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妙然
(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南長沙 410000)
日本與中國一衣帶水,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在文化方面尤為如此。特別是傳統文化方面,無論是漢時傳播文化于“扶桑”又或是唐朝時的鑒真東渡,大化改新,皆為明證。因而很多時候,世界其他地區的人們很難區分中日傳統文化,及受其影響的習俗。即便是我們自身在關注中日傳統文化時也常有看到相似點而忽略差異的情況。該文將以中日傳統婚姻為切入口,從婚戀觀、價值觀等層面對中日差異進行分析[1]。
當談到中日傳統婚姻形式,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封建社會普遍存在的包辦婚姻。的確,這一點上兩國是一致的。但是具體到婚姻制度,令人驚訝的是,封建社會中國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并不適用于日本。日本是一夫一妻制,“納妾”在日本不存在。盡管現實中古代中國包辦婚姻成為常態,中國人依然在理念上認為婚戀是不可分離的。人們向往一開始就有愛情的婚姻,青梅竹馬如李白筆下的《長干行》: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十五始展眉,愿同塵與灰。”
基于現實,很多包辦婚姻一開始毫無感情,但中國人大多認為可以日久生情。這樣得來的夫妻恩愛,也是值得稱道的[2]。若唐代著名詩人杜甫《月夜》中“香霧云鬢濕,清輝玉璧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極言夫妻深情。中國人的這種觀念簡單來說,就是婚姻不一定都能是因愛結合,但婚姻絕不能沒有愛情。不過事實上還有一種情況,這種情況也很普遍,那便是日久未生情。這對于相信婚姻需要愛情的中國人來說顯然是一種折磨。因而包辦婚姻下一夫一妻制對于中國人來說顯然過于殘忍,應運而生的辦法便是納妾。納妾是傳統婚姻制度內的產物,妾也是有名分的。上至天子有后宮妃嬪,下至平民有三妻四妾。而中國以愛情為主題的文學作品,通常是婚內夫妻或未婚戀人之間的愛情。婚外情是絕對不受承認的。比如,《孔雀東南飛》寫焦仲卿與劉蘭芝的愛情悲劇“枝枝相覆蓋,葉葉交相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又或者《長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寫唐明皇與楊貴妃的帝妃恩愛;值得注意的是二者都是婚姻制度內的愛情[3]。
而日本人的婚戀觀是截然不同的。有一項研究調查顯示,以大學生為例,中國人普遍將戀愛與婚姻看作是一個有直接關系的連續過程,大多的戀愛以結婚為目的。而日本人將戀愛與結婚作為兩個相對對立的過程來看待,戀愛的目的是為了享受愛情,積累經驗。也就是婚姻不必有愛情。日本一家媒體調查顯示,大多數日本人(無論男性還是女性)最喜歡的還是學生時代的戀人,而非婚姻之后的妻子丈夫,見圖1、圖2。

圖1 男性戀愛觀
甚至更進一步說,愛情不在婚姻范圍內。魯斯·本尼迪克特的日本學著作《菊與刀》中這樣寫道:“日本的小說中充滿了愛情故事……主人公都是已婚人士”在日本人看來,“婚姻的真實目的是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任何其他的目的都歪曲了婚姻的真正意義[4]。”日本古典著作《源氏物語》中也反映了類似觀念:“主婦職務之中,最重要者乃忠實勤勉,為丈夫做賢內助。如此看來,其人不須過分風雅;閑情逸趣之事,不解亦無妨礙[5]。”可以看出,日本人將婚與戀劃分得很清楚,簡直是涇渭分明。既然如此,混合婚與戀兩種性質的妾在日本人的觀念中就沒有了容身之地。難道日本人就比中國人更能忍受愛情的缺席?不,日本人的辦法是找情婦。(一般有藝伎與妓女,藝伎是較高層次的消費,妓女則層次低下)與中國不同,日本人不會將自己迷戀的女人納為妾迎進家門,他們會與藝館或妓院負責人簽訂協議。但是這與婚姻、家庭無關。《菊與刀》中寫道:“只有在極少數例子中,這女孩生了孩子,只有當男人想要把這孩子和自己的其他孩子一起撫養成人時他才會把她接回家住。但這女孩在他家里的身份不是妾,而是一個仆人。孩子會稱男人的合法妻子為‘母親’,孩子和生母之間的關系不被承認。”
因而總的來說,中日婚姻制度差異可以視為其不同婚戀觀下的自然衍生物。那么,我們不禁思考,在婚戀觀背后是否有著更深層次的文化緣由呢?
儒家文化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就逐漸發展成中國傳統文化的主流與核心。而中國儒家禮教強調“正名”。愛情也不例外。“正名”有多重要?《禮記·檀弓下》記載:“師必有名。”《論語·子路》中有這樣一段話:“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沒有名分的愛情,則不為世所容。婚與戀的聯結,也就理所當然了。此外還有儒家價值影響下情與理的關系。情與理聯系緊密,且特定情況下(兩者沖突時)情可以高于理。如《孟子·盡心上》:
桃應問曰:“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叟(舜父)殺人,則如之何? ”
孟子曰:“執之而已矣。”
“然則舜不禁與? ”
曰:“夫舜惡得而禁之? 夫有所受之也。”
“然則舜如之何? ”
曰:“舜視天下猶棄敝屣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然,樂而忘天下。”
又比如,在《論語·子路》中孔子提到“父親偷羊,兒子可以子為父隱”。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理”可以理解為義務,義理。“情”與“名”如此重要,因而“情”應該也必須有“名”。至于“情”有“名”是否對“理”造成沖突困擾,則不那么重要。理可以讓步。允許妾的存在(情婦的正規化、合法化)就是這種讓步的具體表現:“情”被容納進了“理”(家庭義務)的范疇。基于以上兩個層次的原因,愛情被納入婚姻的考量是合乎中國人的觀念的[6]。
再看看日本。情與理界限分明,情感與義務、愛情與家庭不容粘連,且情的位置次于理。義理是高于一切的價值。因而情理沖突時,為“情”賦“名”是不可接受的,更別提要以理的退讓為代價。比如,日本的史詩級傳說《四十七士物語》中,47 個主人公為義理奉獻了一切。對義理的責任在文中被描述到了極致:為了義理,他們可以拋妻棄子并失去或殺死父母。在日本,說一個人“不懂義理”則是對人程度最嚴重的譴責。日本人“人情不應干擾生活正事”的觀念深入骨髓。“他們認為當個人欲望和義務準則起沖突時,一個人若無法割舍個人欲望,他就是弱小的。”因此為了家庭的義務,“情”可以不值一提[7]。綜上所述,中國情重于理,故情有名而入理。婚姻與愛情不可分割。日本情次于理,故理不為情所動,情不入理,個人情感與家庭義務分離,自然無名。這是價值序列高低排序的結果。
隨著日本明治維新以及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的迅速發展,男女公民受教育程度的提高,男女性別平等地逐漸落實,中日人民的婚戀觀發生了變化。中國結婚率連續15年降低,近七成“90 后”戀愛經歷少于兩次,其中有兩成是母胎單身。日本國立社會保障人口問題研究所2015年調查數據顯示,到50 歲都從未結婚的男性占比高達四分之一,女性為七分之一。晚婚乃至不婚成為一種流行趨勢,“單身貴族”越來越多。兩性關系的發展變化成為看待此現象的重要切口。其中相當一部分原因在于女性角色的轉變。女性在職場上的表現越來越好,經濟獨立性越來越強,然而男主外女主內的刻板觀念依然普遍存在。女性承擔起社會角色能夠掙錢養家,認為家務勞動應該分攤不愿背負雙重壓力而很多男性依然不適應角色轉變尤其是自身家庭角色的增加。因此女性不靠男性經濟來源,男性不習慣女性不包干家務,雙雙失去結合動力。
中日傳統婚姻制度呈現出中國一夫一妻多妾制與日本一夫一妻制的差別。通過研究,筆者發現這受二者迥異的婚戀觀影響,而進一步探究,核心價值上情與理的排位似乎是更加深層的緣由。這一方面有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兩國的婚戀理念以及看待處理兩國跨國婚姻問題。另一方面在這一個小的側面的探索研究給我們的啟示應當是怎樣更加精準,恰當地看待中日文化,尤其是對二者看似細微差異的關注。現代婚戀觀上看中日都對婚戀低欲求,自得于單身生活,晚婚不婚趨向明顯。這與經濟社會發展、兩性關系變化、社會包容度提高相關。其中兩性關系變化是重要原因。希望中日文化的理解能走向更深入的層次,同中見異,求同存異,促進中日文化的友好交流。也希望中日兩國年輕人能樹立積極的婚戀觀,獲得幸福人生,兩國未來發展越來越好[8]。筆者相信,對中日文化的更好把握,對于兩國之間關系的處理裨益甚多,影響是深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