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華瑋
(阜陽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中共中央明確指出:“政權問題是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一個最嚴重的中心問題。”[1]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基層政權是現代國家政權建設的重要探索,也是當前現代基層政權的邏輯起點。目前,學界對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的研究已經取得豐富的成果,特別是對地方精英、土地革命和民眾動員等關注較多,但對基層政權的專題研究鮮有。①有鑒于此,將以基層政權為切入點,對安徽基層政權的創建、運作及其效能等方面略作探討,以期進一步促進中共黨史的研究。
中國共產黨自誕生以來,逐漸形成較完善且符合中國革命實際的政權建設思想和制度設計。“一大”就宣布要建立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目標。《中國共產黨第—個黨綱》提出:“承認無產階級專政”“本黨承認蘇維埃管理制度,把工農勞動者和士兵組織起來。”[2]1中國共產黨成立宣言指出:要將資本家政府和政權轉移于革命的無產階級之手,“這方式就是無產階級專政。”[2]81922年,中共二大宣言提出:中國共產黨是無產階級政黨,目的是要用階級斗爭的手段建立勞農專政的政治,“預備與貧農聯合組織蘇維埃,達到完全解放的目的。”[2]115-116
1927年國共合作破裂后,中共中央發表宣言:革命任務就是“統一中國,造成新中國——工農兵勞動貧民代表會議(蘇維埃)的中國”[3]392-393“一切政權歸工農兵士貧民代表會議(蘇維埃)。”[3]392-3931928年,中共六大制定《蘇維埃政權的組織問題決議案》,要求蘇維埃“應站在勞動群眾直接選舉的基礎上”,蘇維埃為執行各項職務起見分置各部等。[4]925-9261931年中共中央通過《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對基層政權作了原則性的法制規定。同年7月,鄂豫皖革命根據地通過《關于蘇維埃臨時組織大綱》,對政權組織原則、組織機構、人員構成和代表選舉等作了具體而詳細的規定。[5]287-290這就為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基層政權的建立提供了制度保障。
中共自“八七會議”后“逐漸走入所謂蘇維埃運動”“很多地方都發生暴動,并實際建立了不少的地方蘇維埃政權。”[6]34時人指出:國共雙方“以附近之淠河為鴻溝”“儼成二國”,安徽革命根據地“長期經營,組織完備,各區鄉均設有蘇維埃政府”[7]38。至1930年,安徽先后建立了霍山、六安、英霍邊區、潛山四個縣級革命政權,區鄉等革命政權也先后普遍建立。其中,霍山“縣蘇維埃政府統治下有7個區蘇維埃政府,每個區蘇維埃政府之下有9個至15個鄉蘇維埃政府不等”;六安縣革命委員會下轄3個區蘇維埃政府,“三區(獨山)蘇維埃政府之下,有7個鄉蘇維埃”“六區(金家寨)蘇維埃政府之下,有13個鄉蘇維埃”“七區(麻埠)蘇維埃政府之下,有6個鄉蘇維埃”;英霍邊區蘇維埃政府之下,有7個鄉農民協會”;潛山縣革命委員會下轄16個區農會,及其所屬40多個鄉農會。[8]115-116盡管如此,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因始終面臨著敵對勢力攻擊,革命斗爭異常激烈,所以,基層政權的建立時間遲早不一。概括來說,安徽革命根據地基層政權主要通過三種路徑創建起來。
第一,武裝起義勝利后的創建。中共領導的武裝起義為建立基層政權提供了有利條件。例如:1929年11月安徽爆發“六霍起義”,起義勝利后,在漫水河成立了霍山縣第五區蘇維埃政府,在聞家店成立了霍山縣第六區蘇維埃政府。[8]99據國民黨報告說,1929年,霍山“縣黨指委兼初中黨義教員伍淑和既共派分子徐育三、汪維裕、衛行邠”等聯絡,“設蘇維埃政府于燕子河學校,以劉仁輔為總司令,徐育三為總指揮。”[9]242再如:1930年4月在霍山區鄉蘇維埃政府基本成立的情況下,霍山縣蘇維埃政府于縣城第二次解放后即宣告正式成立,內設土地、經濟、糧食等委員會,下轄7個區蘇維埃政府。[8]112
第二,選舉代表改組后的成立。中共中央要求“政權一經鞏固便應以蘇維埃代替革命委員會”“選出的蘇維埃,應代替革命委員會進行經常工作。”[4]928例如:六霍于1931年1月成立縣革命委員會,5月撤銷,分別成立六安、霍山縣蘇維埃政府。霍邱縣于1931年2月成立縣臨時革命委員會,5月成立縣蘇維埃政府。1931年1月設立鄂豫皖特區蘇維埃政府東方辦事處,行使皖西地區蘇維埃政府職能,5月撤銷,召開皖西北特區工農兵代表大會,選舉成立了皖西北特區蘇維埃政府。[8]409-410
第三,解體后又重新曲折創建。由于國民黨的重兵“圍剿”和黨內左傾錯誤的出現,安徽革命根據地基層政權歷經解體到重建、再解體再重建的艱難曲折過程。例如:在國民黨重兵“圍剿”后,1932年底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僅存紅安、陂安南、河口等6個政權,皖西北道區蘇維埃政府領導赤城、赤南兩縣和一些直屬區蘇維埃政府;1934年6月成立六霍縣蘇維埃政府。[8]411-412通過上述創建路徑,安徽革命根據地基層政權基本建立起來。
蘇維埃革命時期中共“破天荒地有了自己控制的地盤——紅色區域。從此,中共可以在這些地域公開推行自己改造中國的革命政綱,這是中共自成立以來從未遭遇過的新情況”[10]104。因此,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基層政權的運作既具有中共領導的革命動員特色,又結合本地實際情況而呈現靈活運作的特征。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中國歷史上首次實行基層政權的選舉改組。例如:霍山縣按照選舉法規定,剝奪“地主、豪紳、資本家、富農、僧侶、道士,地輿、反動的政黨分子,以及充任統治階級官吏、警察、憲兵、法警、差役者”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而“中農、貧農、雇農、工人及獨立勞動者、學生及革命職業者”均有選舉權及被選舉權。“區蘇維埃政府確定五百農民選舉代表一人,工人和士兵皆是五十人之中選舉代表一人,并由區蘇維埃政府劃定若干選舉區,開群眾選舉大會,以到會人數之多寡來決定產生代表若干人,由會場群眾提出人選,再由主席團提交大會一一表決,以得票(舉手)最多者為當選。區蘇維埃政府代表大會產生執委的辦法,由代表大會共同提出若干人,經主席團審查后,再交大會表決。鄉蘇維埃政府產生執委與區蘇維埃相同。縣蘇維埃政府選舉時,則決定每區出席縣代表大會三十七人至四十人左右,并限定無產階級成分要占十分之三,女子要占十分之二,但無論每次鄉、區、縣代表大會時,黨與團均派公開代表致詞,并且當時可以糾正議案和發言者的錯誤,從開會起至閉幕止,是固定一個出席代表,在每個大會時,均組織有黨團在大會中活動。”[1]223-225各級蘇維埃執委中“黨員起碼要占半數”。開會的程序:推舉主席團;推舉審查委員會來審查出席代表,組織代表大會秘書處;推舉整理起草委員會。[11]223-225
安徽“蘇維埃有縣區鄉村之別”“年壯者編入紅軍或赤衛隊,年老者編入運輸隊或扛子隊,其余婦女則編為宣傳慰勞縫維洗浣等隊,未成年之小孩,則編為少先隊或童子團,種種名目,均有組織,社會民眾無一不受其指揮,行之既久”“幾成習慣”。[12]120-121所以,基層政權“因有嚴密之組織,且與軍事密切合作”,當紅軍作戰時,“省蘇命令縣蘇,縣蘇命令區蘇,以至于村蘇,村蘇受令后,即招集所屬區域內之民眾,一致出動,協助作戰,如:籌備給養,放哨,警戒,刺探軍情,傳遞信息,以及種種后方勤務,均由民眾擔任”,各蘇維埃“非常靈通,匪以少數兵力,得以橫行無忌,殲滅不易者,實由于政軍合作之力”[13]。
例如:潛山建立革命政權后,對于反動豪紳和造謠破壞分子,一經查獲,即扭送革命委員會,交裁判肅反委員會審判,根據罪行輕重,判處罰金、徒刑、直至死刑。被拘禁的人犯,即使是黨內領導干部的親屬,也必依法量刑,決不寬恕。對不法豪紳判處罰款有200多人,判處徒刑和死刑達300余人。[14]488再如:鑒于霍邱許多反動派多存留在蘇維埃里面,替下人作偵探和勾引下人進攻蘇區,同時,改組派在蘇區里面造謠放火等等破壞與擾亂行為,所以,加強政治保衛局的工作,建立保衛局的組織,積極逮捕審訊,解決首領與活動分子,教育群眾等。[11]271-272
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革命根據地的社會經濟教育等方面均發生巨大變化和改善。有資料記載:“農民分得了土地,工人改善了生活,婦女得到了解放,取消了債務,廢除了苛捐什稅,土豪殺盡,政權到手,行路也得安心,呼吸感覺到自由,比較革命以前的生活,已經是兩個世界。”[15]
例如:六安霍山的婦女“對革命熱誠和努力較男子強之”,暴動前“婦女任交通偵探等工作,并參加武裝斗爭,奪取敵人的武器,英勇異常”;政權建立后,“她們成群結隊的去慶祝蘇維埃政府成立,并染紅色蛋給代表吃”,“勇[踴]躍的參加大會,并組織洗衣、做鞋、交通、偵探等隊。”再如:六安的兒童積極參加勞動童子團,“在蘇維埃幫助了不少工作,如破除迷信等。當蘇維埃宣布戒嚴時,他們為之站崗”,他們用盡方法找出富農不愿拿出的糧食。[9]194-195
例如:霍山蘇維埃政府一律沒收地主豪紳階級的土地,祠堂廟宇祀產公田,富農剩余的土地,并對沒收來的土地一律平均分配。凡貧農、雇農、兵士、手工業者、老弱殘廢及革命職業者的家屬,均分給以土地,但紅軍家屬、革命職業者家屬和老弱殘廢者分得的土地,由附近農友代耕,或由蘇維埃政府找人耕種,或出自家雇人耕種,政府亦不禁止。分配土地的原則是以人口來計算和以田之大小、肥瘠來作標準。分配土地的方法是找年老的農友估計該處田和地每年收入若干,分配時用木牌插成,由土地委員負責劃分標記該田是某人的,同時,亦規定就農民之村莊附近分配,免得他們移居的困難,并且避免把大塊田地劃得零碎。霍山一區由蘇維埃政府和該區群眾自動手共同來分配,“比較分配得還公平”。三區蘇維埃政府的土地“雖是徹底的分配,但反對富農的路線不真[正]確;他們變成打倒富農,沒收富農的財產,把富農趕上山頭上去開墾,且認為有剩余的即是富農。”四區因處在敵人兩面夾攻的當中,只有一部分土地分配了,其余均未分配。五區蘇維埃政府“成立兩個月之久,沒有分配土地,其中確有富農分子充任該區執委把持,后由縣蘇維埃政府指出該區是富農路線,不執行分配土地,曾開區蘇擴大會,來執行分配土地,在半月之間,該區土地就完全分配完了。”六區(聞家店)蘇維埃政府因“土地分配不均”“凡與該區蘇維埃人員濃厚些,可以多分些肥美的田地”,后不得不重新分配,共分了四次。[11]225-227
例如:潛山革命委員會成立后,“立即抽調大批有農運經驗的干部,分赴農村,協同當地黨組織,建立區鄉政權——區鄉農會,先后建立湯池等16個區農會,40多個鄉農會。農會會員達101 14人,赤衛隊員9 424人,共擁有步槍95支,手槍1支,刀矛2 533件。”[14]487又據國民黨資料顯示:區鄉村蘇維埃是由上級派黨員“組織若干人,即召集民眾開會,宣傳共產主義,籠絡一般無產民眾”“一連開畢三次,即須注冊。注冊以后,每次必須到會,再組織村農會。由村農會,組織鄉農會區農會。農會成立后,即組織村,鄉,區,各級蘇維埃。”[16]
有人回憶說:安徽革命教育“武裝了學生的頭腦,他們熱愛共產黨,因為偉大的黨哺育他們成人。他們熱愛父母,因為他們的父母都是創造歷史的勞動人民。他們學習到了很多的革命道理,并把自己所懂得的一些革命道理,到處向群眾宣傳。他們宣傳的形式是各種各樣的,而且效果也很好”“離列寧小學老遠,你就能聽到這個學校學生們的歌聲了,有雄壯嘹亮的軍歌、戰歌,也有婉轉動聽的民歌小調,這種歌聲唱出了農民對地主官僚的仇恨,唱出了受苦受難的兄弟們對黑暗社會的控訴。這歌子每個人都聽了又想聽,學了又想學。學校周圍的老鄉們,也都學著唱起來了。”[17]對此,1935年,國民黨人也有記載,“兒童尚多唱共產黨歌,以不入白區學校為口頭禪”“窮鄉僻壤之民眾”經革命教育后,“所表現者,仍不免反常悖禮之舉動與意識,或問其匪黨名字口號,莫不侃侃對答,隱患未除。”[12]121
蘇維埃政權因源自蘇聯經驗,在中國基層社會扎根,且面臨復雜嚴峻的革命情勢。因此,在實際運作過程中難免出現一定的歷史局限性。例如:有的地方機構不健全,以致工作低效。“各縣區蘇維埃都不大健全,因為過去比較健全的同志,都到黨內作黨的工作了,負蘇維埃工作責任的同志,多是不健全的”,故造成“蘇維埃不能獨立工作,同時,形成了黨的包辦,各蘇維埃內面的工作多被系在少數同志身上,不能集體分工和獨立各部門的工作”[18]。有的地方本地人排外傾向導致無法形成有力團結協助。例如:安徽六安縣委抱怨來自河南商城的紅三十二師“向東游擊,主觀上并不來幫助我們”[19]299。壽縣負責人明確說:“我要到別處去工作,我是干的,叫我在家鄉干工作,我是不能干的,若是要干首先犧牲家庭犧牲親鄰群眾,我們沒有這個勇氣。”[19]371
從國家政權建設的角度來看,自清末民初以來,國家政權逐漸向基層延伸,嘗試建構其符合現代化趨勢的基層政權。然而,不論是晚清政府、北洋政府,還是國民政府,均未能有效實現這一現代轉型。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安徽革命根據地,結合本地社會實際情境,逐步建立起具有特色的基層政權,在基層政權現代轉型中進行了積極探索,并在一定程度上有效運作,取得了重要成效,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根據地奠定了堅實基礎。但由于諸多歷史情勢和革命斗爭等因素,安徽基層政權面臨著嚴重的內憂外患,不可避免地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總之,蘇維埃革命時期安徽基層政權在嚴峻的革命形勢下,不但沒有回避現實存在的問題,而且還通過不斷總結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從而使自己逐漸重建和堅持下來,在相當程度上成為當前政權建設的一種淵源,對中國基層政權建設發展產生了積極影響。
注釋:
①代表性研究成果有陳耀煌的《共產黨、地方精英、農民——鄂豫皖蘇區的共產革命》(臺灣政治大學歷史學系,2002年);黃文治的《鄂豫皖蘇區道路:一個民眾動員的實踐研究(1920—1932)》(紐約柯捷出版社,2015年);王傳厚的《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政權建設》(《安徽省委黨校學報》,1989 年第2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