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兆遠
(蘇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蘇州 235123)
新文科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圍繞新科技、新經濟和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所應運而生的研究視角,在突破傳統文科思維模式基礎上,積極鼓勵跨學科研究。在新文科建設的大背景下,如何在中國立場上對俗文學研究作出解讀?俗文學學科的話語體系該如何建立?這些都是“新俗文學”學科建設所面臨的追問。俗文學主要是相對于雅文學而言,它主要指在各個歷史時期廣大社會底層群眾中傳播的文學類型。鄭振鐸在《中國俗文學史》中提到:“俗文學指中國古代的通俗文學,主要包括:歌、謠、曲子;講史、話本;宋元以來的南北戲曲和各種地方戲;變文、彈詞、鼓詞、寶卷等講唱文學以及民間傳說、笑話、謎語等雜體作品。”[1]新文科建設背景下,如何通過田野課堂,推廣俗文學教學改革,使俗文學教學符合時代發展軌跡,又貼近它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一般研究思路,以及如何讓學生看清并了解俗文學的本來面目,顯得尤為迫切。
一個國家的發展水平,既取決于自然科學發展水平,也取決于哲學社會科學發展水平。哲學社會科學發展水平反映著一個民族的思維能力、精神品格和文明素質,關系到社會的繁榮與和諧。新時代新文科建設有助于把握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促進文化大繁榮,增強國家綜合國力,新文科建設責無旁貸。
俗文學研究正是乘著新文科建設的東風,在堅定文化自信,培養時代新人,建設高等教育強國,實現文科教育融合發展的大趨勢中,積極發揮學科優勢,積極拓展社會服務空間,開拓學科研究領域,轉變學術研究視角,充分利用好田野中蘊藏的俗文學文藝資源,打造新時代俗文學教學的新模式。
歷年來,高校都在加強批判性思維與創新素質的教育。對于生化環材、醫學等自帶實驗屬性的學科而言,批判性與創新性是肉眼可見,可以進行校正的,但對人文學科尤其是俗文學這樣歸屬模糊的新興研究方向來說,如何才能體現批判性與創新性?俗文學作為一門大眾學科,從其誕生之日起便肩負起走入社會、保護文化遺產、傳承優秀傳統文化、維護社會優良習俗的社會使命。傳承保護文化需要深入田野,了解基層群眾的民風民俗。毋庸置疑,了解俗文化最有效的途徑就是走進田野,走進尋常百姓文藝生活的方方面面。
課堂與社會不僅僅是地理上的區隔。俗文學立足于創新,需要第一手的全新材料。傳統的文學史把筆墨都著重用在各個時代的名家名作之上,而很少關注社會底層民眾的文藝,以致今天要搜求古代俗文學的資料十分費力,只能通過在一些古代文學作品中的只言片語,還原古代傳統民間文藝的樣貌,做古代俗文學的研究如此,做古代俗文學教學也是如此。如何把它系統化地梳理總結并且準確傳達給課堂上的學生,這是一個難題。傳統的教學方法和教學模式在俗文學教學上顯得捉襟見肘,此時,借助其它學科的研究范式與方法給俗文學研究提供了更好的教學路徑。人類學研究中常用的田野調查法便是諸多助益俗文學研究的方法之一。“田野調查”作為學術詞匯被博物學家創造以來,哈登把田野概念引入人類學研究,隨后它在自然、社會、歷史研究諸多領域都被廣泛借鑒并得到高度認可。俗文學研究領域也不例外,因為俗文學載體主要是一般社會群眾,他們創造民間通俗文藝,又在日常生活中消費它,這種循環生產、消費模式給俗文學提供了賴以生存的基質與養分。
受學科發展影響,之前的文學研究大多集中在對傳統經典文本的研究,各地館藏圖書中大量的俗文學文本如寶卷、唱本、子弟書等文獻卻沒有得到重視。近年來,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開始重視民族志與地方志研究,依托田野調查,挖掘出大量未被開發的民間文獻,加以不斷創新,取得了顯著成效。截至今日,在圍繞俗文學開展田野調查方面,國內很多專家學者都積累并具備了針對神話、竹枝詞、族譜等內容開展田野調查的經驗。但比較之下,神話、風物、民俗、儀式、口頭文學等方面尚缺乏較為典型的專題研究與個案分析。在俗文學研究領域中唯有田野調查可以獲得非“正史”記載的第一手材料。因而,對致力于深挖被掩埋的歷史與文化的俗文學研究來說,要做出成果,并不難,而要做出原創性成果,倘若不經過田野調查這個途徑,則難以達成。
在俗文學研究中,田野調查是研究人員以具體地域為基點,通過實地考察、訪談等方式,在群眾中獲取第一手資料的研究方法。坐在象牙塔中高談闊論是無法進行微觀研究的,一味地進行“宏大敘事”,無法揭示規律,或闡釋因果關系。大項目與大敘事應建立在對文獻資料的具體闡述上,著眼于事實構建抽象概念與宏觀理論,凸顯研究的共識性和普世性。在宏大敘事中,個案分析遭遇冷眼,這種研究結構將敘事形式簡化到極致,導致新材料的缺失,研究人員喪失對問題進行深入研究的興趣與動力,為國外理論與虛假史料的進入開辟了通道。在教學中,進行宏大敘事會使學生脫離教學實踐和教育情境,無法在學習中汲取養分,打下堅實基礎。除博士生外,本科生與碩士研究生實際上并不具備對復雜對象進行理論性研究的能力,宏大敘事只是學生試圖通過一種簡單的方法來應對課堂任務的模式,其批判意識和質疑精神無法落實在具體研究之中。史料的來源是多樣的,充滿了諸多的不確定性,只有學會田野調查,關注細微的生活故事與情境,俗文學研究才有可能獲得旺盛的生命力。鑒于象牙塔式研究的種種弊端和局限,教學方式需要作出轉變。如果說傳統教學是為學生提供理論指導,那么,田野調查就是檢驗理論的實踐步驟。走出大學,走進原野田間,研究就能接地氣,才能與理論研究的需要相契合。
從教學角度來說,教師要培養學生挖掘第一手材料,深入第一線開展研究工作的能力與習慣,做一位沉得住氣的科研人員。學生需要學會將結論建立在大量材料上,注意理論與研究對象相結合,將田野調查與課堂學習相勾聯,使傳統靜態式的教學轉變成為動態式的研究。
搜集到一手文獻,是田野調查最基本的成效。事實上,進行田野調查的好處遠不止于此。就俗文學而言,田野調查可以讓研究者了解相關文獻為何未被記載,未被保存,為何進行刪改等。換言之,經過一系列復雜流程,最終在圖書館和檔案館得以保存的文獻只屬極少數。到田野進行實地考察,會啟發學者思考文獻在進入館藏之前,經歷了怎樣的曲折過程。該方面取得較好成果的是廈門大學,“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本系(歷史系)的傅衣凌先生(當時先后任職于福建協和大學、福建省研究院等機構)就注意民間文獻和口述資料的搜集,以此補充官方記載的不足。他從三十年代開始的明清鄉村社會經濟史研究,除廣泛搜求地方志和文集外,還搜集、征引、解讀了大量的契約、譜牒、碑刻等民間歷史文獻及口述資料,開創了中國社會經濟史學派,對中國現代史學的發展產生了一定影響。在傅先生的倡導和影響下。廈門大學歷史系在整理、利用民間歷史文獻和口述資料的過程中,相對自發地形成了與國際學術進展遙相呼應的,基于民間視角的社會經濟史和社會文化史研究路徑。”[2]這是廈門大學歷史系在田野調查上首先發力,經過多年的經營,確實取得了不少的成果。
在教學中,教師也要注意不能將田野調查等同于出門旅行,因為旅游去的是景點,是人為改造過的景觀,無論是誰,接收的信息都是相同的。進行田野調查,切忌定點定期調查,否則田野調查就使固定群眾成了固定內容的匯報員。走訪田野,還需要尊重當地的風俗人情,每個調查對象都是獨特的個體,他們具有不同的世界觀與方法論,都具有各自的利益關系和復雜的社會關系。以太湖流域的文化傳統而言,“漁民”和“岸民”的信仰不同,非遺的申報過程中,普遍存在著利益爭奪的關系,俗文學的研究要能處理好文化保護和社會發展的利益平衡。因此,在俗文學中,最需要保護的是民眾個體的話語權和民眾的文化權利。
雖然大多數高校教師都知曉實踐的意義和價值,但長期的象牙塔式的教育模式讓他們越來越漠視田野調查的研究方法。文本分析、閉門式研究依然是教學研究的主流,在這種主流教學論引導下,教師和學生推崇經典,引用名言,尋找規律,構建理論是必經之路。在這種教學背景下,大多數研究成果都是通過邏輯推理、文獻梳理獲得,導致其研究成果與結論大多大相徑庭,呈現抽象、晦澀難懂等特征。
立足國內田野調查教學理論稀少的現狀,國內大都直接采納西方的田野調查方法,這種簡單移植理論的方式造成了對國外前沿理論的盲目推崇,忽視了本民族的文化傳統和特色。在俗文學領域開展田野調查教育,可以采取“學院+社會”的雙重培養模式。在該模式中,田野調查具有雙重屬性。一方面,是研究方法;另一方面,則是各式各樣的科研實踐項目。“項目”可以是本科生與碩士研究生進行的“學術基金項目”“挑戰杯”,也可以直接參與導師的相關科研項目。圍繞學生專業知識與理論的學習,實踐田野調查,培養學生的學習興趣,提高其調查能力,進而增強專業認同感。圍繞針對學生探索精神的訓練,實踐田野調查,可以培養一批深扎中國大地、研究中國實際,尤其是發掘被掩埋的民間文藝。因此,有學者提出“學院+社會”[3]教學模式,集學生專業學習、思辨訓練、實踐能力于一體。田野調查于社會工作而言,已經超出了方法論的范圍,而成為保護民間俗文學的關鍵要素。
“田野”中對俗文學生態的洞察。張士閃在中國藝術學的田野轉向中提到:“在上述兩次轉向中,發生在 20 世紀 90 年代中期以來藝術學的‘文化研究’轉向,不單單是產生了一些被調侃為‘食洋不化’的各種新異藝術理論,更收獲了意想不到的成果,那就是:在 20 世紀 90 年代以來,日益現實化、批判性的當代中國文化發展的大氣候中,藝術學在‘文化研究’方法論的引帶和啟示之下,產生了向中國本土返歸、強調藝術發生現場的重要轉向,并終于在20世紀末走出了書齋內的對空玄談,走向對當下現實生活的關注與省察,田野研究由此成為最具活力的研究方法。”[4]究俗文學的一個重要問題是理解各種形態的俗文學文藝,包括南歌、北曲,歷代俗文學的文本類型與曲牌如何配套,以及格律、音韻等方面講究。這些文藝類型因為受時代與地域的影響,顯示出多樣性、復雜性和專業性等特點,面對這些錯綜復雜的俗文學文藝,沒有哪個老師能夠精通中國幾千年來積累的豐富多樣的曲藝、曲調,也沒有一個民間藝人能夠全部精通眾多民間技藝。這時的廣泛的田野走訪調查就完全可以彌補以上教學和傳承的不足。
人文學科的生命力在于對接國家社會改革中的現實之需,圍繞重要理論問題與社會問題開展研究。人文學科專業教學的一個根本目的是繼承和發揚優秀傳統文化,恪守“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實踐原則,以學生為根本,以學術為基礎,做到以文化人、以文育人,為俗文學研究培養合格的接班人。
本科生做科研項目,存在理論體系較為薄弱、經驗不足等問題,但通過有意識地讓學生參與老師的科研項目或有意識地培養學生獨立承擔科研任務,有利于激發學生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力。學生在科研活動中,可以從前期準備工作做起,如:田野調查地點踩點、問卷設計、甄別采訪對象等。這相當于讓學生在實踐中學習,通過對田野調查方法的具體運用,提高學生的認知與能力。項目與田野調查的開展離不開與地方文化部門的對接,這種社會交往方式對提升大學生認知社會、服務社會的能力大有裨益。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學在30年中獲得了跨越式的發展,田野調查作為西方人類學在中國本土化發展的產物,它得到了廣大人類學者的普遍推崇,特別在文學研究領域。“這種學術背景的結構性生成,決定了在中國,文學人類學作為跨學科研究領域之‘越跨’,必然是立足于‘文學’之基礎面向‘人類學’進行的理論借鑒與方法移植,而不是反之。”[5]此意義上,田野調查超出了一般的研究方法,它打破了開展具體研究的地理空間概念的束縛,它把區域史、地方文化、社會關系和人文風貌等多種元素進行整合研究。走出象牙塔,走向田野,才能洞悉文本來源、探索文化變遷、找到活態文本、解密歷史疑問、繼承民間傳統。田野調查為俗文學在文本之外找到了更多答案與可能,也為深入探索俗文學與民俗研究領域的某種“集體意識”或“集體無意識”提供可能。
立足于跨學科的人類學研究,我們必然會思考俗文學與田野調查的關系,如何處理這一關系不僅關系到學科內部對話整合、良性發展,也關系到這門人文學科對來自人類學社會學科的質疑與挑戰的回答。趙月梅在《樹立眼光向下的文化觀——邢莉民俗文化研究述評》中也提到:“民俗學者在田野調查中要使自己‘情境化’。所謂‘情境化’,就是親歷其中,體驗民眾的語言、行為、情感,以及其背后的民俗心理。被稱為‘寫文化’的民俗學的擔當是書寫‘民俗志’,只有進行田野作業,才能摒棄傳統民俗志的書寫方式,描繪生活中的‘民’‘習得’‘俗’的過程,體悟民俗在社會生活中的結構、功能和價值。田野作業的目的就是把文化主體納入研究的視野,改變以往民俗文化主體的失語狀態。”[6]《新文科建設宣言》強調:“推進新文科建設,要堅持不懈挖掘新材料、發現新問題、提出新觀點、構建新理論,加強對實證經驗的系統總結,形成中國特色文科教育的理論體系、學科體系、教學體系,為新一輪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服務。”[7]從一定意義上說,田野教學是一種旨在回歸基層的研究方法。這種基于實踐的教學法,是一種將科研與實踐相結合的研究方式。惟其如此,這種方法才能于廣博的文學研究中開辟出獨屬于自己的研究天地。在多學科融合的田野研究視角下,田野課堂的課程設置應以多元化、結構化為方向,著重體現田野研究的方法論優勢,結合俗文學研究的學科特點,完善并優化田野課程,使田野課堂的課程設置實現最優配置。
挖掘開發漢族底層社會和鄉村文化也是我們新時代社會主義事業的重要組成,中國在一個文化傳統深厚的多民族國家中開展現代化建設,當下文化遺產變得日益重要,這也是國際化發展的必然趨勢。國家提倡保護自然生態環境的同時也積極鼓勵發展新興產業,促進經濟文化和社會協調發展。傳統文化的價值越來越受重視,大量的傳統知識成為人類不可再生的智慧之源。今天,文化的重要性已經不亞于經濟的發展。尹虎彪在《“眼光向下”才能認識傳統》中提到:“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把經濟建設、傳統文化與生態系統的可持續性作為一個發展方向提出,體現了國家倡導的科學發展觀念。在國家、地方和民間社會的多元互動過程中,人們或許會找到一個較好的辦法來達到對民族傳統文化的有效保護、科學利用和促進發展的目的。就民間傳統文化保護來說,邊疆少數民族傳統文化保留的較好,因為歷來有民族政策的保護,但是漢族的鄉村文化相比之下卻傷痕累累。”[8]這種社會現實背景下,開展俗文學教學,帶領學生走向田野,積極投身保護傳統文化已經是一個義不容辭的責任。學科發展的迫切需要與文化保護的責任感,促使我們進一步走向田野,深入群眾,在廣大人民群眾中開設課堂,既吸收群眾文藝的精華,也培養搜集一手資料的經驗和方法。
田野教學為獨創性學習和研究性教學提供了絕好的契機。在研究型大學的日常教學活動中,應該說這種理論與實踐互動的雙贏模式是一種良性的教學趨勢。田野教學法越來越成為有助于觀察、提出和解決問題的俗文學研究方法。新時期以來的俗文學研究,涉及藝術學、民俗學、文化學、人類學、歷史學等諸多學科和領域,其不斷挖掘的成果給學術界帶來不少意外的驚喜。田野課堂的建設,將為未來俗文學教學改革帶來更多的機遇與挑戰。將來的青年學子也將以其鮮活的田野考察成果拓展研究者的學術視野,從一個嶄新的角度為中國俗文學研究提供歷來缺少又必不可缺的重要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