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范良駿
藝術領域的策展更加走向專業化,尤其從近年的展覽案例中,不僅能看到大量成功的商業性展覽涌現,同時以“研究”和“知識”為核心的展覽也得到持續發展。2019 年8 月底,OCAT 研究中心“2019 研究型展覽策展計劃”通過征集、評選、研討、展覽等環節,將諸多藝術史學者、策展人的工作成果匯集起來,并為他們提供了實踐機會和交流平臺。
該計劃的發起人,中國藝術史研究的重要學者、OCAT 研究中心執行館長巫鴻先生,借這項計劃評選及展覽機制的生成過程,在此次專訪中談及了策劃研究型展覽面臨的核心問題——策展的思想方法和知識結構,以及他對目前策展現狀的思考。
Q:“研究型展覽策展計劃”最初是如何醞釀產生的?相較于首屆,今年在評審機制及展覽計劃上有何調整?
巫鴻:3 年前我們和香港亞洲文獻庫(AAA)合作完成了一項計劃,當時安排了一些年輕策展人陸續和我交談,那一日交談人數之多超出了我的預期。這樣的交流是雙向的,一方面我了解到這些年輕的策展人如何工作和思考;另一方面,他們的方案也在對話之后得到更好的發展。同時,我們也觀察到做研究性展覽的策展人一直在增加,由此我們發起了這項計劃。
首屆計劃帶有不少摸索和實驗的意味。我想,當代藝術很需要實驗性,需要做別人沒做過的事。但這也帶來一個問題,就是沒有什么樣本可以參照,包括我們(指OCAT 研究中心)每年做的講座,出版,以及一系列的工作坊,在海外也鮮有類似的樣本。
與首屆相比,今年有這樣幾點變化:首先是投稿的數量翻了兩番,參與投稿的策展人除了單人外,還有雙人及多人組合;一些外國策展人也參與進來。第一輪評選出了7 個方案,并用了OCAT 研究中心的整個空間做一個入圍方案展評審小組主要是OCAT 的學術委員,包括我,郭偉其、凱倫 · 史密斯、馮峰、費大為,此外還有北京大學的朱青生,他主持一個“當代藝術年鑒”的長期工作。通過這個“入圍展”,策展方案得以通過展覽的形式呈現,而非停留在紙面上的研究和思考。Q:投稿數量的大幅增加,不同類型的策展人參與進來,策展方案的類型勢必也更加多樣,這或許會反過來考驗評選機制。您認為怎樣的評選機制能更有效地選出高水準方案,機制自身是否也在逐步優化?
巫鴻:當下圍繞年輕人的策展項目非常多,很多美術館和機構都在做;但常規的評選模式未必適合,因為我們更強調研究性,也就無所謂研究者是年老還是年輕。雖然首屆投稿的數量不太多,但其中不乏質量很高的方案。而研究型展覽方案很難采用常規的評審模式,因為研究需要一個過程,于是我們思考如何將其呈現為一個“過程”,而不是從投稿到選出一份方案就驟然結束。
我個人參加過很多美術館評選的類似項目,通常主辦方請來一些國際上重要的評委,這些評委可能很有名望,但是對于方案和展覽本身未必有充分的了解,短時間內看了大量的方案后,判斷出哪個獲獎。在那種機制下,評委對某個方案的肯定或否定,往往是根據自己過去的經驗,從而缺乏充分了解和深入交流方案的時間。尤其對于研究型的展覽來說,并非以突出藝術作品為主,而是包含了大量需要閱讀的文獻;不管誰來評論,前提是要完整且仔細地看完方案。
至于評選和展覽的流程也是慢慢摸索出的,不斷結合反饋一點點優化。投稿的方案會涉及很多不同類型的“研究”,它們就像“蘋果和桔子”一樣無法比照,所以我們在中間設立了一個環節——方案展。后來發現這個環節非常必要,將純粹文本轉移到方案的小規模呈現,同時也起到了促進交流的作用。
具體到評選過程,主要是評委們共同討論決定,過程中不同方案的形狀漸漸清晰。從入圍方案中評選一份優勝方案時,可能方案的質量很好,但我們還是會回到最核心的標準——誰的研究性更強。選了哪些藝術家及作品固然重要,研究的概念、問題、方法、細致程度,以及研究本身如何呈現為一個展覽,是我們更重視的。
Q: 我們注意到部分策展人做的“研究工作”,不以形成確切的研究成果為目的;這似乎表明策展中的“研究工作”,與常規的文本性的研究,文史類研究以及科學研究有所不同,您認為其中的差異是什么?

王歡、王子云,《尋異志——人跡、城際與世變》,“2019 研究型展覽策展方案入圍展”展覽現場,2019 年,北京OCAT 研究中心

Andris Brinkmanis,Paolo Caffoni,印帥,《幼年與歷史》,“2019 研究型展覽策展方案入圍展”展覽現場,2019 年,北京OCAT 研究中心

陳淑瑜,《焦慮的空間檔案——從地洞到桃花源》,“2019 研究型展覽策展方案入圍展”展覽現場,2019 年,北京OCAT 研究中心

趙玉、龔慧,《蘇格蘭高原的獅子——寫作的平行展》,“2019 研究型展覽策展方案入圍展”展覽現場,2019 年,北京OCAT 研究中心
巫鴻:我認為二者間未必有很大的差異,對于書齋里的研究來說,達成特定結論的只是其中一種類型;此外還有考證型的研究,或者通過研究展現出一種思想等等(例如福柯的研究打開了一片新的天地),不同的研究類型各有其價值。
研究型展覽更接近于一種思辨性的工作。它通常會有一套研究程序,做一系列調查,但不一定設有具體的目的;如果說有目的,可能就是最后要以展覽的方式呈現。
Q:從策展人的角度來看,“研究工作”如何開展,方法論層面尤為關鍵。結合個人經驗來談,您認為有效的“研究工作”大概是怎樣的?
巫鴻:如果拿文學來比較,我們目前評選的研究型展覽類似于“短篇論文”,不是鴻篇巨制。首先需要確立一個研究主題,包括研究對象。角度可能涉及理論性的思辨,或者具體的科學調查,亦或是對方法論本身的研究。策展人要把題目盡可能清晰地界定下來,不能過于寬泛或者過分簡單。研究主題新穎一些會更好,最好不要重復別人已經研究過多次的問題。
此外,策劃研究型展覽還需解決一系列問題。比如,國內外在同一方向上做過哪些類似的項目?如何讓方案更具實驗性?在研究過程中需要參考哪些文本?如何將自己的研究引入到展覽空間中?策展人將研究轉化為展覽的過程中,是否將自己置換到觀眾的角度來考慮?我之前在美國做過一個展覽,題為“材質”,圍繞中國80、90 年代的藝術家用物質做作品,物質本身就有很強的意義,諸如蔡國強的火藥,張洹的灰等等。這就是一個研究型的展覽,目的在于探索物質的來龍去脈。我的研究包含每位藝術家的個案,以及該主題與全球藝術之間的關系,其中包括和日本的“物派”,意大利的“貧窮藝術”之間的關系。回到目前評選的這類策展方案,可以看做是同一類型的微縮版本。
Q:從“研究工作”到“研究型展覽”之間,同樣有很多關鍵的工作,策展人該如何在二者之間形成有效的銜接和轉化?
巫鴻:對于這個問題,我估計很容易談到我個人的標準,因為每位評委對研究性有不同的理解,我們也都在評選方案的過程中學習。
我自己既做研究也做策展,同時一直在思考策展能不能成為一種特殊的研究方式。我認為策展人的要件是需要對空間有感覺,因為最終展覽是在空間里呈現,而非停留在文本。我了解的一些研究者,他們對形象毫無感覺,但對文字頗為敏感,這類研究者可能很難做好策展工作。好的策展需要具備空間的意識,圖像的意識,同時也有文字的意識,能夠把三者結合自然地連接起來的策展,在我看來更成熟,也更接近于我所理解的研究型展覽。
Q:您剛才提到策展人的空間意識,這點我在看方案入圍展時有很深的感觸。“入圍展”的設置非常有效,它讓方案小規模的“可視化”;從中可以看出策展人在文本研究之外對空間的感知能力,實踐能力,以及方案的可行性。

由巫鴻策劃的“物之魅力:當代中國‘材質藝術’”展覽現場,2019 年,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圖為劉建華作品《黑色的火焰》,2016-2017,瓷,可變尺寸。(?Museum Associates/ LACMA, ?劉建華工作室)
巫鴻:所以設置方案入圍展很有必要,我們將場館的平面圖從一開始就發給大家,希望參與者在構思方案的階段,就開始考慮展覽的空間;每個人接到的一塊區域其實很小,如何把自己的方案放在里面,這也很考驗參與者對空間的理解和運用能力,包括如何在空間中呈現自己的概念。
除了方案展之外,開幕當天的討論,讓每位(組)策展人面對評委和觀眾,結合PPT 言說自己的方案,這些環節都需要策展人們精心去準備和應對。總的來說,這項計劃是讓大家共同參與知識生產的過程。
Q:如果我們不限于研究型展覽計劃里的案例,從更大的尺度上看,您覺得眼下的當代藝術展覽里,有哪些策展在方式或方法上,是值得商榷或有待改進的?尤其對于年輕的策展人有何建議?
巫鴻:現在很多年輕人有海外學習經歷,尤其從事研究型策展的,常常是滿腹的理論。但我注意到有一種傾向,其中部分的策展人過于依賴從現成理論出發;比如,將某位哲學家或思想家的理論成果進行調整和解構。這可能是一種有效的做法,尤其是當西方人看到對福柯、本雅明理論的援引,會更容易接受展覽。但這種策展方式難免有一種限制感,類似于命題作文的味道。我有時在想,是不是非要用這種方式策展?如果一定要用怎樣才能做得更合適?雖然我自己也沒有答案,但看多了以后,會發覺這種類型的展覽已經形成了一種模式;從一段引語順下來一個展覽,它和展覽之間的關系似乎不是那么確定,就像是演戲必須有一個開場白似的,那么開場白的作用又是什么呢?此外,如果在國內展覽,是不是有必要引用一些西方的說法?坦白地講,這種策展方式有一點學生氣,當然,成熟地策展需要一個過程,年輕人這么做我也不會批評。
Q: 您談到這類的展覽,在國內并不鮮見,問題多半在于展覽的研究工作做的不夠細致充分。換一個角度來看,這項計劃也給予了研究型展覽更清晰的尺度。您能否結合當下的處境,談談研究型展覽以及這項計劃的價值?
巫鴻:研究型展覽并非OCAT 研究中心發明的東西,國內外一直存在;我們所做的是給它一個名號,一塊園地,一種支持。策展現在慢慢變成一種專業,但它不應該光是一種職業,同時還要有與之相匹配的思想方法和知識結構。
我們做研究型展覽,希望強調策展人主觀的能力和作用,還有展覽的主題性。在廣義上或許會促進大家對策展的認識,也幫助策展人建立自己的主體性,在實踐中明確自己的價值。雖然藝術總是有商業的一面,但這一面如果過重就會失衡;研究型展覽不強調商業的一面,而是強調知識的一面,用另外一種價值和結構來平衡這個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