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海燕,師青偉
(鄭州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公共政策是治國理政的工具,各國政府都是通過制定和執行公共政策來履行公共管理職責的。自政策科學產生以來,公共政策開始由感性走向理性,逐步走向科學。同時,伴隨著政策科學和民主政治的發展,公眾對公共政策制定提出了更高要求。然而公共政策制定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變量作為政策制定的制約因素直接影響政策的有效性,某一變量因素的變化都會引起政策效果的改變。透過公共政策制定過程中變量關系的演化可以窺視政策的發展走向,探究深層次的政策質量問題。
有效性是使用頻率較高的詞語,在不同語境中有不同含義。利普賽特認為:“有效性指實際的政績,即該制度在大多數人民及勢力集團如大商業或軍隊眼中能滿足政府基本功能的程度。”[1]顯然,利普賽特是從政府的角度來界定有效性的。哈貝馬斯將有效性理解為人們對規范的認同,他認為:“社會規范完全可能具有調節社會關系的事實性作用,具有社會效力,但卻可能是不公正的,不具有被人們認同的有效性。”[2]羅西瑙對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有效性僅僅是衡量制度對于決定個人和集體行為的內容能起到多大作用的一種尺度。”[3]另一位學者達爾將公民參與政策制定作為有效性的一個重要標準,指出所謂的有效是指“所有成員必須擁有平等而有效的機會把他們的觀點向其他人闡述,以使其他人知道他對政策的看法”[4]33。達爾還進一步強調,有效“就是針對公民所認為的那些重要爭端和問題,政府能夠采取的行動并獲得公民支持和信任”[4]106。政策學家伊斯頓和安德森也從公共政策的角度研究政策的有效性問題。伊斯頓認為,政策制定系統是一個開放的政治系統,每時每刻都在與外部互動,“為一個社會權威性地分配價值”[5]。安德森認為,雖然公共政策是指政府官員活動的方式或過程,但是“公共政策產生于對政策需求的回應。政策需求是指公民個人、團體代表、立法者或其他官員對政府官員和機構剔除掉對某種公共問題采取或不采取行動的要求”[6]4。從國外學者的觀點中可以看出,在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問題上沒有達成共識,但大多數學者認為衡量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標準不是單一的,即政策不是政策主體單方面的決定。公共政策制定過程實際上是一個輸入—轉換—輸出的過程,政策制定系統以外的社會訴求及壓力對政策制定產生了重要影響。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公共政策有效與否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政策對象的接受和認可,政策對象接受和認可的一個基本前提是他們的利益訴求能夠在公共政策制定中得到滿足。
我國也有許多學者研究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問題。一是從政策執行的角度研究政策的有效性。許多學者認為,政策是否有效往往通過政策執行體現出來,因此“政策制定科學與否對政策的執行效果至關重要”[7]。有鑒于此,政策制定要具有合理性、明晰性、協調性、穩定性和公平性。也有學者認為,公共政策制定的科學性和有效性應該體現在政策的價值取向及開放性等方面[8]。這些學者都強調公共政策制定在政策過程中所具有的突出地位,有效的政策制定是保證政策執行的重要手段。二是從公共政策制定民主化的角度研究政策的有效性。學者一般都將政策民主化的聚焦點集中在政策對象參與方面。比如有學者認為,“公共政策民主化的實現,核心在于公眾參與公共決策的廣度、深度和有效性”[9]。也有學者認為,公共政策制定應該給公眾提供更多的參與機會和途徑,應該“將厘清公民參與的目的作為反思參與有效性的前提”[10]。在對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評價中,許多學者認為,有效性既包括公民對決策施加的影響,又包括政府的積極回應。如果公民政策參與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反饋,那就是“無效參與”[11]。由此可見,國內學者對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研究更強調政策主體與政策對象的互動。
綜觀國內外學者對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研究可以看出,對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界定主要涉及公共政策的本質屬性問題。就公共政策的本質而言,公共政策是公共權威組織對社會公共利益所做的一種價值分配,“公共性”是公共政策的本質屬性。公共政策作為一種公共產品具有共享性的特征,盡管政策制定是政府行為,但是公共政策的本質屬性要求政府在制定政策時傾聽民聲,反映民意。這既體現了政策的民主性、開放性,也體現了政策的科學性。公共政策的本質屬性清晰地告訴我們:政策制定不是政策主體單方面的決策行為,政策對象對政策制定的影響是不能忽視的重要因素。因此,所謂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是指政策主體在制定政策過程中,通過充分聽取政策對象的意見,積極回應政策訴求,從而對政策方案做出科學的判斷和選擇。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實質是政策主體與政策對象的互動,因此政策主體和政策對象影響政策制定的諸多因素就構成了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變量。
變量研究的是哪些因素的變化影響到政策結果。公共政策制定是個復雜的過程,許多因素都會引起政策結果的變化。公共政策制定有效與否既取決于政策對象的積極參與,也取決于政策主體的積極回應與科學判斷。
變量一:政策對象的影響力。
政策對象是指政策直接作用的人或事,是與公共政策制定利益相關的公眾或群體。政策對象參與公共政策制定的目的是影響決策者的行為,以達到自己滿意的政策結果。政策對象在參與政策制定過程中能否影響決策者的行為,達到滿意的效果是由多種因素決定的。政策對象的參與動機、參與效能感、參與資源等因素構成了政策對象對公共政策制定的影響力,其中任何一項因素的變化都關系到政策對象對公共政策制定過程影響力的大小。
在參與動機方面,利益驅動是政策對象參與公共政策制定的主要動機。公共政策具有“共享制”的特點,與每個人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政策對象出于維護或增進個人利益的考量有參與公共政策制定的動力。但是不同的人或組織參與政策制定的動機是不同的。根據利益需求載體不同,可以把政策對象的參與動機分為公共利益、組織利益和個人利益。公共利益具有社會分享性,政策對象出于公共利益考量參與政策制定,使公共政策制定得相對公平、合理,其提出的政策建議才容易被決策者所接受和采納。組織利益與公共利益的最大區別是組織分享性,對組織以外的人具有排斥性。在公共政策制定中,為了謀取組織利益的最大化,各種組織或部門都會以組織“代表者”的身份參與決策活動,或向決策主體施壓,這是當今世界各國政策制定中最常見的現象。正如奧爾森所言,“任何集團或組織,不管其大小,都是為某一集體利益服務的,其本質就是使集團中的成員受益”[12]。按照團體理論的觀點,“公共政策的發展方向會符合那些獲得影響力的團體的希望”[13]。個人利益具有個人獨享性。不可否認,人都是“自利”的,但是公共政策是公共權威組織對社會公共利益做出的價值分配。嚴格地講,只有當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產生交集時,或將個人利益融入公共利益當中,才能夠對公共政策制定產生影響。如果純粹是為了私人獨享的個人利益影響公共政策制定,不可能取得預期的政策效果。即使某些公共政策受到個人利益的“綁架”,其政策質量也會遭到公眾的質疑。政策對象參與政策制定的動機不同,對政策的影響力不同,所取得的政策效果也不同。
參與效能感是指公民個人覺得其參與行為能夠對政策過程產生影響,因而值得去承擔的公民責任。參與效能感包括公民對自我參與能力的判斷和認知,對政府回應能力的感受和評價。每個公民的家庭背景不同、社會經濟地位不同、受教育水平不同,其參與的效能感也不一樣。如果政策對象參與意識強,自我認為具有參與技能和較強的參與能力,并認為政府會對政策參與訴求給予積極回應,那么他們就會想方設法參與政策制定過程,影響政府的政策制定。相反,如果政策對象認為自己的參與行為不能對政策制定過程產生影響,那么他們就會保持淡漠或不參與的態度。當然,影響政策對象參與效能感的還有多種因素,比如政策對象的參與意識、所接受的民主訓練和技能教育、社會經濟地位、政府提供的參與機會或參與環境等。
參與資源是政策對象影響政策制定的“實力”保障。參與資源既包括公民個體所擁有的資源,也包括社會組織所擁有的資源。一般情況下,社會組織所擁有的資源比公民個體所擁有的資源對政策制定的影響作用更大。每個政策對象所處的社會經濟政治地位不同,所擁有的參與資源也不一樣。以政治資源為例,公民個人或組織所處的社會政治經濟地位、與決策主體的關系、與決策權力中心的距離、對信仰和觀念的控制程度等都決定了政治資源的多寡。在現實社會中,每個人所擁有的政治資源是不一樣的。我國一些群團組織,如社科聯、工會、共青團、婦聯等,它們是黨和政府聯系群眾的橋梁和紐帶,一方面貫徹黨和政府的各項方針政策,另一方面負責了解和收集人民群眾的意見、觀點和利益訴求,參與黨和政府的政策制定過程。這些團體政治資源雄厚,與決策層的關系非常密切,它們提出的政策建議容易被決策主體所采納。不論是公民個體還是社會組織,擁有的參與資源多,參與資本雄厚,參與的“底氣”就足,參與的效能感就強,對決策者的影響力就大。如果參與資源缺乏,必然降低政策對象對政策制定的影響力。當然參與資源涉及的評價指標很多,包括政治資源、組織資源、經濟資源、信息資源和知識資源等,每個公民或社會組織所擁有的資源不一定都是正相關關系。
政策對象的影響力是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重要變量,影響力是由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從某種程度來講,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強,對決策主體形成的壓力就大,取得的政策效果就好。但是由于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實質是政策對象與決策主體的互動,分析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還必須考慮另外一個因素,即決策主體的判斷力。
變量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
決策主體是指“那些擁有合法權威制定公共政策的人”[6]55。由于各國國情不同,決策主體的構成要素也不一樣,在我國公共政策的決策主體主要由執政黨組織、立法機關和行政機關組成。決策主體在公共政策制定中居于主導地位。
判斷力是指人們的決斷分析能力,是通過抉擇的方式將其價值取向付諸事物的體現能力。公共政策制定是一個復雜的過程,決策主體的判斷力受到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是政策對象的影響,包括政策對象對決策主體施加的壓力,要求政策信息公開、決策結果反饋等;二是受到決策主體自身素質的影響,包括決策信息的甄別、政策對象的利益整合、決策方案的擬定評估與預測。因此,信息公開、利益整合、評估預測、決策反饋構成了決策主體判斷力的重要因素。
信息公開是滿足政策對象參與政策制定的必備條件。信息是決策的保證,政策對象參與公共決策離不開決策信息。即使在信息發達的當今社會,公眾獲取信息的技術更加先進,獲取信息的渠道更加便捷,但是大量的決策信息仍然掌握在政府手里。政策對象參與公共政策制定必須依賴于政府的信息公開,“使公民有機會充分了解政府情況,這不僅僅是民主的應有之義,也是民主的前提條件”[4]66。政府信息公開的評價指標包括信息公開的及時性、信息公開內容的完備性、政策對象獲取信息的便捷性等。面對海量的政策信息,哪些需要向公眾公布、通過什么途徑公布、什么時候公布都考驗著決策主體的判斷力。眾所周知公共決策具有時效性的特征,信息公開也有時效性的要求,否則時過境遷,信息將失去應用的價值。如果決策主體信息公布不及時,就會影響政策對象參與公共政策制定的積極性,更會損害政府的公信力。
利益整合是考察決策主體判斷力的一個重要指標。公共政策作為一種稀缺資源,可以說誰左右了政策誰就獲得了資源利益。所以,人們出于增進和維護自身利益的需要,有參與或影響公共政策制定的強烈愿望。但是每個人所處的地位和環境不同,進而有不同的利益訴求,這就不可避免地出現利益訴求的差異性。一項公共政策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利益要求。決策主體在進行公共決策時更多考慮的是公共利益和實施公共決策的條件,難免與眾多原子化的個體需求有不一致的地方。如何在眾多的利益訴求中尋求“最大公約數”,進行利益協調和利益整合對決策主體的判斷力提出了挑戰。
預測評估是公共政策制定的重要環節,是決策主體判斷力的集中體現。政策制定質量的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決策主體的自身素質,尤其體現在決策主體對政策環境的預測、決策方案的評估和選擇方面。任何一項公共政策都是在環境中產生的,政策環境是政策制定的約束條件。政策環境最大的特點是“動態性”,如何預測政策環境的變化,把握政策環境的發展趨勢,在瞬息萬變的環境中進行科學決策是對決策主體判斷力的考驗。政策方案在抉擇之前要進行評估,評估的重點是價值評估、可行性評估和風險評估。價值評估回答的是政策方案滿足了哪些群體的利益訴求?政策方案的價值取向是什么?是否和政策目標一致?政策方案的可行性評估主要考察政策方案實施的資源條件是否具備,包括經濟、政治、技術等各個方面。任何一項公共政策的實施都有一定的風險,關鍵是這些風險能否在決策者的掌控之內,所以要對政策風險進行預測和評估。政策方案的選擇決定著政策制定的成敗,抉擇是在各個方案評估比較的基礎上所進行的“選優”。“因為當你選擇一項政策時,你就是試圖走進一個你認為是可取的目標,因而你就不得不對達到那一目標的各種可能的方式做出判斷,并判斷某種方式的難易程度。一項好的政策是你認為值得付出代價達到最佳境界的途徑。”[14]由此可見,預測評估的每一步都非常重要,一旦預測評估失誤就意味著公共決策全盤皆輸。
決策反饋考察的是決策主體的回應力。從政策對象的角度來講,不管參與結果如何,參與目標是否實現都希望能夠得到決策主體的回應。盡管政策制定的結果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但是人人關注政策結果是毫無疑問的。決策反饋包括決策主體對不同意見分析處理的反饋、對決策結果的反饋、反饋的及時性等。就反饋的及時性而言,如果決策主體久拖不決或遲遲沒有回應,或在政策對象的壓力下被動回應,就打擊了政策對象參與的積極性,引起廣大公眾的不滿,進而導致政策對象的政治冷漠,影響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
實現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需要政策對象和決策主體共同努力。然而,不論是政策對象還是決策主體,在政策制定過程中都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都處于一個變動的過程中。
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是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兩大變量,它們彼此之間的演化關系影響著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
1.政策對象影響力的變化
如前所述,政策對象的影響力是由參與動機、參與效能感、參與資源等因素決定的,其中任何一個因素的變化都會引起波動,進而影響政策的效果。
假設1:政策對象影響公共政策制定的構成因素中有一個出現“負數”,其影響力呈現下降趨勢,對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影響一般。如政策對象基于公共利益的考量影響政策制定,參與效能感強,但參與資源少,那么對公共政策制定的影響力是有限的。同理,三個構成因素中有任何一個呈現“負數”,政策對象對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影響都是一般。在這種情況下,政策對象究竟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影響政策結果,還要看決策主體的判斷力。
假設2:當政策對象影響公共政策制定的構成因素出現兩個或三個“負數”,其對公共政策制定的影響力是小的,有時甚至可以忽略不計。如某人基于個人利益試圖影響政策制定,盡管參與效能感很強,但參與資源有限,最終的結果是政策的影響力很小。決策者一般不會被政策對象的個人利益所綁架,特別是在政策對象參與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又如,某一項公共政策涉及眾多的政策對象,他們參與動機復雜,難以協調和整合,絕大多數人參與效能感低、資源缺乏,在這種情況下,政策對象難以對公共政策制定產生影響。
當然,在兩種情況下政策對象對政策制定影響力是大的。這兩種情況的共同特點是:政策對象參與效能感強、資源多。兩者的區別在于,在參與動機方面:一個是出于公共利益的考量,另一個是出于組織利益的考量。筆者認為,雖然出于組織利益的考量影響公共政策制定,其參與動機帶有明顯的“俱樂部”傾向;但是如果組織成員參與的效能感強、資源雄厚、代表性強,他們仍然能夠對公共政策制定產生較大的影響力。這也就是說,構成政策對象影響力的三個因素都呈“正數”時,政策對象對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影響力是大的。當然,政策對象對政策制定的影響遠比我們的理性分析要復雜得多。不管政策對象影響力如何變化,有一點是明確的,即某一因素發生變化都會引起政策參與效果的改變。鑒于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實質是政策對象與決策主體的互動,政策對象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公共政策制定還要視決策主體的判斷力而定。
2.決策主體判斷力的變化
決策主體在政策制定中居于主導地位,其判斷力由信息公開、利益整合、預測評估、決策反饋組成,各個組成因素對政策制定影響至深。
信息公開、決策反饋有利于政策對象參與政策制定,進而制定出公眾滿意的公共政策,但是二者并不一定正相關。決策主體對決策信息公開及時全面,可以滿足政策對象參與政策制定的要求,但是決策反饋卻滯后,即使迫于政策對象的壓力公開了決策結果,回應了公眾的政策需求,仍然會引起政策對象的不滿。反過來,如果前期決策信息公開不及時、不到位,政策對象對政策制定不知情,即使最終公布了政策結果,仍然會帶來巨大的負面效應。所以,公布什么樣的決策信息、如何公布信息、怎樣回應政策對象的利益訴求、如何反饋決策結果,不僅關系到決策主體的判斷力,而且關系到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問題。
利益整合和預測評估是政策制定的重要環節,對決策主體的判斷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面對眾多的利益訴求,如何甄別公共利益、組織利益以及個人利益?如何協調和整合各種利益訴求?優先考慮哪些群體的利益要求?這些都是決策者不能回避的問題。在利益整合的過程中,除了決策者價值取向的影響,其中某一方面出了問題都影響到決策的結果。在政策制定中決策主體的預測評估更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以政策環境預測為例,政策環境是變動的,決策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政治環境、經濟環境、社會環境、文化環境、自然環境等都是政策環境變動的約束因素。對政策環境的預測直接關系到決策方案的選擇,一旦環境預測失誤將會帶來一系列連鎖反應。
一般情況下,決策主體信息公開及時到位,對政策對象的利益訴求判斷準確,利益整合順利,預測評估水平高,決策反饋及時,政策制定質量就高。如果決策主體判斷力中的某一因素出現“負數”時,決策主體的判斷力就會下降。當決策主體判斷力的構成因素出現2~3個“負數”時,就意味著決策主體的判斷力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為零。
筆者認為,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實質是政策主體與政策對象的互動,二者之間存在著相互影響、相互依存的關系。
第一,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呈正相關關系時,即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大,決策主體的判斷力強,政策對象和決策主體形成了良性互動,公共政策制定質量高,政策有效性突出。當然,這是一種理想狀況下的公共政策制定。
第二,在兩種情況下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一般。一是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弱,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強,在這種情況下公共政策制定呈現出政府主動、政策對象被動的局面,政策效果一般。如果政策對象參與的效能感低,或者參與資源缺乏,即使決策主體信息公開及時,陽光決策,鼓勵公眾積極參與,也難以取得理想的效果。比如,近年我國各級政府民主決策,問計于民,充分利用政府網站公布政府的決策事項,公開向社會公眾征求意見,而發表意見的公眾并不多。2018 年5 月7 日至17 日,廣州市政府通過民政局官網對《廣州市醫療救助辦法(征求意見稿)》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在征求意見期間只收到1 條建議。由此可見,公眾參與的積極性并不高。二是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很強,決策主體的判斷力很弱,政策制定呈現出政策對象主動、決策主體被動的局面,在這種情況下政策效果也一般。比如,近年日益高漲的網絡政策參與,許多網民利用互聯網的虛擬性和便捷性,對某些政策問題、政策議題發表意見,但最終許多意見沒有輸入到決策系統。除網絡參與本身存在許多弊端以外,就決策主體而言,判斷力弱、反應遲鈍被動也是重要的原因。
第三,政策對象的參與度低,影響力小,決策主體判斷力弱,在這種情況下政策制定的效果最差。
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變量演化關系告訴我們,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是相互影響、相互依存的。只有當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都呈現出“正能量”時,才能實現“強強”聯合,公共政策制定才能取得有效性的結果。
政策對象的影響力和決策主體的判斷力是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兩大變量,根據變量的內含因素及相互關系分析我國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現狀,發現存在諸多問題。
1.政策對象參與效能感低
目前我國政策對象參與效能感低主要表現為參與意識不強,對參與效果的自我評價不高。在我國有部分公眾參與意識淡薄,對政治不感興趣,認為政治是“肉食者謀之”,與“小老百姓”無關。即使一些與自己切身利益有關的事情,許多人也沒有興趣參加。比如,近年我國許多地方召開的價格聽證會,討論與決策的事項都與公眾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然而報名參與聽證會的人卻不多。許多市民認為,“參加也沒有用,反正政府不會聽自己的”“聽證會就是一個漲價會”。美國學者阿爾蒙德等研究了不同國家的政治文化后,把政治文化分為村民政治文化、臣民政治文化和參與者政治文化三種類型。他認為,只有在參與者政治文化背景下,公民才能夠對政策制定產生影響[15]。從嚴格意義上講,我國還沒有形成參與者政治文化。由于參與效能感低,政策對象對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影響力相對較弱。
2.決策主體利益整合難度大
政策對象是一個復雜的群體,由于每個人所處的環境不同、經濟地位不同、教育背景不同,針對同樣的政策問題會有不同的利益訴求,這就為政策制定中的利益整合增加了難度。在同一個政策問題上,政策對象很難達成共識,這就加大了決策主體利益整合的難度,面對千差萬別的利益訴求,在進行利益協調和利益整合時有些決策者很難做出理性、科學的判斷,以至于做出的公共決策往往受到政策對象的質疑或反對。尤其在政策對象利益分散難以整合時,決策者的價值取向往往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甚至有個別決策者會利用手中的權力進行“利益輸送”,使公共政策偏袒某些特殊的群體,從而使公共政策失去了公正性和有效性。
3.政策信息透明度不高
政策信息是政策制定的必備要件,透明、翔實、完備的政策信息是公共政策制定有效性的重要保障。早在2007 年我國就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規定凡是涉及公民切身利益的、需要社會公眾廣泛知曉或者參與的信息,行政機關都要主動公開。但是在實際過程中,政府機關公布的決策信息并不充分,許多重要信息沒有公布,甚至刻意回避一些敏感信息。伴隨著互聯網的發展,政府網站已成為政策信息公開的主渠道。許多地方政府網站都開設有《政務公開》《政民互動》欄目,然而政府網站公布的信息多是一些政策結果的公示或政策解讀,有關公共政策制定的信息并不多,甚至有的政府網站《政務公開》欄目成了政績光榮榜。有學者曾對我國政府政策信息公開情況做過專題調研,在調研中受訪者認為政府信息公開內容非常完備的有4%,認為比較完備的有25%,認為一般的有54%,認為信息公開不完備的有14%,認為公開內容非常不完備的有3%[16]。
4.政策的預測性與穩定性差
政策預測在公共政策制定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政策預測的目的是在科學預測的基礎上選擇最優的政策方案,以使政策方案能夠適應政策環境的變化,獲得最大的政策效益。在我國由于許多政策在出臺前沒有經過科學的預測,或預測水平不高,“導致先參加分配的政策目標群體和后參加分配的政策目標群體處于不同的規則和標準之下,形成同一條件、不同規則、不同結果的不合理狀況,進而會造成普遍的結構性短期行為并在此基礎上演化出各種可能會使政策變形走樣的投機執法”[7]。正是決策主體在政策制定中對政策預測評估不夠準確使某些政策的穩定性較差。比如,2016 年3 月1 日沈陽市政府為了促進房地產市場發展,推出了大學生可以“零首付”買房的優惠政策,引起了極大社會反響。僅過了半天,3 月1 日晚,沈陽市委宣傳部就通過官方微博發布消息稱,沈陽房地產新政中的“零首付”政策還處于前期調研論證階段,暫不具備出臺條件。至此該政策壽終正寢,成為生命力最短的政策,被網民戲稱為“零首付政策半日游”,產生了惡劣的社會影響。政策的不穩定不僅加劇了政策對象和政策執行者的焦慮,造成了人們的投機心理,而且也加大了社會公眾對政府政策的不信任度,降低了決策主體的公信力。
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是政策對象和決策主體良性互動的結果,因而提高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必須發揮政策對象和決策主體雙方的作用。
1.提高政策對象參與效能感
參與效能感是構成政策對象影響力的重要因素,政策對象參與效能感強,參與積極性就高,對政策制定的影響力就大。佩特曼認為,“具有政治效能感的人比那些缺乏這種感覺的人更有可能參與政治生活”[17]。我國公眾之所以參與效能感低,除傳統政治文化的影響外,長期忽視對公眾參與意識的培養和參與技能的訓練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提高政策參與效能感,一方面要加強公民教育,培養公民的參與意識,可以充分利用學校、社區、家庭等場所,以及大眾傳媒和互聯網等手段對公民進行大規模的主體意識教育、公民權利教育、法律教育、參與技能教育等,培養合格的現代化公民。只有成為現代化公民才能承擔起參與國家治理的重任,才能增強參與效能感。另一方面要充分發揮群團組織的作用,借助組織載體提升政策對象的參與效能感。美國學者阿爾蒙德和維伯專門研究了政治效能感問題。他們比較分析了美國、英國、德國、意大利和墨西哥五個國家公民的政治態度和政治行為,得出的結論是,政治效能感在組織成員中比非組織成員更高。這就告訴我們,通過社會組織參與公共政策制定能夠大大提高公眾的參與效能感。我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具有制度優勢,工會、共青團、婦聯等人民團體歷來是黨和政府聯系群眾的橋梁。當下應該充分發揮工會、共青團、婦聯等人民團體的作用,使它們成為利益表達的重要渠道。
2.開放更多政策信息資源
政策信息是政策對象參與公共政策制定的必備資源。當今社會大量政策信息掌握在決策主體手里,哪些決策信息需要公開、公開多少通常由決策主體說了算。如果決策信息不公開,或公開的內容不完備,或公開信息不及時,政策對象就無法影響或參與公共政策制定。如果政策對象獲取信息的成本很高,也會失去參與的興趣。目前我國政策信息透明度不高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政策對象和決策主體在政策信息獲取方面是不對稱的。長期以來,在“官本位”思想腐蝕下,一些決策者熱衷于將政策信息當作私人財產,不愿意向社會公開。甚至個別人將政策信息作為尋租的手段為自己謀取利益,由此滋生腐敗。另外,政府部門層層節制也造成了信息鴻溝,導致信息傳遞不暢,加劇了政策對象獲取信息的難度。提高公共政策制定的有效性必須開放更多的政策資源和政策信息,鼓勵和吸引政策對象參與政策制定。在開放政策信息資源方面,首先要去掉官本位思想,使政策信息真正成為一種“大眾資源”,而不是某些決策部門的“私產”。其次要打破部門信息阻隔,下決心解決“信息孤島”問題,為政策對象的參與提供更多的信息資源。
3.提升決策者素質
決策主體判斷力的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自身素質,可以說決策主體自身素質高低直接影響到公共政策制定的質量,決策者自身素質包括學識、經驗、性格等。現代社會分工精細、信息發達,決策環境瞬息萬變。一項重大公共決策往往涉及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多個領域,需要運用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等多學科知識和豐富經驗。提高決策者素質要“多管齊下”。首先,提高決策者的學識水平。應該說目前我國決策主體整體學歷水平都比較高,但是學歷不等于學識,學歷教育注重的是知識學習,學識不僅包括學問、修養,還包括對事物準確的判斷能力。提高決策者的學識水平就是提高運用知識、分析問題、把握事物發展趨勢的能力。一方面決策者要不斷學習,提高自身素質,開闊視野;另一方面要勇于實踐,在實踐中積累經驗,提高事物判斷能力。其次,實行民主科學決策。公共政策制定是一個復雜過程,面對瞬息萬變的政策環境和差異化的利益訴求,任何決策天才也難以駕馭所有復雜的政策問題,實行民主決策是幫助決策者提高決策能力的重要途徑。民主決策的關鍵是開放政策資源,實行陽光決策和問計于民,盡可能傾聽政策對象的意見,在充分了解民意的基礎上尋找最佳政策方案。再次,建立相應的決策失誤追責制度。權力和責任是對應的,決策主體在公共政策制定中居于主導地位,掌握著決策的主動權,也應承擔相應的決策責任。只有建立相應的決策失誤追責制度才能倒逼決策者不斷提高自身素質,謹慎決策、科學施策,提高公共政策制定質量。
4.加快新型智庫建設
公共政策制定離不開高質量的政策預測,政策預測是一個技術要求很高的工作,要求從事政策預測的分析人員具有扎實的專業知識和較強的操作技能,在一些發達國家通常由一些政策咨詢機構承擔政策預測分析工作。政策咨詢機構的最大特點是利用專家學者的業務專長為決策者出謀劃策。所以“謀”與“斷”的分離是當今各國公共決策發展的一大趨勢。黨的十八大以后,我國明確提出加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型智庫建設,然而由于各種原因智庫在公共政策制定中并沒有很好發揮政策預測和咨詢的作用。目前我國要著力做好新型智庫的建設工作,在大力建設官方智庫的同時,也發展一些民間智庫。官方智庫是指隸屬于政府機關的政策研究機構,如政策研究室、各職能部門的研究所等。官方智庫的最大優勢是信息資源充足、接近決策主體、設計的政策方案容易被采納。但是官方智庫也有一大缺陷,在進行政策預測和方案設計時容易受到上級部門或領導的干擾,使政策分析預測和政策方案設計的質量大打折扣。民間智庫主要指一些獨立開展政策研究的社會組織。民間智庫的最大優點是:在進行政策研究時不容易受決策主體的影響,能夠比較客觀公正地進行政策分析與預測。當然,民間智庫也有缺陷,即掌握的信息資料相對不足,政策方案進入決策層比較困難。由此可見,官方智庫和民間智庫各有優缺點。所以,許多國家通常是將官方智庫和民間智庫的優勢整合,既大力建設官方智庫,也大力發展民間智庫。為了提高公共政策制定質量,減少政策失誤,我國應該大力發展新型智庫,充分發揮智庫在政策咨詢中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