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信宇
風好似刀片一樣,空氣好像是被撕成了棉絮,只感到空氣在一絲絲地游走,沒有目的地來來回回,稀薄得令人感到不滿足。馬路才剛剛修好,中間是一道暮色的瀝青路,兩旁暗黃的燈光好像是鑲嵌在兩側的陳舊絲帶。馬路上行人零星,就像是浩瀚銀河中找不到的幾個星星斑點。大概這冬天干裂的風是從皸裂的大地上爬出來的,行人都緊緊地蜷縮著自己的手腳,遠遠看著,他們的影子就好像蜷縮成了一個小圓球。這讓他看起來,突然有了某種突如其來的笑意。盡管,他瘦弱單薄的身子當然甚于那行路人,幾乎都蜷縮成一個小圓點了。路旁的鐵燈桿突然被拍打得亮出幾聲清脆的響聲,風再一次席卷而來,就似看不見的暴風雪一樣,把他淹沒,留他在刺骨的孤寒中瑟瑟發抖。
工友打趣著道:“回來啦!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你出去干什么,你又沒有約她出去,自己一個人瞎逛,真是的,有什么趣味呢?”
陽也沒有說什么,只是尷尬地笑著搪塞:“你都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冷,真的,風像針扎進你的骨子那樣厲害。”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在這樣的天氣跑出去,對啊,可能是想要暫時忘記她吧!
身子終于暖和了一點,看著自己床頭的照片,剛剛關燈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里又開始一遍一遍地回放當初他是怎么認識的她……這些畫面,羞澀中泛甜,甜甜中涂抹著一層層幸福,他慢慢睡著了,嘴角還是保持著微微上揚。
“夕。”靜靜的宿舍上悠悠地飄蕩著他的囈語夢話。
風咆哮了一整晚,好像停了下來。
“陽,喂,你干嘛去了,你自己一個人,有點過分了,以后不能夠這樣,不然,我生氣了!”微亮的光把夕照的是那么美麗,那么純潔,長長的淡黃頭發,白皙愛笑的臉龐確實十分惹人愛。
聽到她的話,陽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一臉不好意思地湊過去解釋道:“好好好,不會了,以后都陪你出去,我們先上班。”
說出這番話以后,好像前天晚上排擠掉的一些想法又開始在自己心中胡攪蠻纏地交織在一起,他的內心又開始陷入了一種迷茫當中。因為大概要考慮到結婚了,畢竟也有好幾年了,繼續這樣在一個地方待下去,似乎看不到未來,也看不到希望,但是屬于他的生活總是要和她正式開始的,在這里似乎這種可能性維持不了很久,這正是陽最近犯愁的原因,似乎就是一道沒有答案的謎題,解來解去,就是沒有一個正確的答案。他的人生才剛開始,他應該去尋找新的事物,而不是再待在這里,他想出去闖,可是又顧慮會讓她吃苦。
“別發呆了,有不開心的事?你答應我要和我說的,還有,你去哪里都不要丟下我,我也答應過你,你去哪里我都會陪你一起。”夕板著正經的臉說著,然后又突然笑了起來,偷偷比了一個愛心,笑著走遠了。
就在這一刻,陽的內心好像發生了一場甜美的童話故事,夢幻成一段最美好的姻緣,又好像是一顆點燃了自己長長紫色尾巴的流星,劃過天空,慢慢地靠近自己的心田。又好像是眼前的迷霧突然被一陣微風吹拂開來,眼前的道路,整整齊齊地延伸至那紫光泛亮的心田。內心好似浸入到了微波不停、漣漪不停的湖水之中,清涼的感覺讓整個人突然為之一新。
在不久之后,他們兩個約定好了,離開了這個他們相識的地點,朝著屬于他們的兩個人的世界進發。風停了,路還是那一條路,昏黃的燈光也沒變,還如同兩條絲帶,行人還像之前那樣蜷縮,但這回陽卻不能夠成為一個小圓點了,因為他身邊多了一個夕,兩個人緊緊地挨在一起,兩雙凍得通紅的小手緊緊地牽在了一起。
悶熱的盛夏,炙熱的陽光照射著偌大的一個城市,光線化成毒鞭不停地抽打著地面的一切。他用自己瘦弱的腿丈量著被烤熟的大地,撐著一把傘,他一個店鋪一個店鋪清點過去,一個個來回打量,不僅如此,還要讓自己保持清醒,讓自己被炎熱燙傷了的大腦能夠繼續高速地運轉。咸澀的汗水在頭上從一個個小水點慢慢匯聚成一道道水柱,像是瀑布一般從自己的頭頂上傾斜而下,眼睛刺痛般不停地上下眨動眼皮。他站住自己的身子,停下來,顧不得自己臉上的汗,拿出本子,歪歪扭扭地記錄下信息,渾身難受得他連筆都握不住。他閉住了自己的雙眼,面對自己的內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可是靈魂的一隅出現的美好,提醒著他要繼續走下去,不能停,必須堅持。不要輕易放過這一分一秒,無論刮風還是下雨,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有兩個世界上最親的人等待著他,他也想著他們,念著他們,所以他必須抓住時間。
在街角的一旁,一家新的飲品店一夜之間就出現在了人們的視野中。老板是一個年輕瘦弱的小伙子和一個剛剛顯肚的少婦。這個消息慢慢地就在附近的街頭巷尾傳開了,但也只是像平常的談資一般。如果要給這個消息評分論級的話,無非是占據了口水話熱度榜的第一名。但與那些誰誰與誰罵戰,誰誰與誰誰偷人,哪家的狗貓不見了的話題是一樣的。幾天后就消失在那些雜七雜八、大大小小,聲音高高低低的嘴巴里。
陽清點著每天的收入,寥寥可數的幾張鈔票,疊在一起竟顯得如此的單薄,就像是他自己一樣。他緊皺著眉頭,心中止不住感到悲哀,想要嘆氣卻被自己緊緊地鎖在喉頭,因為妻子正在看著自己呢。他還是擠出自然的笑容。
他走過去,坐在妻子身旁,像是熱戀的小情侶一樣,肩并肩地靠在一起。兩個人也不說什么,靜止地坐著,幸福就能溢滿整個房間。
又是冬天,風依舊刮得很猛,在挑逗著周圍的一切,把各種樹木吹得東倒西歪。雪花開始落下,只是初雪,雪片就像是白色的紙片在空中飛舞,在黑暗的背景之下卻顯得比燈光還要亮,反映出白色的一種圣潔之光。雪花開始時只是慢悠悠地、輕飄飄地娉婷在天地之間,顯得輕盈和靈動,就像是一群從世外仙境來的雪白色精靈,在舞動著自己的身軀。慢慢雪花開始越來越多,速度也更為緊湊,還沒來得及數上一片,下一片竟已經落地,它們白茫茫地布滿天空,向四周不規則地移動著,落在馬路上,落在屋頂上,落在燈光之下,落在陽的手心上。
妻子正在待產室,他回過神來,來不及再去多想什么,現在他只想盡快回到妻子和孩子的身邊,做一個丈夫和爸爸應該要做到的守護。他已經離開十分鐘了,只為找一件更為暖和的皮衣給妻子穿上。急急忙忙地回到待產室卻發現妻子不在那里,他一下子心里就閃過一股電流,整個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慌張中,他轉頭,立即踉踉蹌蹌地找到一個護士,捋不直舌頭地問自己的妻子。
聽完,他更慌了。再次馬不停蹄地跑到產室門口等著。此刻他顯得特別的焦慮也特別的內疚。因為在夕進去的時候,他沒有見她一面,沒能在最后關頭陪著她,沒能在最后的時刻鼓勵她。想到這,他的淚水從自己干癟的眼角里流了出來。他來來回回地走著,心里的感受,沒有人能夠真正地理解。他不時瞥一眼外面的初雪,雪還在下著,似乎小了些,但還是如同柳絮般下個不停。
兩扇門像是通往仙境一般,在打開的一瞬間,當醫生抱著嬰兒出來的那一瞬間,就像是鑲嵌著潔白的圣光一樣,那樣夢幻、神圣、美好。
“恭喜,是個女孩。”醫生溫柔地說。
陽笑了,是自然的,就像是天生的一樣,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就像是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只有他們父女兩個。
突然,他回過神過來,急忙問:“我妻子呢?沒事吧,醫生,她怎樣了。”
“沒事。狀況很好,請放心。”
陽見到自己妻子的時候,淚水再一次潤濕了臉頰,他輕輕親吻自己的妻子,笑起來感覺是世界上最純凈的笑容。
夫妻看著自己的孩子,父母的那種幸福感寫滿了他們的臉。
“下雪了。”
“對啊,是初雪。”
“孩子叫初雪吧,代表純潔,代表美好。”
“好,都依你。初雪,你好呀,看爸爸。”陽一臉幸福地說著。那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卻頓時變得紅潤,一種一笑年少十年的感覺出現在他的身上。
這個時候,風停了,雪停了,一切都回到了最平靜的模樣。凌晨,陽把那件皮衣蓋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妻子一臉疲憊地睡去。他雙手抬著自己的下巴,靜靜地看著女兒和妻子入睡,眼里的溫柔似乎融化了整個房間,暖化了兩顆睡夢中跳動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