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偲祺
思想史研究
西歐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的多重面相——以薩拜因《政治學說史》為例
賈偲祺
(浙江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 杭州 310028)
以在歐美政治學界具有廣泛影響的喬治?薩拜因的《政治學說史》為例,深入分析了近代民族國家歷史階段政治倫理的邏輯進路、思想主線和歷史價值。認為在中世紀結束后伴隨著教皇國的式微,逐漸形成的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同先前古希臘及中世紀政治倫理具有顯著差別,為西方近現代政治倫理的發展奠定了理論基礎,在這一時期,西方政治倫理向前邁出了極大的一步,在歷史長河上留下了璀璨的一筆。
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喬治?薩拜因;《政治學說史》
美國著名政治思想史家喬治·薩拜因(George H·Sabine)1937年出版的《政治學說史》以內容廣泛、史料豐富而著稱,一經問世,旋即成為美歐國家眾多大學和研究機構的重要教科書和科研參考書,經過多次修訂再版印刷和數十年的廣泛使用,使得該書圍繞西方政治理論史提出的一系列基本觀點在國際學術界產生了廣泛而持久的影響。古希臘城邦政治倫理作為西方政治倫理史的邏輯起點,歷來受到中外政治倫理史界的高度關注,薩拜因認為,古希臘城邦階段作為整個西方政治倫理史的發祥地,不僅包括了西方后世政治倫理的全部血脈,而且還決定了西方后世政治倫理發展的主要路徑,因此薩拜因將第一編關于城邦的理論擺在書的起始位置,為后續寫作鋪平道路。伴隨著古希臘城邦的失敗,雅典帝國雄心宣告破滅,歐洲政治倫理史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占據了歷史長河一千多年的中世紀時代到來了,在這個歷史過程中形成的基督教政治倫理,不僅同古希臘政治倫理具有質的差別,而且更是奠定了西方近現代政治倫理發展的理論基礎。14-15世紀伴隨著民族國家的興起,教皇權力由興盛轉向式微,薩拜因用馬基雅維利這個中世紀晚期意大利的新興資產階級代表人物作為切入點,將第二編中世紀世界社會的理論收尾,轉而翻開了第三編民族國家的宏偉篇章。第三編薩拜因將馬基雅維利作為近代政治倫理的起源性質人物,從整個歐洲史及近代史的廣袤視闕下深入分析了近代各民族各國家的政治、經濟、政黨的發展道路、思想主題和產生的歷史價值普世意義,為后世無數的政治倫理研究學者夯實了理論根基。
薩拜因將整個《政治學說史下卷》分為一編,關于民族國家的理論,整體分為四部分,以馬基雅維利作為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的開頭,讓?博丹關于主權和國家的論述結尾,用了四章的篇幅將15世紀中葉至16世紀晚期的政治倫理思想歸納匯總;隨著對斯多葛主義、柏拉圖主義和亞里士多德思想現代化的理解,產生了某種程度上的現代化的自然法理論和理性主義到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的完成,制度的確立以及期間產生的種種對立思想的碰撞,薩拜因用了五章的篇幅講述了17世紀英國兩次內戰的前因后果和專制統治與資產階級新貴之間的斗爭;之后,薩拜因再次用了四章的篇幅將目光投向17世紀晚期至18世紀晚期法國大革命期間對英法哲學家們啟蒙精神的描寫;最后,薩拜因以黑格爾這位德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起始,以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影響世界的幾種意識形態結尾,用了六章的篇幅詳細描繪了整個19世紀至20世紀早期民族主義、自由主義、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和國家社會主義的各自的演變過程和影響范圍。薩拜因對整個第三編四個部分的撰寫突出了整個近代政治倫理學說的觀念特征,對歷史人物和哲學觀點的描寫邏輯清晰,內涵豐富,同時也符合歷史發展順序。
綜觀薩拜因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史的謀篇布局,他先是將中世紀晚期意大利新興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馬基雅維利的政治倫理思想予以深入剖析;進而對新教的宗教改革運動中早期的宗教改革者馬丁?路德和加爾文的一系列改革辦法做了詳細評述。公元1564年加爾文逝世,“血染世界”的宗教戰爭拉開了帷幕,薩拜因將法國宗教戰爭中保王派與反保王派的理論引入了他的敘述中。隨著讓?博丹《國家論》六卷的問世,國王的主權地位強化到了史前無與倫比的高度,隨之而來古代自然法理論的現代化和世俗化的問題越發明顯,政治哲學與神學相結合的中世紀特有的持久的狀態被打破,阿爾色修斯和格勞秀斯將政治理論和社會理論從神學中解放出來。
隨后薩拜因將目光投向17世紀,薩拜因細致的描寫了1640年前后英國內戰爆發之前都鐸王朝的專制統治,和斯圖亞特王朝與以克倫威爾為代表的新貴族階級之間的斗法,伴隨光榮革命的結束,君主立憲制的確立,標志著封建統治被推翻同時也標志著英國資本主義制度的建立。在此期間薩拜因一直圍繞著17世紀的主要政治倫理人物和思想派別進行闡述,薩拜因將霍布斯的政治倫理主張和激進主義者與共產主義者之爭,以及共和派的哈林頓、密爾頓、西德尼三位代表人物添加進了他的論述。之后,薩拜因執筆與對近代各民族國家啟蒙精神的描寫,首當其沖的便是“最富啟蒙精神的兩個英國人”哈利法克斯侯爵喬治?薩維爾和哲學家洛克,伴隨著1688年英國第二次內戰的結束,長達半個世紀的極富創見的政治哲學時期也走向了終結。繼之而來的乃是接近一個世紀的思想沉寂和哲學停滯的時期。18世紀中葉,政治倫理理論的中心轉移到了法國,薩拜因著重于這一時期的評述,隨著洛克思想的大受歡迎,法國的政治倫理思想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一大批諸如孟德斯鳩、伏爾泰、霍爾巴赫、孔多塞一樣的先進啟蒙思想家如井噴式涌現出來,為整個歐洲及其后整個英語世界的政治、經濟、軍事、政黨的發展奠定了深厚的理論基礎。
在所有有關啟蒙精神主要人物的敘寫中,薩拜因在盧梭這個人物身上添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盧梭與法國啟蒙時代那些最具代表性的人物間有一道如“天堂與地獄的巨大區分”般的不可逾越的鴻溝,使得盧梭成為了法國啟蒙時代諸多人物中的最具代表性的卓越人物。盧梭的哲學理性主義否定了自然法體系,但也只是抨擊了自然法體系的一個有限的局部。薩拜因又將筆鋒轉向18世紀后期英國的否定自然法體系卓有成效的人物,即休謨和柏克,這兩位思想家在闡述觀點時極富邏輯,將支離破碎的社會傳統置于社會演化的總系統之中,并將這種演化的理性形式變成一種普遍適用于哲學和社會的研究方法。在休謨、盧梭、康德分別得出啟蒙時代的經典結論之后,黑格爾將他的辯證法搬上了歷史舞臺,并將辯證法作為理解或把握社會研究所關注的有機整體的邏輯工具,黑格爾青年時代對歐洲文化和宗教研究懷有極大的熱忱,他的民族主義和民族精神很好的證明了他青年時代的研究,并對今后歐洲歷史的進程以及整個世界的發展歷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跟隨歷史的腳步,薩拜因帶領我們來到了19世紀。在19世紀所有盛行西歐文化的國家的政治中,公民自由、財產安全、明達的輿論控制機構成為了大多數國家的政治理想,英國作為整個19世紀世界上工業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使得自由主義亦即哲學激進主義同時取得了國家哲學和國家政策的地位,因而誕生了邊沁和約翰?斯圖爾特?密爾一樣的法理學家、功利主義哲學家和早期古典主義經濟學家大衛?李嘉圖和早期古典主義政治理論家詹姆斯?密爾。19世紀中葉,哲學激進主義取得最大的立法成就,影響達到了頂峰,同時這也意味著自由主義的衰落,盛極而衰開始走下坡路,這種衰落導致了各種產業生產狀況的極度糟糕,產生了一系列的消極的后果和影響,這種狀況幾乎立即在英國的文學作品中得到了反應,一大批諸如《瑪麗?巴頓》《西比爾》一樣的小說涌現了出來,掀起了批判產業制度和改革政治經濟制度的浪潮。在19世紀種種較為重要的政黨社會主義中,馬克思可以說是它們的較為重要的理論先導,馬克思一方面繼承和改造了黑格爾的市民社會和辯證法,另一方面又決意為新興的無產者創建一種適合他們用來進行權力斗爭的社會哲學,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哲學,為無產階級工人取代中產階級而執掌政權,為今后的社會主義國家爭取政治權力打下了深厚的理論基礎。馬克思主義在歷史的長河中應運而生應時而變,被列寧汲取到了其中的精華,誕生了共產主義哲學,它是馬克思主義的一種修正版,主要出自列寧之手,因而常常被稱為“馬列主義”。列寧的共產主義哲學總而言之是馬克思主義與俄國現狀相適應的一種努力,從而衍生出一系列列寧關于政黨和國家與革命的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同樣,因為地緣的原因,俄國與中國接壤,在俄國的共產主義取得了巨大成效之后,共產主義在中國也燃起了星星之火,促成了燎原之勢,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除了在某些方面受到共產國際和外來的激勵以外,極具傳奇色彩的中國共產黨主席毛澤東也將共產主義的發展擴大化了,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并提出了富有中國特色的辯證唯物論的知行統一觀。最后,薩拜因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同時期的另一種意識形態作為收尾,深入剖析了意大利的法西斯主義和德國的民族社會主義,闡述了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政黨哲學觀點,并以民族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與民主主義三者之間的比較來結束,為我們呈現了一堂精彩的政治倫理課程。
薩拜因在下卷中將馬基雅維利作為近代政治倫理史的起始人物,又用了多章篇幅分別敘寫了近代宗教改革問題、英國新資產階級貴族與專制主義論爭、啟蒙精神的傳播、近代各國家民族歷史思想流派的演變過程,那么在其所論述的紛繁復雜的各類政治理論背后,是否存在著幾條基本的政治倫理主線呢?答案是肯定的。
15世紀中葉教皇專制主義得到了復興,與此同時,王權也幾乎在西歐的各個地區都得到了巨大的強化,王權的膨脹伴隨著貴族制度、議會制度。自由城市制度和僧侶階層的相應削弱,由于幅員遼闊和交通并不發達,所以這些變化在各地都帶有各自不同的地方色彩,貿易主要是地方性質的,金幣都落入了各地區“商人冒險家”的口袋,這些經濟上的變化使得歐洲第一次出現了一個既有財富又掌握企業人數相當可觀的階級,資產階級的萌芽破土而出,這個階級是貴族的天敵,他們認識到了把軍權和司法權盡可能地集中在國王手中對自己有利。
馬基雅維利清楚地洞見到歐洲政治演化的方向,他打破了長久以來“君權神授”的固有傳統,轉而承認并肯定赤裸裸的強力對民族統一意識帶來的重要作用,他懷念古羅馬王政的典型健康生活,因此他的著作《君主論》與《致李維》也被稱為“西方奇書”。16世紀早期,意大利被分為五個較大的國家,教會使國家處于分裂狀態,在眾多王公貴族的分治之下內訌頻仍,分崩離析,盡管意識到了民族國家統一的必要性,合并和統一的進程已經開始,但仍沒有一種力量強大到足以統一整個半島的程度,同時教皇極不安分,成為推行一些招引國外干涉的邪惡政策的首要人物,馬基雅維利內心對教廷的統治深惡痛絕并渴望一位“帶著光芒的新君主”的出現來為黑暗的中世紀帶來一絲光明。他關注治理之道、強國之術、擴權之策、避免國家衰亡的各種錯誤、君主必須掌握的政治手段和軍事措施,他認為君主可以為了達到政治目的而不擇手段,認為政府治理所依憑的主要是強力和權術,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且始終處于競爭和斗爭的狀況之中,因此政治家必須依憑的有效動機也是利己主義的,只有這樣才能打造財產安全和生命安全都具備的成功政府,從而使民族使國家強大起來,在爾虞我詐的政治斗爭中立于不敗之地,同時國家也必須具有完備的法律,“法律是和平時期的軍隊,軍隊是戰爭時期的法律”。
在這之后,新教的宗教改革運動把政治理論與各種宗教信仰和神學教義問題更為密切地混合在了一起,這種情況甚至超過了中世紀時期的情形。在所有的地方,人們都用神學論辯來為政治理論進行辯護,而且各種政治聯盟也都是以宗教真理的名義建立起來的。神職人員普遍認為,純粹的教義應當由政府當局來加以維持,而政治家們則普遍認為,宗教的統一乃是維持公共秩序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從總體上說,宗教改革運動以及由此產生的宗派之爭加速了業已存在的這樣一種趨勢,亦即加強和鞏固君主權力的趨勢。教會通過宗教大會去改革教會本身意味著失敗,除非得到世俗統治者的支持甚至是世俗統治者的武力支持,否則宗教改革是不可能成功的。
馬丁?路德和加爾文二人都認為反抗統治者在任何情形中都是邪惡的,這實際上涉及到一個君權神授還是君權民授的理論萌芽的產生的問題,路德認為宗教的實質乃在于內在的經驗,而王公和國王是最富有內在經驗的人,他指出“國王和王公乃是必要時的主教”。加爾文的先定說意味著他的理論完全是一種宿命論,加爾文教派的倫理觀基本上是一種行動的倫理觀,在他的體系中只有一個國王,那就是上帝本身,全心全意地篤信上帝心無旁騖和人類生來就是上帝根據其意志選擇的工具便是其核心思想。16世紀末的法國,宗教戰爭拉開了序幕,保王派和反保王派圍繞著究竟是君權神授還是君權民授之間展開了激烈的爭辯,為法國的現代政治理論揭開了它們自己的歷史篇章,胡格諾派和耶穌會會士們用兩種不同的論證形式堅定地站在了反保王派一邊,對專制主義進行了猛烈的抨擊。同期,蘇格蘭也出現了“君權神授”理論,闡述這一論說的正是詹姆斯一世國王自己,他強調國王權力,不僅提出了“自由君主制”即它應當擁有至高無上的法律權力以統治其所有臣民,而且還指出國王“是上帝在人間的活形象”,詹姆斯一世一直承認他負有最高的責任,但是他只對上帝負責,而不是對其臣民負責,君權神授理論在英國的政治理論中沒有絲毫重要性可言。讓?博丹是近代資產階級主權學說的創始人,近代西方最著名的憲政學家,他將其主權理論融入了憲政理論之中,他出版的《國家論六卷》公開宣稱強化國王的地位,他的思想旨在將喪失了宗教統一的法蘭西民族團結在一起,他的目的乃是要確立任何秩序井然的國家必須賴以為憑的各種有關秩序和統一的原則。自此,強力與秩序的對立統一,政治便是權術的運用和不論以何種手段達致民族統一國家強盛的思想主線形成,貫穿了歐洲歷史發展和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的始終。
17世紀,隨著宗教論戰的逐漸隱退和政治理論所必須探討的諸問題日趨世俗化,斯多葛主義、柏拉圖主義以及對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現代化理解產生了某種程度的自然主義和理性主義。阿爾色修斯和格勞秀斯將政治哲學從神學中解放出來,阿爾色修斯繼承并闡釋了法國加爾文教派的反保王派的理論,他的政治理論把所有的政治關系和社會關系都歸結于一項原則——即同意或契約的原則。誠信、實質正義和協議的神圣性,在此之前的各個時代就一直被認為是具有自然起源的規則,格勞秀斯重新引入古老的前基督教的自然法傳統,并提出國際法這個論題,在他的自然法體系中也包含著他的功利主義,他認為人生來就是一種社會存在,因此維護社會本身就是一種功利的行為。
1640年英國內戰之前,國內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政治理論。托馬斯?莫爾爵士的《烏托邦》看似是對《理想國》的模仿,實質確是現實社會的一種直觀的反映,莫爾借文學作品抨擊現實社會和企業經濟以表達他對“犯罪乃是謀生的唯一手段”的貪得無厭社會的厭惡。當時情勢下,英國教會獨立于羅馬教廷的事實只能意味著國王成了教會的世俗首腦,許多論者圍繞著國王出任教會首腦問題展開論戰,理查德?胡克撰寫《教會政制的法律》支持教士政治的理論,為國王在國教中占首腦地位作辯護,使得被長老會教徒和天主教教徒所不能容忍。托馬斯?霍布斯也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他是堅定的保王黨成員,認為世俗權力是大于教會的,他支持專制政府,相信君主制,而實質上他的思想是為中產階級自由主義的目的服務的。在霍布斯的政治理論中保留了自然法則,而且還在他的政治理論中賦予了自然法則以一種重要的地位。霍布斯認為,自然法的含義是雙重的:在物理學和天文學方面,它意指一項像牛頓運動定律那樣的力學原則,而在倫理學和法理學方面,它則意指一項可以為人們直覺認知到的正當規則,所以一方面他創立了完整的機械唯物主義,另一方面他指出,欲望和理性是人性的兩項原則,霍布斯是一個功利主義者,又是一個個人主義者,他的政治哲學乃是英國內戰時期所產生的無與倫比的最宏大的產物。
17世紀中葉,在霍布斯思想的影響下出現了兩個備受人矚目的群體,即平均派和掘地派,平均派來自軍隊中的普通士兵,因為不滿軍官所宣布的保守計劃,提出激進的改革方案,強調自身的天賦權力;掘地派則是英國中產階級中較貧困的階層,他們主張實現經濟平等,消滅群眾貧窮,認為政治革命乃是消除二者的唯一機會,他們雖然反對神職人員,但他們宣稱“耶穌基督就是首席平均主義者”認為世人都該行使“兄弟之愛”。平均派乃是帶有政治目的的中產階級激進民主主義的一個早期實例,而掘地派則更容易被納上空想主義的萌芽思想之列,掘地派的思想可以被認為是歷史上第一次發現的無產階級的社會哲學。
17世紀英國共和主義也是重要的一派,其代表人物是哈林頓、密爾頓和西德尼,他們依據自然法和人民主權中含有共和的意思這一抽象理論為共和主義辯護。哈林頓認為一種政體在一個國家長期存續下去的可能性取決于財產分配,尤其是土地的分配,擁有土地才能夠掌握控制政府的權力。他主張將政治力量與經濟力量結為一體,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相一致,否則無論多大的智慧都無法使統治得到順利的運行。密爾頓最著名的著作是《論出版自由》即他為出版自由所做的辯護,這本著作成為了整個英語世界中捍衛言論自由的經典之作。密爾頓的論辯實質上認為反抗暴君是一種天賦權利。他的共和主義理論執念選拔“最優秀的人才”掌握權力,“造物主規定智者應當統治愚者”,權力所具有的真正的正當性理據乃是道德上和知識上的優越性。西德尼同密爾頓的哲學思想相似,他頑固地堅守著所有共和主義的原則,《論政府》一書中沒有任何觀點是與君主立憲制相悖的,他認為“人民”仍舊是一個自然精英所領導的共同體。
在18世紀,英國展現出了階級政府所具有的某些最惡劣的弊端,解決方法的原則乃是由那個時代中兩個最富啟蒙精神的英國人加以總結的,一個是哈利法克斯侯爵喬治?薩維爾,另一個是洛克。他們二人有同樣的思想品格,兩人都認為常識比邏輯重要。兩人都非常審慎,只要情況許可,他們都愿意持保守觀點,兩人都表現出了明顯的實用和妥協態度。哈利法克斯對英國危機做出了他自己的判斷,他在《海上新模式》中論述了英國實行三種政體的可能性,即君主專制、共和國、混合君主制,他認為混合君主制最切實可行,議會也許會添麻煩,但它卻能給明智的行政提供巨大的力量。哈利法克斯認為便利乃是政治調整中的一個常項因素,他的這一觀點構成了倫理與政治的功利主義的先導,并被之后邊沁和密爾父子吸收形成了成熟的影響力。
洛克在《政府論》一書中第一次系統地提出“天賦人權”來反對“君權神授”思想,他關于生命、財產和自由都有著獨特的深刻的見地,依憑這種見地和他所具有的常識,他得以把以往的經驗在他這一代較為開明的思想中所產生的關于哲學、政治、倫理和教育的主要信念集合了起來。1688年的革命和洛克論著的出版,使得伴隨英國內戰而產生的長達半個世紀的極富創見的政治哲學時期走向了終結。到了18世紀,政治理論的中心轉移到了法國。專制政府的衰落,使得法國哲學再一次轉向了政治理論和社會理論。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中的三權分立思想、伏爾泰的公民自由思想、愛爾維修和霍爾巴赫的功利主義、杜爾哥和孔多塞的進步觀念等,異彩紛呈,致使18世紀被稱為百科全書式的時代。
法國啟蒙時代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當屬盧梭,他的思想在他的著作《社會契約論》《論不平等的起源》中集中體現出來,他對人從自然狀態過度到現代社會的轉變做了深入剖析,以對私有財產權的抨擊而聞名于世。他還強調契約和法律的權利,人為何平等?在霍布斯看來是因為人的體力和智力大體上相同,而盧梭則認為約定和法律才是人平等的原因。歸根結底盧梭只是沖擊了自然法的一個局部,而休謨在《人性論》一書中則對自然法體系進行了批判并為逐步清除自然法體系而做出了巨大努力。休謨是一個經驗論者和懷疑主義者,他對因果關系做出了重要的分析,他并沒有論及自然法體系的全部領域,但是他卻至少對自然法體系的三大分支即自然宗教或理性宗教、理性倫理學以及政治學中的契約說或同意說進行了抨擊。如果休謨論辯的前提得以成立,那么我們就很難否認這樣一個事實,即他徹底清除了自然、權利或自明真理以及永恒不變的道德法則等一整套唯理主義哲學。同時期的思想家柏克在對待政治傳統方面比18世紀的任何一位思想家都抱有更大的宗教虔誠感,他承認社會是人為的而不是自然的,承認社會并不只是理性的產物,承認社會的準則是約定,并且承認社會所依憑的是并不明確的本能和習性,進而對社會的崇拜也被用來取代對個人的崇拜。
黑格爾的哲學旨在對現代思想進行徹底重構。政治問題和政治思想是他哲學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的辯證法和他的民族主義對未來世界影響深遠。黑格爾的哲學宣稱它所提供的乃是一種擴大了的理性概念,而且其哲學體系的中心也建立在一套旨在使一種新的學術方法得以系統化的新邏輯。他把這種邏輯稱為辯證法。他認為,辯證法的優點在于它能夠闡明實施范疇與價值范疇之間的必然邏輯關系。它的目的是要用一種嚴格理性的價值標準來替代自然法。他的辯證法事實上是一種革命與恢復的象征。在歷史方法觀方面,黑格爾不認為個人的意志能起到重大的作用,因為社會本身所隱含的各種非人格力量決定著它們自己的命運,經濟制度、政治制度、法律制度和道德制度從社會角度上來看實際上是相互依存的。《法哲學原理》一書的編排也確實準確地反映了黑格爾最重要的政治結論之一,即國家在道德上優位于市民社會。黑格爾鴻篇巨制的哲學帶來的影響頗為深遠:1.黑格爾對馬克思及他的共產主義理論發展的一脈相承的影響;2.黑格爾主義對牛津唯心主義者們修正英國自由主義的影響;3.黑格爾對法西斯主義早期階段高度實用的運動提供了一種教科書式的哲學范例。
薩拜因之后寫到古典自由主義和現代化的自由主義,古典自由主義即哲學激進派的思想,而現代化的自由主義是經由托馬斯·希爾·格林進行了唯心主義修正的自由主義。哲學激進派的社會哲學實質上是一項關于法律、經濟和政治改革的方案,而這三個方面的改革是相互關聯的,因為他們認為它們都是從“最大多數人最大幸福的原則”中派生出來的。哲學激進派的經濟理論主要代表是大衛?李嘉圖,法律改革者是邊沁,詹姆斯?密爾在心理學原則和哲學原則上進行理論上的檢審,英國自由主義的顯著特征是它并不滿足于它在開始時所具有的中產階級產業利益代言人的身份,而是發展成了一場全國性的政治運動。
前述,黑格爾的思想在19世紀及其后的政治理論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馬克思對黑格爾哲學的改造。馬克思主義是19世紀種種較為重要的政黨社會主義的理論先導,在重要方面,馬克思哲學乃是黑格爾哲學的延續。馬克思認為辯證法是惟一能夠論證社會發展之法則的強有力的邏輯方法,因此他與黑格爾的哲學一樣,都是一種歷史哲學。
馬克思從階級利益各不相同這個事實出發,一方面決意把政治自由主義解釋成中產階級特有的意識形態,另一方面又決意為新興的無產者創建一種適合于他們用來進行權力斗爭的社會哲學。他認為,法國大革命基本上是一場政治革命,政治革命的下一步顯然是更為深刻的社會革命,這是新興的無產工人階級的任務,無產階級工人也必將取代中產階級而執掌政權。馬克思最重要的著作《資本論》,主要目的在于說明資本主義在摧毀自身的同時必定會產生自己的對立面——社會主義,這為無產階級取得最后社會革命的勝利提供了有效預測。20世紀,列寧將馬克思主義引入俄國,他的哲學是把馬克思主義與俄國現狀相適應的一種努力,因而共產主義也被稱作“馬列主義”。馬克思主義對于列寧來說乃是一種信條或堅定不移的目標,在這種作用中,馬克思主義為共產主義運動提供了一種信念或一種共同理想的粘合力。列寧始終認為哲學應當成為行動的指南。就這個作用而言,馬克思主義并不是一套靜止的規則,而是各種啟發性思想的匯總。列寧的《唯物主義與經驗批判主義》《國家與革命》很好的指導了俄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幫助他奪取了政權,加快了共產主義的傳播進度。相形之下,意大利的法西斯主義和德國的民族社會主義的發展只是毛毛細雨而已,這兩黨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前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到了戰后它們才從悲觀失望的戰敗氣氛中脫穎而出,它們靠著機會主義大肆擴展其權力,訴求共同的仇恨和恐懼,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憑借漫天承諾的政客手法,把各個階層的人都松散的聚集到一起。法西斯主義強調領袖原則,民族社會主義推崇種族意識,二者都是極權主義,他們共同的目的便是壯大自己的民族國家,使得黨自身能獲取更多支持以攫取利益和更大的生存空間。
薩氏的《政治學說史》鴻篇巨制,謀篇布局均衡對稱,邏輯結構嚴謹自洽,材料取舍科學合理,敘議結合精準得當,文章中對各時期主要哲學人物的描寫刻畫相當細致,將無數往圣先賢們的智慧結晶編入了書中。仔細讀完之后可對西方的歷史發展過程,主要哲學人物及其思想都有一個大致的了解。薩拜因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史的價值有三:
第一,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是對中世紀政治倫理的繼承與發展。薩拜因認為從本體論來看,中世紀哲學體系一直將上帝奉為最高的存在,上帝是世界的本質和統攝諸力量的原則。無論是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還是托馬斯?阿奎那的《神學大全》,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中世紀教父哲學有一條明晰的學科鏈條,自上至下即神學——哲學——數學——其它學科,其中都沒有把人的地位納入主體的范圍內,而是把神放在主體地位,這就是神本主義的由來。而早在古希臘亞里士多德首先把神學確立為第一哲學的研究對象,他通過冗雜、繁復的證明,得出的結果是神才是最高本體,神學才是第一哲學。后期基督教神學中圣父、圣子、圣靈的三位一體學說,也是從古希臘哲學本體論中演變出來的,只有在近代民族國家階段,近代哲學才第一次實現了從神本主義向人本主義的認識論轉向。
第二,近代民族國家政治倫理是對現當代政治倫理的孕育和培植。從理論來源上講,黑格爾使德國完成了一次文化方面的深層次“革命”,并將高度精細的理性主義推向了巔峰,但也在無形中暴露了理性主義的弱點。黑格爾無視人的價值,在他的哲學體系中,人只不過是為了證明絕對精神的權威而存在的理念的工具,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西方政治倫理于19世紀中葉發生了重大轉折,他們反對古典人本主義中的理性主義,認為若想認識世界和人的本質達到真正的實在,依靠科學理性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必須依靠非理性的直覺和內心體驗來實現真正的實在。從現實情況來看,現當代政治倫理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對19世紀30年代后新興資本主義現實理論反思的成果。19世紀30年代后期的資本主義發展情況與盧梭、笛卡爾、黑格爾描繪的資產階級理性王國產生了越來越激烈的沖突。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現代科學發展日新月異,急劇地改變了人與自然的關系。人的需求和創造力、人們的物質條件和人際關系,也改變了人本身。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和政治關系也連帶受到了影響。人們的道德和價值觀念隨之發生了重大變化。托拉斯地位的穩固,使壟斷資本主義掌控了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帶來了一種給人類生存和發展構成嚴重威脅的一種壓迫、奴役的異己力量。現代西方出現了這樣一種現狀,即物質財富生產愈發豐富,人的內在精神反而轉向虛無;政治司法體制愈發完善,社會道德反而走向墮落;高新科學技術愈發先進,人的心靈反倒無處可棲等一系列矛盾現象。一些注重實際的哲學家,開始探尋人們的內心深處,試圖將哲學研究對象由人的感性存在轉向非理性的情感意志方向。這些對傳統理性的顛覆,從人的內心體驗出發的反理性人學,就成為了這個時代的主題。尼采、伯格森是這一時期的主要代表人物。因而,現代政治倫理體系與近代民族國家倫理體系最大的不同,便是現代側重的不再是人的理性意識,而是人的非理性意識。人的非理性意識只有依靠直覺和個人非理性的內心感受才能達到,因此,現代認識論無視以往的邏輯架構和近代民族國家的理性思維,強調神秘的體驗和內心直覺才是真正的認識方法。
第三,薩拜因對各民族國家政治倫理的深度分析有利于幫助學界對政治規則有更全面深刻的認識。薩拜因說:“政治理論與政治本身一樣,都是無盡頭的。政治理論始終是哲學和科學的一部分,又是一種對道德、經濟、政治、宗教和法律等問題的探究。”究竟如何讓人們過上善的生活?何為切實可行的最優法律條例和最佳社會制度?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應當怎樣履行自己的道德義務?這些都是政治倫理哲學需要探討的問題,政治是不分時代的,只要人類存在,政治思想就不會終結。
K56
A
1673-2030(2021)01-0042-07
2020-09-10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權力與資本良性互動的倫理規則研究”(19BZX112)
賈偲祺(1995—),男,河北邯鄲人,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政治倫理學、馬克思主義倫理學。
(責任編輯:李俊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