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文廣
課程承載著國家意志和教育理想,是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重要路徑,也是學校開展教育教學的基本依據。我們常說今天的課程就是明天的國民素養,今天的學習方式就是明天的生存方式。那么,在談論課程的時候,我們究竟在談論什么?本文擬從四個方面談談課程的本質和意蘊。
課程是一場“穿越”
有一句詩這樣寫道:“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個母親,向你交出她可愛的小男孩,而你們將還我一個怎樣的呢?”
借用這一句式,我們自問一下:“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個小學校長,迎來了又一屆入學新生,六年后,當你從這里畢業,我將還你一個怎樣的少年?”“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個中學教師,迎來了又一批入學的孩子,三年后,我將還你一個怎樣的青年?”
這個“可愛的孩子”,這屆“入學新生”,就是課程的“起點”。
我們“還給母親”“交給世界”的那個“少年”“青年”,就是課程的階段性“終點”。
從起點到終點,把一個“可愛的孩子”轉化為“怎樣的青年”的“道路”,就是“課程”。
從起點到終點,我們共同穿越這段生命旅程的過程,包括其中的意愿與使命,計劃與方案,資源與策略,路徑與行動,體驗與反思和建構出的新經驗,就是“課程”。
從這個意義上講,課程就是一場“穿越”!
一所學校,以生命發展為目標,對學生三年或六年的“穿越”進行的整體謀劃和操持,就是學校課程規劃;一個教研組,以生命發展為目標,對學生一個學期的“穿越”進行的學科謀劃和操持,就是學期課程綱要;一名教師,以生命發展為目標,對學生一個學習單元的“穿越”進行的謀劃和操持,就是教學設計。
一個學生,他在學習了一個主題單元之后、一個學期之后、一個學段之后,生命表現出了哪些新變化,就是課程評價,這也是教育教學的意義和價值。
課程的“穿越”方式,不是乘車瀏覽,浮光掠影,而是安步當車,自得其樂。課程的實施方式,應該從“滿堂灌”“抱著走”的虛假教學轉向目標明確、精神愉悅的自主游、自助游。
課程的“穿越”應該是:遭遇了一場雨,便觸發了內心世界的風云際會,進而把思維引入一個深邃的精神境界——“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還應該是:遭遇了“晴空一鶴排云上”,便觸發了內心世界的風云際會,上升至一個廣袤高遠的精神境界——“便引詩情到碧霄”。
對于一所學校而言,有怎樣的“道路”,有怎樣的“穿越”,是必須去向往、去探索、去謀劃的!
課程是一段“英雄的旅程”
對于這場“穿越”,更為經典的表達,是一段“英雄的旅程”。這段“英雄的旅程”契合了經典童話的文本結構,可以更好地揭示課程的本質。
這段旅程源于一場遭遇。在某個具體的情境中,主人公遭遇了一個使命(這就好比課程中學生學習的目標任務);在使命面前,依靠現有的力量,無法完成這一使命(這便是產生了學習的認知沖突)。因此,需要在黑暗中去經歷一系列艱苦卓絕的斗爭(就好比是開展的學習活動),并在幫助者(類比:教師、同伴,新知識、新技能,新資源、腳手架)的幫助下,經歷淬火與重生,戰勝一個個困難(好比獲得的認知體驗與增長),發生能力和品質上的增值,最終完成了使命(達成課程目標),成為新的自我(獲得生命體驗和經驗建構)。
這段“英雄的旅程”,其實就是在真實的情境中,在有挑戰性的任務驅動下,學習者開展的一系列學習活動——包括調動原有認知,學習掌握并運用新知識等,進而完成任務,實現新的自我建構。
顯然,這個過程,既是知識與技能的,又是過程與方法的,還是情感、態度、價值觀的自然變化,是經驗、思維、認知、情感的深化。
從某種意義上講,“英雄的旅程”才是真正的課程,“英雄的旅程”才是“深度學習”!
一個學習主題的“英雄的旅程”,即“單元教學”;一個學期的“英雄的旅程”,即學期課程;一個學段的“英雄的旅程”,即學段課程。
課程是種子在歲月里的生發
如果把學生比作種子,那么學校給種子提供怎樣的土壤、氣候和耕耘,以及如何與種子共生共榮,就是課程。
種子的萌芽、開花、結果和經受烈日寒霜、風吹雨打,都是種子的生命旅程中必須自身去經歷的,只有這種經歷中的體驗,才能引發種子自身生命狀態的裂變和拔節。正如能力、品質、價值觀這些被稱為素養的珍貴的生命禮物,必須由學生在學習活動中去經歷、去體驗,從而引發思維的新建構和經驗的新增值才能夠獲得。這在本質上是一個課程理念的問題,也是課程目標的應有之義。
農夫的事情不是去揠苗助長,而是“不誤農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最大可能地幫助種子更好地實現自身的生長和自我的價值。正如教師的任務不是去直接告知結論,不是去省略學生的動手操作、減免學生的探險和困難、截斷學生的認識沖突和重構,而是創設真情境、大任務,喚醒學生的好奇心,激發探究欲,增強學習活動的鮮活性和深邃性,深化思辨性和體驗性,從而幫助孩子更好地實現自身能力和品質的提升。這在本質上是個課程實施的問題。
種子的生長需要從廣袤的大地中汲取自身需要的養分,正如孩子的身心發展,特別是精神世界的發展,需要從人類創造的淵博文明中汲取最有價值的知識和最適宜的素材。這在本質上是個課程資源或課程內容的問題。
種子應時而變的生長和結果、收獲以及其存在價值的實現,就是課程的評價問題。教師依據課程目標,找尋和選擇課程資源,立足核心概念和知識結構,基于真情境、大任務而設計學習活動;學生自主地進入情境,進入學習活動的現場和深處,這是個教與學的關系問題。
種子從萌芽到開花結果的生命旅程,一如孩子在學校教育中從懵懂到成長的過程,這種自主體驗、自我建構、自我的新陳代謝、自我的認知重構、自我革新的迭代和自我經驗的增值,就是課程的本質。
從這個意義上講,課程是種子在歲月里的生發。
課程即“人”
課程是什么,魏智淵老師曾做出過系統回答:當我們把課程理解為名詞的時候,我們討論的關鍵是“應該教什么”,側重于陳述性知識;當我們把課程理解為動詞的時候,我們討論的關鍵是“應該設計一個怎樣的學習過程”,側重于程序性知識;而當我們把課程理解為人的時候,課程就是通過這條路走到道路那一端的那個人,他就是我們思考的這個課程,這時我們討論的是“應該建構怎樣的經驗”,側重于策略性知識以及自我認知。當我們討論課程時,經常在這些概念之間來回穿梭。
課程可以是個名詞,也可以是個動詞,但課程的最高形態是人。從這個意義上講,什么是課程,要從“一個真正的人是怎樣形成的”這一命題出發去理解。
人是一個系統,這個系統的關鍵是動力,即潛意識里不斷推動一個人朝著某個方向前進的力量。對于一個真正的人來說,這種力量是什么,又是如何形成的?
蘇霍姆林斯基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是“成就感”。在精神生活和智力活動中,當一個人經歷了認知沖突的痛苦與黑暗,終于戰勝困難完成使命的時候,就獲得了一種無可比擬的“成就感”,他會感到,“我是現象和事實的駕馭者,在我手里知識變成了一種使人變得崇高起來的力量,我是有力量的、有用的、有價值的”,于是,“尊嚴”和“自我價值感”自然生發出來。這就是由成就感引發的、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力量的能量。
這種動力是在精神生活中、智力活動中以及克服困難的過程中獲得的,這種動力使人產生對勞動、學習、生活的渴望,而這種渴望,又促使他不斷地產生克服困難、獲得成就的勇氣。
這種成就感的獲得和童話結構揭示的“英雄的旅程”,都契合馬斯洛需求層次中的高級需求,即“尊嚴”和“自我實現”。一旦“尊嚴”和“自我實現”的需求得到實現,生命就會迸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
課程即人,就是要促進、引發人獲得成就感并不斷成長的過程,要關注一個個鮮活的人,關注這個生命最大可能的豐富與卓越,而那些知識——學科知識、教育知識和社會文化知識——都將是作為這個生命獲得成長的必要道路而存在、出現的。這種認知,才是教師的根本性知識,更是教師教育者的核心專業素養!
課程即人,課程是人的一場穿越,是穿越的人。在這場生命的穿越中,有學科知識,有教育知識,有社會文化知識,有認知沖突,有思維突破,有情感碰撞,這些都是生命歷程的共同體,是生命與之交集的故事場、啟迪場,是穿行其中的探索與發現,這一切都是活的。
課程的本質,是對“一個真正的人是如何形成的”這一根本問題的創造性回答。我們希望,因為我們的創造性回答,學生在“黑暗中有了光”:一個單元,點亮一點星火;一個學期,點亮一個火把;一個學段,點亮一條生命的隧道。把多年學校教育的火把連接起來,照亮他人一生的道路,這就是我們追求的課程的意蘊。
(作者系鄭州市基礎教育教學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