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楠欣
(天津師范大學 教育學部,天津 300387)
班級是學校場域中教育教學的基本單位,由目標一致、組織完善、成員相對穩定,遵守一定規章制度的學生組成。班級是一種組織,組織需要管理,班級管理活動作為實現班級教育目標的必要條件和重要途徑不容忽視。
在現代學校教育改革中,班級管理模式經歷了幾個重要的轉型、發展階段,其中最突出的轉變是由管理主義理論指導下的單一的班級管理轉向以人本主義為指導的多元的班級管理。而在當下的教育實踐里,科層制式的班級組織結構依然普遍存在,部分學校的班級管理仍實行著以班主任制為中心,以班級全體學生為管理對象的管理模式,在班級管理中設置學生班干部進行分層管理,旨在培養學生的民主意識和民主作風,凸顯學生在班級管理中的權利地位,同時推動班集體多元化發展。然而,很多中小學的班干部相對固定,是以一些學生形成了“干部作風”,民主管理逐漸演變成少部分人的民主,大多數人的服從。這種現行模式的弊端主要有二:第一,管理方式容易偏重于專斷,往往忽視學生自主性發展;第二,容易導致管理上的程式化傾向,形成唯分數論現象,忽略班級管理中的隱性教育價值,損害學生的道德發展。為了從根源上改善,筆者從德育維度出發,立足薩喬萬尼道德領導理論,嘗試把以往用在學校管理中的理論應用于班級管理,以添補傳統班級管理中缺失的道德視角,轉變現行班級管理模式下存在的一些不適切的觀念和做法,以一種道德領導的方式將班級管理中的諸多隱性教育價值發揮、利用起來,推動學生道德發展,直抵教育的目的。
在上世紀90 年代出版的著作《道德領導:抵及學校改善的核心》中,薩喬萬尼對傳統的領導觀進行了全面反思,基于領導權威的來源將領導劃分為科層權威領導、心理權威領導、技術—理性權威領導、專業權威領導和道德領導五種類型,同時分析了以上五種領導權威背后的假設,對實踐的含義以及給學校帶來的結果。薩氏指出,實踐中領導權威的基礎更多地依賴于科層體制、心理技能和技術理性,而忽視了領導的專業性權威和道德權威。隨后,薩氏從價值和情感視角提出了學校道德領導的思想,指出道德領導是學校改進的核心,源于“道德的”領導可以衍生出巨大的力量,使學校達到不治而治的境界,同時詳細論證了將道德領導作為學校領導核心的必要性。
在薩氏的論述中,學校道德領導是領導者借助道德的和專業的權威,在幫助成員實現自我領導的同時,將學校從組織轉變為真正意義上的共同體,最終實現學校培養目標的過程[1]。他指出,學校作為學習共同體必須以道德權威為基礎,甄別并確定學習共同體核心的價值觀,建構共同愿景和理念,而共同體成員們對于這些共享理念和價值觀作出回應,在團隊精神下協同合作,進而發揮領導的效能。值得注意的是,提出道德領導,并非是尋求取代傳統的管理理論和領導實踐的價值觀,而是旨在構建一種包含道德維度的管理或領導模式。道德維度并非全部內容,但它無疑是重要的。
薩氏的學校道德領導理論的主要思想內容可以概括如下:
1.將道德領導置于首位
在教育管理中,科層領導、心理領導和技術—理性領導雖有其地位,但其地位應在于為專業的和道德的權威提供支持,因著后兩者實際內含更好的激勵因素才是領導實踐的首要基礎[2]44。薩氏指出,道德權威是“神圣的權威”,能在充分的廣度和深度上開啟人的能力和意愿,理應是超越科層權威、技術權威、心理權威和專業權威的存在,它與人們的情感、理想、共同體成員依附的價值規范緊密關聯,不僅是共同體成員對組織愿景的認同,也包括了成員對于專業權威的響應。
2.塑造和善用領導者替身
塑造領導者替身。正如信奉者的信奉不是指向表面領導者,而是共同的愿景、價值觀的承諾等。如上述共同體規范等能夠稱為領導者的替身,都能夠替代領導,喚起共同體成員的自我領導。最終要明確一點,即領導是為了實現自我領導。在薩氏的理論中,可以找到四種領導者的替身,即對學校作為一種學習共同體的規范的反應;對專業理想的承諾;對工作本身的回應;團隊精神。
替身一:共同體規范。在學校中建立的共同體規范可以起到直接領導的作用。共同體中心統管對共同體有價值的東西,提供指引行為的規范,并賦予共同體的學習和生活以意義[2]58。與此同時,共同體需要共同享有價值觀、目標和承諾,以維持發展。因此,有必要在學校中建立起學習共同體,樹立共同的愿景和“追隨”的心態。這種學校的共同愿景指向了校長和老師們一致渴望的未來學校的“狀態”。共同愿景的建立能幫助共同體成員確立更高遠的目標、激發新的思維行動方式、激活創造力,從而推動學校管理的有效變革。在這個共同體中,成員都是既定價值理念的信奉者,他們實際上遵循并追隨共同的價值觀,并且皆可以成為自我培養者,也就是說,共同體成員享有平等。
替身二:專業理想。專業價值觀一種美德,它使得人們能夠以模范的方式行事,從而實現有價值的社會目標。薩氏認為,當一所學校建立了一個與共同體規范一致的專業理想時,這種專業理想就會成為強有力的領導者替身之一。
替身三:充溢的工作狀態,對工作本身的回應。內在激勵的關鍵是一種充溢的令人滿意的體驗[3]。充溢的工作狀態能成為有力的領導者替身。
替身四:團隊精神。區別群體和團隊的最高效的方式是辨別它是否具備核心精神。與群體的松散表現不同,團隊表現著源源不斷的凝聚力。這里作為領導者替身的團隊精神,不僅是指學校安排的共同工作與和諧的人際關系,也指成員之間的責任使命感和共享成果的意識。團隊精神作為團隊文化的靈魂,體現著成員們的共同追求和價值觀念取向。作為美德的團隊精神無疑有效地成為了領導者替身之一。
目前,國內學術界就有關學校道德領導的研究已經開展了十多年,不算太長,還有很多值得深入討論和研究的地方。在CNKI、維普等學術資源網上檢索發現,學校道德領導的研究目前主要指向校長道德領導及領導力的方向,關于道德領導在學校的基層組織——班級里運用的研究寥寥可數。筆者認為,薩氏的學校道德領導理論放在班級這一學校基層組織里進行討論和研究是值得商榷和嘗試的,這種嘗試有利于發掘班級管理的新的思路——一種道德領導的方式。
首先,班級是學校的基本單位,也是學校行政管理中最基層的組織,既然學校管理層面的道德領導可以研究,那么作為學校基層組織的班級理應是能夠談論道德領導的。其次,領導雖然與職位有一定的交叉性,但職位并不是領導的必要前提,只要處在能夠組織、激勵他人的位置上,就需要領導力,就是領導者。領導有常任的、暫時的、也有情境性的。故而,在教育領域中的道德領導所指并不局限于普通意義上的領導者,班主任、普通教師甚至一些學生個體都能夠進行道德領導。再次,班級是學生在校學習期間接觸最頻繁的組織,這個組織中的任何個體,包括同學、普通教師和班主任等都很大程度上可能成為學生成長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他人”,因此,如果在班級管理上能夠實現以道德領導為趨向,將會對學生道德發展產生最直接、重要的影響。
在學校教育中,學生進行的不僅是單純的智力活動,從根本上講,更是一項道德活動,教育要實現其道德目的。班主任的管理也并不是價值無涉的管理活動,管理中蘊含著隱性教育力量,指向道德方向,教師應當具有道德敏感性,同時也理應承擔起在學校領域中的道德領導的首發職能。在學校場域中,班主任是直接的、第一棒道德領導者,既是由所處位置賦予的,也是由其工作性質決定的。而在當下的教學實踐中,教師的主要工作是教學,不是道德領導。班主任道德領導概念的提出,對于激發和喚醒班主任自身的道德潛能和影響力,發揮學校基層組織的道德領導作用,發掘教育中的隱性力量,實現教育根本屬性,促進學生道德發展,具有十分明顯且重大的意義。
1.道德領導影響班級成員的積極態度和行為
有研究發現,在中國文化背景下,道德型領導正向影響下屬的組織公民行為和人際指向公民行為[4]。道德型領導會使下屬積極模仿,成為下屬學習的典范,同時也是對道德型領導的回報,下屬會努力減少自己的反生產性行為[5]。
該研究結果同樣適用于班級。班級管理以道德領導為趨向會使班級成員積極模仿,成為追隨者學習的典范,同時為著對道德領導的回報,班級成員會努力減少自己的反生產性行為。所以,當班主任在日常教學工作中展現出對道德的關注,就會影響到這些“追隨者”的態度和行為,道德的因素也會逐漸滲透。當班級成員在出于“責任與義務”工作時,這種影響力使他們愿意繼續參與,即使工作已不再有趣或令人愉快。而且,班主任倘若在一個班級中具備道德領導力,就能通過日常學習生活和集體活動,通過與學生之間經常性的溝通、交流,加強師生間的理解和信任,逐漸形成班級共同愿景,將班級塑造成關懷共同體。這個共同體能促進學生成為積極的學習者和追隨者,持續地激發學生對學習、工作和交往的積極動機。
2.道德領導影響班級成員的道德認識和道德行為
學校中的領導應是“為了道德的領導”,應是朝向提升學生與學校生活道德品質的領導,班級中的道德領導也不例外。班主任與班級成員朝夕相處,對班級的管理處處體現著這位道德權威的道德認識,能使得班級成員產生共振感應而追隨,從而能夠潛移默化地引導班級成員形成正確的道德認識,規范其道德行為。當然能夠發生上述影響的前提是班主任的道德領導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
3.道德領導激發班級成員的道德需要,影響班級的道德氛圍
在強有力的道德領導下,班級形成道德學習共同體,按照布洛和斯格特(Blau &Scott)對共同體的解釋,共同體的核心是各種關系和感知的相互依賴,共同體創造的社會結構使人們連成一體,并受到一套共享的價值觀和理念的約束[6]。道德領導下“結出”的這種共享的價值觀和理念約束,為“我”轉變為“我們”的意識轉向提供了必要條件,從而使得道德領導能夠改變和營造出特定的道德氛圍。同時,在班級有意識地道德引領和培育下,班級成員的個體道德需要也會因為共同體被最大程度地激活喚醒。
道德領導是以道德權威為基礎的領導。道德權威是權威道德的人格化,是人們在道德生活中自愿服從的人格道德力量。這種人格權威的影響往往依賴于教師自身的人格修養和道德素質,權威形成于無形之中,建立在班級成員自主認同的基礎上,具有道德權威的教育者,能使受教育者對其產生敬重,進而認同其所傳遞的價值觀,促使組織成員的主動追隨者行為發生。因此,在班級管理中,班級的第一棒領導者——班主任必須培養或具備自身道德權威。班級管理中,班主任既要提高自身的知識水平,發揮知識權威在道德教育中的作用,還需要要不斷地完善道德人格,提高自身道德素養,當其展現出正確的道德認識和態度,明確一貫的道德操守、道德決策和行為時,才能獲得班級成員的認同,促使成員追隨者行為發生,達到最終道德權威的完整樹立。值得注意的是,班主任的道德權威必須基于班級共同利益意識和對班級內每個成員的良好愿望的承諾和盡責之上,并使得這種共同利益意識與承諾、盡責得到每位成員的衷心接受。
當班級第一棒道德領導者精益求精地提高自己的教育教學技巧,并不斷加強對自身品格和道德素養的錘煉,成為一個有道德威望的、博學多識的教師時,可以釋放出一種特殊的凝聚能量,他身上產生的示范作用將不斷引領著追隨者在正確的軌道上發展,直抵教育目的。目前,在提高教師的道德權威和領導力這方面,還存在著廣闊的研究發展空間,需要源源不竭的理論創新和實踐探索來推進其發展、進步。
在抵達班級道德領導目的的路上,構建“學習共同體”是關鍵的一步。道德領導是通過品格、修養和樹立群體成員的共同理想等來使組織獲得創造性的精神力量,從而發揮道德領導作用的。因此,若是沒有形成共同體,失掉了共同體成員的良性互動循環,是無從談道德領導的。班級學習共同體中,班主任與班級成員通過共享的價值觀和理念維系在一起,當共同體經過長期發展,規范體系形成,它對所有成員都有巨大的影響力。班主任通過推動班級道德學習共同體構建,在共同體中潛移默化地進行價值引領和道德示范,能夠更好地發揮道德領導在學生德育建設中的價值,也能夠實現良性有效的班級管理。
在薩喬萬尼看來,道德領導最終的“善果”是實現共同體成員的自我領導。班主任作為第一棒道德領導者要清楚認識到,薩氏提出的“先信奉,后領導”[2]81中的信奉實質上指的是對道德領導者的理念的信奉和追隨,而領導最終指向的目的應當是實現共同體成員自我領導。詹姆斯·庫澤斯(James Kouzes)也強調“每個人身上都具有潛在的和現實的領導力”[7]。所以,班主任當妥善地“利用”各種方式在共同體中分享道德領導權,從而逐步引導班級共同體成員實現道德上的自我領導,最終,通過道德領導實現的是成員們都能夠通過道德規范要求來指導和修正自身的認知與行為,而非通過校規、班規等外部手段實現教育目的,每個人都能自己領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