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霞
太行山文書研究
太行山文書所見明代俗字構形類型、特點及價值
李紅霞
(邯鄲學院 地方文化研究院,河北 邯鄲 056005)
邯鄲學院藏明代萬歷至崇禎年間的26件太行山契約文書,所用俗字200余個。其類型可歸納為減省、增繁、改換構件、書寫變異、符號替代、同音替代、合文等。由書寫變異產生的俗字數量最多,在各種構形中筆畫的增省改變更為常見,俗字構形總體趨簡。明代太行山文書保存了一些有價值的俗字字樣,為考察個別俗字的發展演變提供了材料和線索。
明代;太行山文書;俗字;類型;價值
現有關于民間文書俗字研究的成果,從研究對象上說,主要集中于敦煌文書、黑水城文書、徽州文書、清水江文書、福建民間文書、石倉契約、云南契約等材料;從研究內容上說,主要涉及俗字類型研究、疑難俗字考證、某一地區或某類文書俗字特點、俗字研究價值等。兩方面結合考察,尤以研究敦煌文書俗字類型和考證疑難俗字者為多,其次則是徽州文書、清水江文書俗字①例如,張涌泉《敦煌俗字研究》,上海教育出版社,1996年;方孝坤《徽州文書俗字研究》,人民出版社,2012年;李曉華《<石倉契約>俗字研究》,湘潭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年;唐智燕《清水江文書疑難俗字例釋(一)》,《原生態民族學刊》,2014年第3期;閆平凡《淺析清水江文書俗字的價值》;羅芳《清代至民國時期云南契約文書俗字研究》,湘潭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5年;王曉敏《<福建民間文書>俗字形體研究》,陜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8年;王小平《清代手寫文獻之俗字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有關明代俗字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明代話本小說的刻本和官方文書②例如,劉復、李家瑞《宋元以來俗字譜》,文字改革出版社,1957年;周志峰《明清小說俗字俗語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曾良《明清小說俗字研究》,商務印書館,2017年;李義敏《明朝檔案俗字研究》,浙江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2年。,由于各地區征集的明代手寫文書數量十分有限,現有成果大多將明、清、民國幾個時代的俗字作為整體來探討,又以研究清代、民國時期俗字較多,專門研究明代某一類或某一地區手寫文書俗字類型和特點的成果尚不多見。明代屬于近代漢字時期,雖經歷代漢字規范,但民間所用俗字一直比較常見。明代太行山文書所用俗字反映了當時北方地區文字使用的實際,因此,以其為研究對象,結合清代、民國時期太行山文書,及明代徽州文書、北朝碑刻等材料,考察太行山文書所見明代俗字的類型及特點,發掘其價值,有助于揭示近代漢字時期華北民間所用俗字的構形特點及發展趨勢。
所見明代太行山文書③如未特別指明,文中所用“文書”或“契約”皆指明代太行山契約文書,所用徽州文書如未特別說明時代,也專指明代徽州文書。26件,皆為手寫契約,萬歷年間9件,天啟年間1件,崇禎年間16件。最早的1588年,最晚的1642年,共歷55年。其中2件屬于山西省潞安府平順縣竇口里(今山西省長治市平順縣),其余24件屬于河南省彰德府磁州涉縣玉泉二里(今河北省邯鄲市涉縣),同屬晉冀交界的太行山地區,涉及文字總量6000余字,俗字202個。
關于俗字類型,張涌泉《漢語俗字研究》主要以敦煌文書及宋元以來的話本、小說等為材料,總結有“增加意符、省略意符、改換意符、改換聲符、類化、減省、增繁、音近更代、變換結構、異形借用、書寫變異、全體創造、合文”等13類。有些類型之下又涵蓋若干小類,例如“減省”,包括用簡筆代替繁筆、符號代替、省略某些不重要的部分、合并相同或相近部分、據草書楷化[1]73-84等5小類。分類雖細,但卻使有些小類之間難以截然分開,有些有特點的類型又不便凸顯,而其他大類如“省略意符”本身又可以納入“減省”一類,與其他五小類并列。方孝坤區分徽州俗字類型,在此基礎上雖有分合,但有些類型的命名還不太縝密,如“簡化、繁化”之類,表明的是文字發展的趨勢,不宜作俗字類型之名。
為了細致描述并凸顯太行山文書所見明代俗字的類型和構形特點,從宏觀上把握明代俗字發展的趨勢,對上述分類做適當調整。綜合來看,太行山文書明代俗字類型主要有減省、增繁、改換構件、書寫變異、符號替代、同音替代、合文等七大類。以下舉例說明。
減省是指在正字基礎上省去部分構件或筆畫,使文字結構更簡單,筆畫數量更少。可以細化為四小類,即省去成字構件、部件類推減省、省去部分筆畫。
例如,“銀”作“艮”。俗字直接省去意符“金”,用聲符代替整字。如《萬歷十六年十月十七日豆口里張廷相賣地死契》:“自因缺少差艮使用”④引用文書原文如沒有特殊需要統一使用簡化字,下同。,一直沿用至清代、民國時期。除了仍用于契約表示銀兩,也常用于各類賬本的人名。如《民國三十七年陰八月初九日樗樹巖村產糧簿》第48、73、77頁“閆乃(或作‘迺’)銀”中“銀”“艮”交替使用。據今河北省邯鄲市魏縣人稱長輩名字帶“銀”的,書寫也常作“艮”,而讀如“銀”。該俗體也見于明代徽州文書。其他如“柿”作“市”、“糧”作“良”等都是此類。


增繁是在正字基礎上增加成字構件或部分筆畫,使字形結構或筆畫相對正字略顯復雜。內又有兩小類,即增加成字構件、增加筆畫。

改換構件專門針對合體字而言,內有三種情況,一是改換意符,二是改換聲符,三是同時改換意符和聲符。
改換聲符者,有的是改換整個聲符,有的是改換聲符的一部分。內又分兩小類,一是改換成與正體聲符音同或音近的聲符,保留聲符的標音功能;二是改換成與正體聲符形似的聲符,聲符標音功能喪失。

以上三例徽州文書不見使用。
書寫變異是由于書寫原因導致的筆畫變形、移位、接合點或接合方式改變等形成的俗字,有的可能導致與他字同形。

由于對應的正字筆畫較多,有的俗字書寫更為草率隨意,但又保留了正字的基本輪廓。
由于簡寫、草寫、訛變等原因形成的俗體,恰與已有文字同形,其義則毫無關聯。此類張涌泉《漢語俗字研究》單列一類稱為“異形借用”,認為這是字形變化、造字角度不同兩種原因所致[1]108。考明代太行山文書用字,多由書寫變異而致與已有文字同形,不同于主觀借用同形字。
符號僅充當正字復雜構件或筆畫的替代者,在新構成的俗字中該符號沒有實際表音或表意功能。又細化為兩種情況:一是用特殊符號替代整字,二是用符號替代部分構件或筆畫。
同音替代是指用一個與本字意義無關的音同或音近的字表示本字的意義,類似于通常所說的通假字和本字的關系。但唐以前文獻中通假字和本字的對應關系比較穩定,同一時期或特定文獻中,用通假字表示某一意義時一般不會同時使用本字表示該意義。根據考察,文書中所用同音字代替本字,多數都有一定的臨時性,且往往本字和替代字交叉使用。
例如,“勾”代“溝”。“勾”本作“句”,表示彎曲、鉤子等義,明代以后用“勾”常見,與“句”分化。“溝”表示水道。又“溝”原作“泃”,表示水聲,與“溝”同居侯切[8]406,《玉篇》已錄,今為“溝”的簡化字。文書中以“勾”表示“溝”十分常見,未見用“溝(泃)表示“溝”者,如《萬歷二十四年十二月廿一日李自友賣地死契》《萬歷四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李自友賣地死契》《天啟元年十二月十八日樊門陳氏賣地死契》皆作“水勾”,《萬歷四十七年十一月廿四日楊京賣地死契》“為則勾”、《崇禎十二年十二月初六日李應樓賣樹死契》“韋則上勾”、《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初二日李應樓賣地死契》“小韋勾”等均用“勾”。雖然“勾”表示水溝之義使用頻率極高,但也并不排除用本字“溝”,如《崇禎三年二月二十九日賈懷清、賈懷亭賣地死契》“東至水溝”,《萬歷三十六年十二月初十日李自友賣地找補文契》“葦子溝”,《崇禎元年十月十八日李倉賣地死契》“小韋溝”。受漢字表意和簡化規律的制約,后用“溝”表示水溝之義。
其他如,“常”代“長”、“士”代“柿”、“晏”代“堰”亦此類。
明代太行山文書所見同音替代字與本字的關系主要有兩個特點:其一,總體上替代字比正字在形體上略簡,此類約占62%,比正字繁復的替代字約占38%,這與裘錫圭先生所說的“使用本有本字的假借字,是為了簡化字形……在歷史上,這種情況主要見于所謂俗字”[9]185基本一致;其二,同音替代字與本字交雜使用。這些特點的形成,一方面是為了追求簡化便捷的效果,另一方面則是書寫隨意所致。

明代太行山手寫文書正俗字并用、一字多俗現象比較普遍,這也是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俗字使用的基本情況。就俗字構形來說,雖然所見明代太行山文書數量有限,但其保存的俗字數量和類型十分豐富,揭示了華北地區文字使用的面貌和特點。
首先,從俗字構形的宏觀發展來看,明代太行山文書俗字構形整體呈簡化趨勢。前文所列七大類型中,就俗字所占的數量和比例來看,書寫變異類占82%(改換筆畫接合點或方式38%、草寫類占23%、改換筆畫類型14%、筆畫移位7%),減省類占57%⑧一個俗字字頭可能不止一個俗字字形,其類型不一定相同,統計比例時,如果一個字頭下多個俗體字形構形類型相同,按1次計,如果不同則按多次計;這就導致類型比例的總和大于100%;一個俗體可能同時關涉到兩種以上的構形形式,以為主的構形類型來統計。,改換構件類占48%,同音替代類占26%,符號替代類占22%,增繁類占15%。其中書寫變異、減省、改換構件三大類最為常見,合文類最少。除“增繁”類以外,其他各類大都伴隨著筆畫和構件的減少,因此俗字構形整體呈簡化趨勢。
其次,單就每一類俗字的特點來看,減省、增繁兩類都是以減少、增加筆畫者為多,書寫變異主要是筆畫的變異;減省、增加、改換構件的俗字一般以減少、增加、改換意符為主。究其原因,一是與文書手寫的隨意性有關;二是受到漢字表意、表音功能的共同制約。減少意符者,即用聲符表示整字,這與同音替代性質相似,都是漢字表音功能的體現;增加意符者,則是漢字表意功能的強化。改換意符,且所改意符與原意符往往有形近或意近關系,又以形近者居多,也是漢字表意性的強化。

從地域和時間兩個維度考察,明代太行山文書所見俗字構形反映了華北地區近代漢字使用的面貌和發展情況,所見俗字及其構形特點為研究華北地區近代漢字提供了文字材料,其價值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首先,保存了部分明代俗字的獨特構形和用例。

其次,為考察俗字形體演變提供了線索和材料。

總之,明代太行山文書不僅保留了部分有價值的俗字字樣,為考察俗字的源流和發展變化提供了線索,也為進一步探討俗字發展的規律和趨勢積累了文字材料。
[1]張涌泉.漢語俗字研究(增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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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司馬光.類篇[M].北京:中華書局,2003.
[9]裘錫圭.文字學概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10]方孝坤.徽州文書俗字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G275.2
A
1673-2030(2021)01-0024-06
2020-10-16
2019年度河北省社會科學發展研究課題“明代太行山契約文書俗字研究”階段性成果(2019030501005)
李紅霞(1976—),女,河北灤南人,邯鄲學院地方文化研究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為文字學、訓詁學。
(責任編輯:李俊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