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睿蘊


作為人之初的文學,兒童文學的目的及意義在于促使兒童健康成長。朱自強認為,以兒童為本位的兒童文學應該是鼓勵兒童向前發展,幫助兒童向上成長,與兒童一起直面成長道路上的各種困難的文學。其論述強調兒童文學的成長性。《我的媽媽是精靈》就是一部具有成長性的小說,作者陳丹燕將幻想與現實相結合,以五年級學生陳淼淼為敘事視角,展現了當她發現媽媽是精靈后所經歷的困擾,反映了兒童的成長狀態。本文將從內容與形式兩方面對《我的媽媽是精靈》的成長主題進行探析。
一、成長主題的構成
“成長小說應該限制在主人公從對成人世界的無知狀態進入知之狀態的敘事。”《我的媽媽是精靈》雖不是描寫人物完整成長狀態的成長小說,但其所展現的成長片段也是主人公從對成人世界無知到知之的過程。小說中,陳淼淼的成長是從父母為她刻意營造的幸福生活被打破的那一刻開始,她走近了成人的世界,開始認識真正的生活。在此過程中,她感到過困惑、煩惱與失落,在跌跌撞撞中加深了對生活的認知,減弱了自我中心主義,實現了精神“斷乳”。
對生活的重新認知是個體成長的結果。陳丹燕曾說:“我喜歡在一個孩子的故事里,看得到沉重而純正的生活本質。”在《我的媽媽是精靈》一書中,主人公陳淼淼的成長伴隨著對生活認知的加深。當陳淼淼發現媽媽是精靈時,她對現實生活的原有認知就開始產生動搖。人類之外還有精靈,陳淼淼認識并接受了世界的多樣性。而后,陳淼淼干預父母離婚,在這個過程中她了解到成年人的情感生活,也跟好伙伴李雨辰一起接觸到了除學校與家庭之外更廣闊的世界。當陳淼淼對生活的體驗更為豐富時,她對生活的認知也在逐步加深。她認識到了生活的復雜性,個體的情感是復雜的,愛情無法勉強,但沒有愛情的父母還可以有親情;友情中不是只要“獻愛心”就行,朋友之間需要平等與尊重。在無法勸阻父母離婚時,陳淼淼也認識到了生活的無奈,道出:“這個世界,它總不能像人想象的那樣,十全十美。”這樣的感悟是陳淼淼“認識到兒童世界的虛幻性和成人世界的復雜性和多樣性”的體現。在對生活的體悟中,陳淼淼逐步擺脫童年的天真,獲得了成長。
陳淼淼的成長也表現為自我中心主義的減弱。自我中心主義是兒童精神的一種基本特質,具體表現為兒童總以自己的感知動作、情緒情感、主觀意愿等為中心,從自己的立場看待周圍世界中的一切。而個體精神成長是一個從個體化精神趨向社會化精神的過程。陳淼淼作為一個處于具體運算階段的兒童,有著自我中心化的特征,起初常以自我為中心。例如,在校時,她想要朋友對她忠心耿耿;在家時,她習慣父母都圍著她做決定。當家庭的矛盾浮現出來,而陳淼淼難以解決、無人傾訴時,她認識到了生活的復雜性,也開始意識到個體的孤獨與個體力量的渺小,而這正是她去自我中心化的開始。于是,她尋求朋友幫助,在與李雨辰相處時明白了友誼需要平等與真誠;她與爸爸交談,在知道爸爸為了她正過著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的日子時,她會想“那是不是我也算得上是個自私的人呢?”這些都體現了陳淼淼的成長,她不再事事以自我為中心,學會了考慮他人的感受。去自我中心主義的陳淼淼給予了李雨辰真誠與信任,給予了父母理解與包容,她最終獲得了真正的友誼,達成了與父母的和解。兒童的成長,就是從“個體”趨向“社會”的過程。
學會獨立生活也是成長的意義,永遠依附著他人是長不大的。陳淼淼的成長也體現在她對母親的精神“斷乳”。和所有的兒童一樣,陳淼淼依戀著媽媽。從發現媽媽是精靈起,她就一直擔心會失去媽媽,常處于不安的狀態。在爸爸提出離婚后,她采取了各種方法來挽留媽媽。在陳淼淼心中,媽媽美麗、善良,擁有神奇的魔法,然而,當她發現媽媽必須得依靠喝青蛙的血來維持人形時,媽媽的美好形象在她心中悄然崩塌,她無法接受,并感到了媽媽的可怕。“天真幼稚的年輕人總有一天會發現某些罪惡,但一個人成長的標志不是發現罪惡,而是如何面對他發現的現實。”發現媽媽的“罪惡”的陳淼淼在這時開始對媽媽產生了怨恨。但經歷內心的掙扎后,陳淼淼雖然無法接受媽媽那種殘忍的行為,卻也接受并原諒了她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她獨自排解自己的精神困苦,在痛苦、釋然中獲得了心靈的成長。當媽媽離開時,陳淼淼心想:就讓我的媽媽好好地回家鄉去吧,不要哭。平淡敘事中,可見她內心的堅強。她接受了媽媽的不完美,也接受了失去媽媽的現實。至此,陳淼淼達到了對媽媽的精神“斷乳”,她成長了。
綜上,媽媽精靈身份的暴露打破了陳淼淼原有的平靜生活,她走出了父母為她刻意營造的童話世界,開始了跌跌撞撞的心靈成長旅程。她經受著父母離婚的悲傷、媽媽離開的失落,但同時也獲得了對生活、自我的更多認知,學會了與他人相處,精神趨向獨立。陳淼淼是一個普通的小學生,她成績中等,有著這一階段孩子的普遍特征,例如有點自我、既想成長又依賴家庭等。小說作者書寫她的成長,使整個故事具有了普遍性的意義。
二、成長主題的凸顯
“一件藝術品的每一個形式,必須使它具有審美意味,每一個形式也必須成為有意義的整體的一個組成部分。”小說的形式與內容有著密切的關系。在《我的媽媽是精靈》一書中,作者獨具匠心的人物設置、情節安排、敘事方式凸顯了小說的成長主題。
(一)成長的引路人
“從社會學的角度看,每個人的成長都會受到一些人的影響,這些人從正、反兩方面豐富著主人公的生活經歷和對社會的認知。在觀察這些人扮演的社會角色過程中,青少年逐漸確立起自己的角色和生活方向。”兒童由于缺乏生活經驗,在成長時往往會陷入迷茫。安排富有經驗者對其進行指導,能夠幫助兒童更快地度過艱難期,獲得頓悟與成長。成長的引路人是《我的媽媽是精靈》一書中凸顯成長主題的重要構件,陳淼淼在同伴李雨辰的陪伴以及爸爸媽媽的引導中獲得了成長。
李雨辰是伙伴式的引路人。她是一個鏡像式的人物,陳淼淼通過觀察她來認識自己。最初,陳淼淼從李雨辰的身上看到了父母離婚后的自己,于是她極力勸阻爸媽離婚,避免做單親的“倒霉孩子”。而與李雨辰成為了真正的好朋友后,陳淼淼又從她的堅強中明白,父母離婚后,孩子未必會變壞:“像我,實際上是一個不好不壞的孩子,許多人都是這樣。因為我們不可以學壞,但心里并不真的想要把自己變得多么好。因為不怎么有動力。我想,也許我爸爸媽媽真的離婚了,我也會像李雨辰一樣,最后比許多人有出息。因為別人不像我們想得那么多。”通過觀察李雨辰,陳淼淼進行了自我反思,加深了對自己以及生活的認知。此外,作為單親家庭的孩子,李雨辰有著超出同齡人的獨立與懂事。這也影響著陳淼淼:“從她身上,我也學到了這點,要是她為難的話,我也不多問。”她在與朋友的相處中消解著自我中心主義。再者,李雨辰的陪伴也給予了陳淼淼精神的慰藉,幫助她撫平成長中的創傷。她們有著相同的悲傷,共享秘密,同擔困苦,真摯的友誼填補了陳淼淼心中愛的空缺,給予了她無盡的溫暖。或許這也是陳淼淼逐漸釋懷父母離婚的原因之一,李雨辰的獨立、真誠、積極給予了陳淼淼新生活的希望。
爸爸、媽媽也是陳淼淼成長的引路人。他們善良且有原則,為陳淼淼樹立了生活的榜樣。爸爸恪守規則、隱忍負責,即使不愛妻子,也細心地照顧一家。媽媽擁有魔法,但也遵守著人類世界的道德規范,不投機取巧。這些都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陳淼淼,幫助她樹立起正確的道德觀念,加快了其從個體化精神向社會化精神過渡的成長歷程。此外,爸爸媽媽還幫助陳淼淼建立起了關于情感的認知。他們分別和陳淼淼述說什么是感情,加深了陳淼淼對生活本質的認識,使她漸漸能夠接受父母感情的不完美。爸爸媽媽的愛同樣治愈了陳淼淼,她沒有那么害怕父母離婚了,因為“他們兩個人不好了,可對我都很好,這一點并沒有因為他們不好了而改變”。顯然她從父母的愛中汲取到力量,能更加堅強地應對生活中難以避免的傷痛。
朋友與父母的正面影響推動著陳淼淼的成長。她總能觀察他們的行為,反思自己的做法,并在其中獲得成長。成長的引路人對于個體的成長而言是必不可少的,這一人物設置對小說成長主題的彰顯也至關重要。
(二)幻想與現實的交織
《我的媽媽是精靈》是一部幻想小說。作者用寫實的手法來描繪幻想世界,寓幻想于日常生活。兼幻想性與現實性的情節設置,也有助于小說成長主題的凸顯。
幻想性與現實性的情節共同為陳淼淼的成長提供了契機。“兒童的成長既是日積月累的,也有飛速撥節的時節。”在《我的媽媽是精靈》一書中,幻想性的情節往往是加速陳淼淼成長的誘因。兩次驚天動地的大事:媽媽暴露了精靈身份,媽媽為保持人形必須喝小青蛙的血,都屬于幻想性情節,都打破了原有的穩定生活,使陳淼淼對現實生活的合理性產生了懷疑,被動地“出走”。此外,這兩件突發性的幻想事件又分別引出了殘酷的現實問題:父母離婚與永別媽媽。這些經歷都是陳淼淼成長路上的考驗,磨煉著陳淼淼的情感與意志。父母離婚意味著原有的幸福生活被打破,往往會掀起兒童心靈的巨大波瀾。“兒童的成長是伴隨著心理不安的,他們總是想通過確認自己的存在來獲得一種安全感。”在兒童與世界的關系中,父母是最重要的存在,確證自己與父母的關系,確證自己是否擁有愛,是兒童成長的重要心理原型。因此,陳淼淼在知道爸爸決定離婚時,就陷入了即將失去父母的愛的恐懼與焦慮之中。但她又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現實,爸爸不能接受媽媽無法改變的精靈身份,注定了父母會離婚的結局。陳淼淼必須要在這一事件中做出抉擇與判斷,并且必須要應對與媽媽分離的現實。在無法避免的考驗中,陳淼淼經歷著成長的痛苦。小說以幻想性的情節拉開陳淼淼成長的序幕,又設置了現實且殘酷的考驗,使主人公在情感困境中磨煉心性,飛速成長。
小說中設置的幻想世界給予陳淼淼更廣闊的生活空間,能夠幫助她更好地了解現實生活。“幻想小說為我們看待事物、理解所見所聞提供了一種新的方式,它使我們暫時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中,并且通過這種沉浸,我們能夠發現或者重新審視我們的世界。”我們可以看到,精靈與精靈世界的存在顛覆了陳淼淼對現實生活的認知。精靈世界有著必須遵循的法則,當媽媽因此而不同意在白天帶陳淼淼出去飛時,陳淼淼認識到“所有的世界上,沒有什么人是真正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對精靈世界的觀察中,她對現實世界的規則性有了更深刻的體會。精靈具有飛行的技能,因為媽媽是精靈,陳淼淼獲得了在天空中觀察生活的機會。于是,她看到了上海行色匆匆、情感麻木的大人,漸漸意識到了感情的珍貴。此外,當陳淼淼發現連神通廣大的精靈媽媽在逝去的感情面前也無能為力時,她進一步體會到了生活的復雜與無奈。總之,幻想的世界使陳淼淼能夠重新審視自己習以為常的生活,在反思中獲得成長。
融合母愛的幻想事件舒緩了陳淼淼成長的艱難,給予了她直面現實的力量。媽媽在陳淼淼面前主要展現過四次魔法,每一次都或多或少地緩解了陳淼淼的消極情緒,使她能夠直面現實。媽媽第一次在陳淼淼面前施展精靈的魔法,就消除了陳淼淼對她的害怕情緒,使其接受了她的精靈身份。而后,媽媽借用魔法幫陳淼淼補課,使陳淼淼能夠更自如地應對繁重的學業。她還帶著陳淼淼飛行,通過滿足陳淼淼愿望的方式打消她想要投機取巧的念頭,迫使她獨立地應對分班考試。在離開前,媽媽帶著陳淼淼進行了第二次飛行,陳淼淼因看到媽媽的“罪惡”而失衡的內心在這期間走向了平靜。媽媽的魔法或滿足了陳淼淼的愿望,消解了她當刻的煩惱,或直接幫助她解決生活中遇到的難題—這些都舒緩了陳淼淼成長的艱難。而陳淼淼能夠從中獲得直面現實的力量,主要是因為這些幻想性事件的內核—母愛。媽媽因為愛陳淼淼而施展魔法,在期間也常常直白地表露著對她的愛,這些都治愈了陳淼淼,使她擁有直面生活的勇氣。幻想的事件與真實的母愛交織,構成了陳淼淼奇幻的童年經歷,使陳淼淼的成長之旅在艱難中又充滿了溫情。
幻想小說中,幻想與現實交織的情節為陳淼淼的成長提供了契機,既帶給她傷痛,也帶給她歡樂。幻想事件的存在,加深了陳淼淼對現實生活的認知,成為她難以忘懷的童年回憶,對她的成長產生著深遠的影響。
(三)自敘手法的運用
韋勒克和沃倫認為,第一人稱敘述增加了敘事的親歷性,其目的和效果是富于變化的。《我的媽媽是精靈》一書采用第一人稱敘事的手法,陳淼淼的經歷由她自己來講。“我”則既描述著所見的人和事,又述說著自己的所思與所想。自敘手法的運用也有助于小說成長主題的凸顯。
自敘手法更真實地展現了陳淼淼的形象。無論想法是否正確,陳淼淼都坦率地表露著自己的心聲。她不會掩飾對同桌的嫌棄,也不會掩飾想要作弊的心理。這樣的不掩飾增強了陳淼淼形象的真實性,也增強了讀者對敘述真實性的信任。陳淼淼形象的真實呈現,是讀者判斷她是否獲得成長的基礎。
第一人稱的敘述也使讀者能夠直接跟蹤陳淼淼思想矛盾、迷茫困惑的心路歷程,看到她內在的成長。例如,隨著敘事的推進,我們可以明顯看到陳淼淼關于友誼看法的變化,從“我要找一個倒霉蛋當朋友……然后她就對我忠心耿耿”到“不平等的朋友最沒有意思”,再到認為“好朋友間應該有心與心的交流”,陳淼淼的思想趨向成熟。其心靈成長的動態過程通過內視角直白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
第一人稱的敘述使讀者仿佛進入到了陳淼淼的意識中,和她同聽、同看、同想,最終也和她一同獲得成長。《我的媽媽是精靈》以第一人稱視角,書寫兒童普遍存在的內心苦惱與心靈成長軌跡。讀者在閱讀時能夠通過心理投射獲得慰藉與啟示,在感動與感慨中實現自我成長。書內主人公的成長與書外讀者的成長,共同彰顯著《我的媽媽是精靈》的成長主題。
陳丹燕關懷兒童的成長,想要在故事中展現沉重而純真的生活本質,使孩子們將來在經歷生活時能有所安慰。于是,在《我的媽媽是精靈》中,她書寫生活的復雜與無奈,書寫成長的艱難與傷痛,同時也書寫陳淼淼通過成長考驗的經歷,告訴孩子們如何面對復雜生活與成長途中不可避免的失去。她曾說:“我喜歡這樣寫給孩子看,并且在他的成長道路上用這樣的方式情意綿長地陪伴他。”《我的媽媽是精靈》描繪了兒童曲折艱難又充滿溫情的成長歷程,以藝術的凈化力和感召力引導兒童直面復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