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與拓展預示的美術館未來

文|趙力

世界在不斷變化著。這里借用美國批評家亞瑟 · 丹托的用詞“藝術世界”，當藝術終結之后，“藝術世界”到底有什么樣的變化？藝術家該如何去面對？

美術館的話語權

在“藝術世界”里，最重要的力量就是美術館。紐約現代美術館（以下簡稱MoMA）與泰特美術館（以下簡稱Tate）在這個世界中掌握著重要的話語權，在美術館機制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紐約現代美術館的話語權來自于它的藏品。在“藝術世界”中，有兩種方式決定有沒有話語權，一種是擁有壟斷性的資源，而MoMA 擁有如畢加索、梵高等優秀藝術家的最好作品；另一種方式是發現藝術家的權力。MoMA 的藏品來源于這兩種權力，所以它才有話語權。

MoMA 的不斷發展一方面是建筑運營、空間到整體的長期且不斷成長的歷史過程，也是自我建構的過程。另一方面美術館有自己的觀念和重要的立場。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立場就是它的第一任館長阿爾弗雷德 · 巴爾繪制的一張“魚雷圖”。這種定位的考量是想讓美術館的發展按照時間軸往前發展，跟隨時間一起成長。從這一刻起，美術館就不是一個單純的收藏空間，而是藝術的發聲場，這是一個全新的概念。

MoMA 的誕生要從三位女士說起，她們分別是老約翰 · D · 洛克菲勒夫人（Mrs. John D · Rockefeller, Jr）、麗莉 · P · 布里斯（Lillie P · Bliss）夫人、科尼利厄斯 · J · 蘇里文夫人（Cornelius·Sullivan）她們都是現代藝術的積極支持者和收藏贊助者，在談話中，她們討論了建立一座專門收藏展示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構想。于是他們找到了巴爾，希望通過博物館、美術館的方式建構一個面向未來的系統，這是出發點。那么，選擇什么樣的藝術內容？巴爾認為，藝術是向前走的，絕不會倒退，這個判斷就成了他們怎么去做展覽及內容的重要判斷。

MoMA 的開館展只有9 件作品，其中8 件油畫，1 件素描，都是借來的。第二個展覽受到羅杰 · 弗萊對現代主義藝術判斷的影響，展出了多件來自歐洲的現代主義藝術作品，展覽非常成功。由此他得出結論，美術館可以沒有藏品，但是需要有很強的判斷力，可以引進資源合作。從這個角度來說，MoMA 在最開始就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即美術館已經離開了以藏品為主的時代，需要建構面向未來的觀念。這種觀念也變成了展覽的資源，變成了社會需求的印證。

從展覽的方式來看，MoMA 最開始雖然只有幾間房間，但是從研究、推廣、展示的角度讓人看到的是一個知識化不斷推進的現場。如果我們不了解美術館的世界，在跟美術館的合作上往往會有很多缺陷，就不知道為什么美術館要提出這個要求，為什么要這么安排，這是我們今天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去了解美術館的方式。

立足“當代”的理念

博物館的世界還在不斷變化，MoMA 做了很多展覽，如最早做設計、建筑、攝影、包豪斯的展覽，這些跨界內容的引進極大地影響了“藝術世界”中的觀念創新。在“魚雷圖”上，巴爾增加了范圍，將原來橫向的時間軸向兩邊擴張，原來以油畫、素描為核心的藏品，現在涉獵到建筑和攝影等領域，整體的觀念不斷往前。

作為面向未來的藝術家，我們需要關注這些美術館的變化，尤其是關注當代藝術的美術館，這是我們要合作的對象，關注它們的展覽內容，可以看到世界的潮流，才能讓我們對未來的發展方向做出評判。

在一張上世紀五六十年代MoMA 的展覽海報中，紐約現代美術館的名字和展覽藝術家的名字在構圖上形成了橫向和縱向的結構力，構成了一個二維空間，這兩者相互生成，構成了美術館的坐標。MoMA 不強調過去人類取得的偉大的藝術成就，而是要關照當下，努力去探求創造現在和未來的人文價值，強調對當今藝術的評判與思考。這就是它對“當代”概念的認識，也是它的自我定位。

在展覽方式上，MoMA 通過在一個空間里不斷去體現藝術家創作的原生態，使美術館成為了藝術的發聲場，這些作品在美術館的空間中呈現出一種新的安排和闡釋方式，這種改變引起了藝術家對于美術館的足夠重視，同時也讓觀賞者通過美術館的空間和藝術家進行互動交流。在這種體驗中，美術館變得越來越重要。

① 阿爾弗雷德 · 巴爾，《雷圖》，1933 年

②③ MoMA 的首次展覽現場

⑤⑥阿爾弗雷德 · 巴爾嘗試的展覽方式： 左圖為畢加索的展覽，右圖為立體主 義和抽象藝術的展覽

⑦ 波洛克，《She-Wolf》，1943 年

1944 年，紐約現代美術館買下一幅波洛克的作品，實際上這是非常偶然的事件。而到1958-1959 年左右，MoMA 才開始關注抽象表現主義，美術館也不是完美主義者。從藝術家角度來說，對美術館要有客觀的態度，它既是一個標桿，同時也有缺陷，這是我們對它的態度。也正是在這樣的態度里，才能讓藝術的創作更加自由，不受所謂標準的限制。

重新定位與闡釋

MoM A 為了適應所有展覽的內容，近年來不斷進行建筑改造與面積擴張。最新一次是在2019 年完成的擴建工程，從整體方向上對于MoMA 在新的21 世紀進行了重新的定位。

入口的設計十分概念化，既有功能性又有形象性，展現繼承傳統和創新概念的雙義。整個空間變化最核心的是擴張了觀眾區域，室內空間沒有多余的顏色，無論是墻上的作品、立體作品都非常客觀保留在空間里面。空間屬性越來越單調，越來越沒有屬性就是最好的屬性。除了大的開合空間外，還有臨時性的搭建空間，構成了完整陳列里的小單元，便于展現一組作品，整體來說，策展既強調一種聯合性的面貌，又強調沉浸在單個藝術的世界里。

在設計方向上，原來紐約現代美術館的樓梯都是包豪斯設計，而在新的空間里既有包豪斯的傳統設計，同時又融入了新的工藝，透明性、輕薄性的新材料構成了對于包豪斯的全新理解。室內與室外的關聯通過穿透式的空間設計構建起生命的聯系。整個展廳可以在一個大的方盒子里面變成小盒子，小的空間之間又有著明確的視覺關聯性，就像一個整體的故事。

MoMA 是臨街建筑，透明的玻璃窗使得人們可以從街上看到里面的圖書、展覽空間及服務空間，這也顯示出MoMA 為觀眾服務的態度，這是一種透明的態度。另外，在MoMA 的餐廳中，藝術作品和餐廳空間形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

美術館影響力拓展

MoMA 的影響力拓展是通過“MoMA 之友”完成的。博物館的人力都是有限的，通過美術館的網絡及會員制度，建構出一個社會網絡關系，教育在這個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近十年中，MoMA 有大量的公共教育和資源分享，包括線上教育，通過這種方式把美術館的資源和展覽系統變成了教育的文本和資源。當你接受相關教育后，對它的親近感、關聯度就會增加。其次，美術館除了有物質性的資源之外，最重要的是數據資源，即美術館的數據庫，人們可以通過美術館去了解更多的數據，形成一種傳播關系，搭建美術館的使用平臺。

MoMA 入口

① 新擴建后MoMA 的室內空間

② 新擴建后MoMA 的樓梯

③ 新擴建后MoMA 的臨街櫥窗

④ 新擴建后MoMA 的餐廳

⑤ 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外景

關于美術館資金來源問題，除去外部捐款外，自身造血也非常重要。例如衍生品商店，可以跟奢侈品競爭，用設計變成創造，也變成了一個創造的場域。Tate Modern 的渦輪大廳面積很大，可以讓很多藝術家參與其中進行藝術創造。面對巨大的空間，安尼施 · 卡普爾采用的方式是用自己最大的作品去填塞；埃利亞松則通過彌散的方式將整個空間籠罩起來，最簡單也最觀念性。還有一種方式是徹底改變它的功能，例如一位意大利當代藝術家在空間中做了三個滑梯，直接把空間變成了游樂場。由此可見，一個美術館若實在沒有展陳的解決方案，完全可以交給藝術家，這也許是最好的方案。

從這個角度看，歷史的空間通過藝術家不同的方案而變得有生命力、想象力和歷史感。除此之外，2016 年Tate 做了一個新的空間“開關室”，它變成了一個新的場域，這個空間主要針對在世藝術家及剛剛去世藝術家的作品展示。一個美術館跟蹤非常當代的作品，然后去呈現，這非常冒險。Tate 正是在這樣的爭論和博弈中，越來越站到了業界的前面。

創新機制的建構

一個美術館的機制非常重要，泰特在這方面就有創新，例如“收藏委員會”，這個委員會按照地區進行劃分，它不僅是一個捐贈機構，同時也是個咨詢機構，委員們不斷地提供全球各地的信息和各種判斷，從這也可以看到美術館全球化的視野和機制性的建設方式。

“泰特之友基金會”具有非常強的參與性，敢于收藏有爭議的作品，買藝術品放在基金會里面，等到博物館、美術館看到這個作品價值時，基金會以原價的方式加一點利息的方式讓步給美術館收藏，很多作品是通過這樣的方式預購下來，慢慢進入到美術館。

此外，英國透納獎是Tate 美術館和BBC 合作的獎項，在開始創辦之初只頒發給英國本土的年輕藝術家。后來隨著發展，這個獎項變得越來越開放，變成了面向未來的激勵全球藝術家創作的獎項。2019 年的透納獎最終選出了四位入圍者，他們組成一個團隊，作品都關注我們所處時代的苦難，以及身處苦難的人類表現出的韌性，探討群體的分裂與和諧。最終透納獎首次頒發給了四個人。由此可見，藝術家創作的機制越來越重要，藝術家從單一的創作變成了群體的創作，這是非常重要的對于團隊的認識，這也表明在當代藝術的創作方向上不是簡單的個人勞動，而是變成了群體創作的現實。來自印尼的藝術團體Ruangrupa 被任命為2022 年卡塞爾文獻展的策展人，他們長期的工作就是把藝術創作在群體里面生成再落地，用各種各樣的方式介入社會。除此之外，日本的藝術創作團隊Teamlab 以實驗室的方式讓藝術家在平臺上發揮作用，形成組合性的關系。許多作品的形式不是行為藝術，而是一種討論機制。美術館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從藝術展示到研究、服務的一個整體的體系，這個體系經過紐約現代美術館和泰特美術館不斷的拓展變成了更加龐雜的系統。

⑥ 安尼施 · 卡普爾，《馬西亞斯》（Marsyas） 2002 年，泰特現代美術館

⑦ 奧拉維爾 · 埃利亞松，《天氣項目》（The Weather Project），2002 年，泰特現代 美術館

⑧ 卡斯騰 · 霍勒，《試驗場》（Test Site）， 2006 年，泰特現代美術館

① 透納獎2019 獲獎人

② 印度尼西亞藝術團體Ruangrupa

③ TeamLab：油罐中的水粒子世界

商業機構的參與價值

另外一個話題是在藝術世界中商業機構的參與。有些機構是非營利的，如美術館；也有一些機構是營利的，如蘇富比、佳士得等拍賣行，很多的交易機構也在做推動品牌價值和文化分享的工作，如蘇富比、佳士得也在做畫廊、展覽、教育等工作。FRIEZE 的成功關鍵在于創新，使博覽會有更多的可能性，每次場地的搭建都有建筑師和設計師的參與，使得展場本身成為了藝術作品。

在亞洲地區，K11 代表著商業體與藝術結合的更多可能性，其中最重要是審美及視覺的體驗，同時也能看到商業價值的提升。K11 舉辦過莫奈的特展，博物館、美術館級別的作品進入到這個空間，參觀人群形成了大量的導流，也使得觀看藝術更為便捷。越來越多的空間不再僅是一個龐大的商業體，還有如廣州的方所，有越來越多設計語言進入到空間中，讓藝術更加接近于我們的生活。藝術即生活，這是一個口號，也是發展的趨勢。

④ 倫敦弗瑞茲（Frieze London）藝術博覽會

⑤ 上海K11 購物藝術中心

⑥ 方所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