確的規定,被認為是日本建設現代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的開端。[3]1520世紀60年代,日本高等教育由精英教育發展為大眾化教育,為緩解高等教育規模迅速擴張導致的質量危機,政府不斷加強對高校的評估,以此保證和提升高等教育質量。
目前,日本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包括高等院校的自我評估、設置認可、認證評估和國立大學法人評估等,其特點為形式多樣、主體多元、過程復雜。高等院校的自我評估是指高校根據各自的教育目標進行自檢,找出成績和不足,并向社會公布檢查結果,促進學校自覺改進。設置認可是指準備設立高等院校的機構或個人,向文部科學大臣申請高等院校的設置認可,然后由大學設置·學校法人審議會根據大學設置基準決定是否可行的過程。大學設置基準是日本文部科學省頒布的省令,它一方面是高等院校設置認可的基本標準,另一方面也是高等院校設立后必須經常保持的最低標準。認證評估是指經過文部科學大臣認可的高等教育評估機構,根據一定的評估標準,對高等院校的教育研究活動所進行的綜合評估。文部科學省規定所有高等院校在規定期內都有接受高等教育認證評估機構評估的義務。國立大學法人評估是國立大學法人評估委員會對各國立大學法人和大學共同利用機關法人的中期目標、中期計劃和年度計劃中規定的教育研究活動和經營管理目標實現程度的綜合評估。[4]
我國高等教育評估分為內部評估和外部評估。內部評估以高校自我評估為主,高校是質量保障的主體。在審核評估背景下,高校通過領導檢查、同行評議、學生評教、外部評審、質量調查、因素分析等方式對自身的辦學定位、專業設置、課程體系、師資隊伍、資源使用、各環節質量標準執行狀況、學生與社會滿意度等方面進行評估。[5]同時,高校要建立有效的校內教學質量監測和調控機制,建立本科教學自我評估制度,在此基礎上形成本科教學年度質量報告,并使質量報告發布制度化、常態化。[6]自我評估給予高校更多的自主權,能調動高校提高質量的積極性,通過自我評估,高校能及時發現自身辦學過程中存在的問題,不斷反思、改善、提高自身教育質量。
我國高等教育外部評估主要通過除高校和政府以外的第三方機構進行,教育“管辦評分離”政策的頒布進一步推動了高等教育領域第三方評估的發展。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形式,第三方機構獲得評估代理權對高校進行評估,包括教育教學效果對培養目標的達成度、人才培養目標與社會需求的適應度、教師和教學資源對學校人才培養的保障度、教學質量保障體系運行的有效度、學生和用人單位的滿意度等。第三方評估能夠最大限度的保證評估的公正性,通過動員社會教育資源、提供教育公共服務,參與教育治理等作用,保障和促進高等教育的公平和效率,提高高等教育發展的活力,進而推動高等教育高質量發展。[7]
日本高等教育評估同樣包括以高校自評為主的內部評估和以第三方機構評估為主的外部評估。高校主要通過學生評教和教師自評、互評的方式,對教研環境和成果(包括教育內容、教學方法以及畢業生出路)進行評價,最終將結果量化并向社會公開。[8]通過內部評估,可以增強大學自身改革發展的動力,提高高校教育研究質量,同時向社會公開評估結果,有利于高校評估公開化透明化,使高校自覺接受社會監督,增加社會公眾對高校的信任度。
日本高等教育外部評估主要以第三方機構評估為主,較有影響的第三方評估機構有十幾個,如國立大學協會、公立大學協會、日本私立大學聯盟、日本技術教育者認定聯盟等,其中規模最大、最有影響力的兩個機構是大學基準協會和大學評估與學位授予機構。大學基準協會主要負責私立大學的認證評估,大學評估與學位授予機構主要對國立大學和公立大學進行認證評估,評估內容包括大學的教育活動、教育服務情況、各專業的教育情況以及各領域的科研活動等。評估結果一方面反饋給學校,向學校提出改善意見,另一方面向學生、企業、研究機構以及贊助團體公示。
總之,中日兩國的高校評估都將內部評估和外部評估相結合,實現了評估主體的多元化,能夠更大程度上保證高校評估的公平公正。兩種評估方式的結合,可以達到以外促內的效果,調動高校自覺對高等教育質量進行反思與改進,建立更加切實有效的內部質量保障體系。
我國高等教育評估貫徹“以學生為中心”的評估理念,即以學生學習與發展為中心,強調教育的目的是為了促進學生的全面和諧發展,應在尊重學生個性發展的基礎上,引導學生主動發展和創造性發展。[9]在評估實踐中,重視學生的學習過程、學習經驗,從不同角度評價學生的學習效果,落實學生中心理念。[10]
2008年,日本中央教育審議會(1952年起設立于日本文部省內的中央教育政策咨詢機構)在其報告中提出了“學士力”的概念,以此來評價學生的學習成果。“學士力”即本科畢業生在獲得學士學位時必須具備的能力,主要體現在四個領域:知識與理解、實用技能、態度與志向、綜合性學習經驗與創造性思維能力。[11]49對學生學習成果的評價分為直接評價和間接評價,直接評價是結果性的,即對畢業考試、畢業論文及標準考試等進行評價,間接評價是形成性的,即對學生的學習過程、生活過程、學習意識、大學教育過程滿意度等進行評價。
由此可以看出,中日兩國在對高等教育進行評估時,都明確關注到了學生這一接受高等教育的主體的發展狀況,學生在高等教育質量保障中的角色逐漸從幕后走向臺前。[12]學生的學業發展是衡量高校教學質量最重要的指標,落實以學生為中心的評估理念,有利于促進學生全面發展,提升人才培養質量,提高高校軟實力。
在評估標準上,我國高等教育評估經歷了由水平評估(全部高校同一標準)向審核評估(一校一標準)的轉變。在實行本科教學工作水平評估時,全國質量保障標準是統一的,即用同樣的標準衡量不同層次和類型的高校,高校只要按照統一的評估標準進行自我評估和質量建設,就達到了外部評估標準要求。[13]目前我國高等教育總體目標是加快“雙一流”建設,實現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在此背景下,新一輪審核評估提倡“一校一標準”,對高校進行分類評估、分類管理,促進高校分類發展。新一輪普通高校本科教育教學審核評估方案提出“兩類四種”方案,對各類高校提出了不同的審核評估要求,不同類型的高校可以根據自身特點和辦學定位選擇適合自己的評估方案進行評估。高校也可以根據自身特點選取具有優勢和特色的方面自組評估指標體系,更有效的反映評建工作成效。
日本的高等教育評估也采取分類評估的方式。目前,日本建立了眾多的第三方認證評估機構,它們的評估目標和標準不盡相同,高校可以根據自身辦學定位選擇合適的機構。這種評估方式提升了高校在評估過程中的主體地位,增強了自主性,可以引導高校辦出水平、辦出特色、高質量發展。
我國自2011年起就開始建設“普通高等學校本科教學基本狀態數據庫”,運用數據化手段管理和監控高校教學工作。同時,目前的審核評估充分利用信息技術和互聯網技術,可以在虛擬情境下對高校教育教學工作開展線上考察。線上評估是專家進校考察評估的前置性評估,由專家組成員個人和集體完成。專家組成員在線上審閱自評材料,調閱教學檔案,組織開展訪談等評估活動,形成個人線上評估意見,在此基礎上提出存疑及需要進校深入考察的問題,然后駐校進行線下評估。
日本的高等教育信息化建設早于我國,其大學認證評估大量運用了社會學調查的方法,依靠信息公司來收集學校的有關信息,同時利用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對高校進行認證評估。兩線評估相結合的評估方法一方面可以削減評估成本,提高評估效率,另一方面簡化了評估程序,為評估專家減輕了負擔,提高了評估效率。
自第二輪本科教學評估以來,我國高等教育審核評估結果不再以具體得分和精確排名形式呈現,而是以定量與定性相結合的方式形成“寫實性報告”。在報告中,專家要明確指出學校本科教學的“值得肯定之處、需要改進之處、必須整改之處”,引導高校找出問題與不足,明確改進方向,真正將注意力轉向質量建設與內涵發展。
日本高等教育認證評估一方面將評估結果反饋給學校,向學校提出改善意見,另一方面向學生、企業、研究機構以及贊助團體公示,評估結果都不進行等級排序。這即可以避免學校之間由于等級競爭而造成的表面化質量建設,也有利于淡化學校的功利心態,促進高校內涵發展,還可以保證高校運營的公開透明,使高校獲得更多的社會支持。[14]
以大學基準協會的評價體系為例,其最重視的評價項目就是高校是否具有明確的、以多種方式向全社會公開的辦學理念與目的。同時還要考察高校是否能以此為基礎,確定每個學部、每個專業的人才培養目標以及其他教育研究標準。為了實現這些理念與目的,高校必須具備教育研究活動所需的組織、制度和其他條件,并充分發揮其功能,充實和提高教育研究活動,在此基礎上,基于社會變化制定學校的中長期發展規劃和政策。[15]評估要重點考核高校辦學理念的適合度與辦學目標的完成度,并將評估結果與高校資金分配掛鉤,以此來加強國家對高等教育的監督與控制。
高等教育發展的根本在學生,只有關注學生的發展才能真正提高高等教育質量,建設更加富有人文關懷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日本高等教育評估高度關注學生的學習成果,且不以成績為唯一指標,而是關注學生在大學的全部學習過程。評估采用直接評價和間接評價相結合的方式,對學生的學習過程、生活過程、學習意識、大學教育過程滿意度等進行調查。同時,學生資助情況也是日本高等教育評估的一個重要考核標準。學生資助包括修學資助、生活資助、前途選擇資助和社團資助等多種類型,高校應根據學生的實際情況制定合理的資助政策,定期檢查、評價政策的適當性并不斷完善,目的是盡可能地保障學生大學期間的生活安定。
第三方教育評估機構的獨立性體現在制度、人員、經費等各個方面,否則評估的公正性、專業性和權威性將大大降低。[16]日本高等教育評估體制注重保護第三方評估機構的人員獨立和財政獨立,如評估主導機構之一日本大學基準協會是獨立的財團法人,是由各大學選派代表參與、自主運營的社會組織,不接受政府撥款,經費來源主要為社會捐贈和會員繳納的年費。[17]155由此,日本的第三方評估機構獨立于政府之外,對高校進行監督與問責,最大程度上保證了其評估的公正性與獨立性,有利于促進高等教育評估公平化合理化,推動高等教育高質量發展。
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我國高等教育質量保障已經形成了比較科學的方案和實施路徑,但高等教育質量保障沒有終點。隨著高等教育發展狀況的不斷變化和社會對人才需求的不斷提高,只有不斷探索高等教育質量保障的新舉措,建立完善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才能為社會、為國家源源不斷的輸送更多的高質量人才。為實現這個目標,我們有必要借鑒日本高等教育質量保障的先進做法,科學吸收其成功經驗。
1.堅持分類評估原則,鼓勵高校辦出特色
分類評估、分類發展是我國高等教育審核評估的重要原則,通過制定“兩類四種”評估方案,推動高校強化辦學定位、突出自身特點,堅持“一校一標準”,鼓勵高校“用自己的尺子量自己”。這種評估方式充分尊重大學的自主選擇權,給予大學行使自主選擇評估方案的權力,有利于調動大學的積極性,自覺改善教育質量。同時,分類評估將大學進行分類,有利于促進高等教育的多樣化發展,也有利于促進高校辦出水平、辦出特色,促進“百舸爭流”的高等教育繁榮景象。
2.強化高等教育質量評估中的學生地位
學生的學業發展是衡量一所高校教學質量的最重要的指標,只有全面關注學生的發展,才能切實提高學生在大學期間的所得。我國當前的本科教學審核評估就是以學生發展為本位,強化學生中心、產出導向、持續改進,推動人才培養范式從“以教為中心”向“以學為中心”轉變。大學是學生由個體化走向社會化的關鍵時期,高校要引導學生培養積極健康的價值觀,關注學生在知識、情感、價值觀等方面的變化,豐富涵養學生的人格,引導學生發展成有獨立人格的個體,為社會輸送更加高質量、能夠獨當一面的人才。
1.推動高校成為質量保障的自覺者
我國高等教育質量保障更多是在國家政策的規定下,有關部門采取評估措施,按照政策要求去選擇評估方案,高校成了被動的審核評估參與者。日本在高等教育評估中把主動權交給了學校,高校提前規定自己的辦學理念與目的,并據此完善目標達成所需要的組織、制度和其他條件,學校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在達成教育目的的過程,學校自覺審視問題并加以改正,成為保障質量的主體。我國高校應充分調動參與質量保障的積極性,做質量保障的自覺者,只有這樣才能建設更加牢固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
2.強化質量保障中的學生關懷
日本高等教育質量評估高度關注學生的多種需要,并以法制手段將對學生的關懷融入質量保障與評估過程。我國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雖然越來越重視“以學生為中心”,但長期以來更強調如何通過加強隊伍建設、提高教學成效、增加教學資源等提高高等教育質量,即通過增加與學生相關的人力、物力來提高教育質量,而對學生自身的需要關注較少。我國應學習日本在學生資助方面的舉措,對學生的學習、生活、社團以及職業選擇采取相應的資助措施,重視學生在大學期間的實際困難,強化對困難學生的“精準資助”。將這些政策落到實處,才能體現高校的人文關懷,滿足學生的發展需要,促進學生的成長,才是提高高等教育質量的根本。
3.發展獨立的第三方評估機構
我國的高等教育評估主要由專門機構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形式獲得評估代理權,評估機構官辦色彩濃厚,獨立性不強。要建立更加完善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必須發展真正獨立于政府和高校的第三方機構,鼓勵社會力量的參與,允許第三方機構財政自由、獨立經營。只有多方力量的協同合作,才能真正促進高等教育評估公平化合理化,建立更加合理、更加完善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