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盧寶宜

現場觀看女團公演,粉絲特別興奮。 南方周末記者 ? 翁洹 ? 攝
★越來越多“媽媽飯”的出現,把明星當成孩子一樣看待。“別的孩子有的,自己家怎么能沒有。不僅要有,還要更好的。”
2015年,韓國明星權志龍的粉絲官博就曾表示,因為站子高層做假賬,有85萬元的資金缺口。“據聞當時也沒有報警把錢要回來,如果鬧大了會影響歐巴風評,也會影響新粉入坑。”
當事機構對南方周末記者說,由于廣電大樓非工作人員不得進入,要想送餐到節目組手上,必須得認識人。有的應援會不認識,或懶于操作,找“快樂粉絲會”合作,是最方便的形式。
2020年12月21日,“何炅收禮”登上微博熱搜。兩天后,湖南衛視發布聲明,堅決反對主持人、演員、嘉賓收受粉絲禮物等不當行為。
不了解飯圈的公眾一頭霧水:明星粉絲為什么要給《快樂大本營》主持人送禮?
近年來,把追星當成養小孩的粉絲越來越多。最早從2016年開始,圈內稱之為“媽媽粉”,典型的例子就是TF Boys的粉絲。
林淼淼就是其中一員。她是一個90后女孩,在上海當文員。至今,她為了近兩年才出道的一位男團明星應援了近10萬元,卻堅持不愿提及她追的明星名字,“怕影響小孩聲譽”。
對于明星粉絲給主持人送禮的事,林淼淼并不覺得奇怪,她反問南方周末記者:“孩子上學,為了讓老師對自家孩子好一點,誰家父母沒送過禮?”
當有一家粉絲送了禮,別家粉絲也被趕鴨子上架。另一位追星多年的粉絲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別的孩子有的,自己家怎么能沒有。不僅要有,還要更好的。”
雖不認為送禮有錯,但這些天林淼淼仍在應援會的帶領下迅速反應,將自家明星送禮應援的信息刪除,將接下來的應援活動搬至微博超話,宛如一場“危機公關”。所謂超話,類似于半公開式貼吧,聚集的往往是粉絲,更具封閉性。
粉絲應援“水漲船高”
2018年6月25日,演員朱一龍的官方粉絲后援會發了一條微博:“朱老師將于近期參與綜藝節目錄制,為了給朱老師好的應援,現開啟應援資金通道。”
一周后的7月3日,是朱一龍錄制《快樂大本營》的日子。
《快樂大本營》是湖南衛視的王牌綜藝,已經播出了23年,娛樂圈中,能上“快本”對于藝人而言意味著嶄露頭角。朱一龍在2018年因電視劇《鎮魂》一炮而紅。
粉絲后援會發微博的當天,點擊鏈接,即可直通該賬號在Owhat上發起的項目——“朱一龍2018年存錢罐通道”,目標籌款金額為10萬元。沒想到,項目開始20分鐘就募得了30萬,一小時達到了58.5萬。
Owhat是一款飯圈知名App,成立于2014年,是北京全星時空科技有限公司開發的線上互聯網產品,專注連接娛樂公司和粉絲消費人群。你可以在這個平臺上發布集資“商品”,粉絲購買商品即實現籌錢。
據后援會總結,集資的錢給何炅送去了故宮合作版Kindle、阿爾郎平衡車;給謝娜送了膳魔師嬰兒套裝和愛馬仕絲巾;給李維嘉送了Boss絲巾和品牌帽子;給吳昕送了施華洛世奇水晶和香薰機;給杜海濤送了NS游戲主機。
以送給何炅的故宮合作版Kin-dle為例,官方售價1366元,但限量版全球僅售2018件,目前市場上較難買到。僅僅禮物的費用自然用不到58.5萬。據后援會消息,籌集的錢將作為長期款項供朱一龍各項活動的應援所需。
南方周末記者看到,吳昕和杜海濤在二手交易平臺閑魚上的賬戶,后續都曾出現朱一龍粉絲應援送的同款水晶和游戲機。目前已經刪除,但網上粉絲仍留下了截圖。
當時,朱一龍工作室發布了給粉絲的感謝與致歉信,表示會將籌得的應援費用全部退還給粉絲,并提倡不再進行集資應援。這是近年來明星工作室極少見的做法。
但更多粉絲應援活動仍在進行。
張云雷粉絲后援會披露,2018年8月,張云雷錄“快本”時,粉絲甚至給五個主持人各送了10克金條,差不多等于“塞錢入口袋”。
送禮這件事,不限于主持人。林淼淼說,只要明星參與較大型的活動,除了拉橫幅、揮熒光棒以外,送工作人員餐食、各種禮物是常見操作。大到主持人,小到現場燈光師傅,再到媒體老師,一應俱全。
一位曾參與過綜藝節目發布會的媒體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抵達活動現場后,座位上擺放著粉絲的伴手禮,豪華到令其吃驚,“大牌香水、口紅、茶葉,都有。”
“愛他,就為他花錢”的應援文化起源于日本,興盛于韓國。“應援”這個詞來自日語“応援”二字,有支持、助威的含義。這種行為最早可追溯到日本體育比賽中各個隊伍的“應援團”,團內分工明確,打手勢、拍手、敲啦啦棒、喊口號,甚至打指令板都有專門的人員分配。在娛樂圈,是指粉絲為喜愛的明星進行一系列加油打氣的行為。
熱播韓劇《請回答1997》就反映出,韓國娛樂圈1990年代已經有了成熟的應援體系。女主角作為追星女孩,對偶像進行了各類瘋狂應援。
自2005年湖南衛視舉辦《超級女聲》選秀節目開始,中國的偶像經濟掀開序幕。根據飯圈知名數據組織“SNH48-餃子榜”的統計,一檔由騰訊制作的《創造營2020》選秀節目,前15名練習生的粉絲,通過買贊助商“奶票”的方式,給偶像投票的錢就超過了4874萬元。
“相較之下,送主持人那點東西,真的不算什么。”林淼淼表示。
2019年6月,毛不易粉絲會公開“快樂大本營后臺應援賬目明細”,共花費了11680.38元。上海90后女生趙圓兒,2017年因為看《明日之子》選秀節目喜歡上了歌手毛不易,成為他的忠實粉絲。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毛不易出道至今共上了“快本”舞臺8次,除了今年因疫情無觀眾錄制的一期沒有應援以外,粉絲會基本每一次都送了禮。
“我們甚至給何老師(何炅)送過和田玉別針。”趙圓兒甚感驕傲。在送禮這件事上,如今各家粉絲會比的已經不是誰送的貴,而是誰送的有品位。各家站子,把每一次的送禮細節做成精美的長圖,當成“戰報”在微博上公示。
明星的“粉絲站子”,就是微博上常見的“明星吧”“明星粉絲會”等。站子可以說是粉絲的管理層,有一定的話語權,負責每年各類集資應援活動。
沒錢不要追星,沒時間也不要追星
多位粉絲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一般來說,出道8年以上的藝人至少會有3個被微博藍V認證的粉絲站子,涵蓋不同領域的應援,有的專注數據統計,有的專注評論凈化,有的專注線下跟拍,互相配合。
每個站子最初由三四個大粉組成。要成為大粉,基本靠產出說話,“前線出圖,后期修圖,文案了得,視頻剪輯好,能不斷持續產出。”小樊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最重要還得有一定經濟實力或人脈。”
小樊是一位在北京的研究生,大學時期成為一位頂級流量明星的粉絲站子成員。他表示,所有粉絲站子最初資金基本全憑大粉“用愛發電”,自行倒貼。
大部分應援活動也都是粉絲行為,很少和藝人團隊溝通。“起碼得做個兩年,有點成績了,可能經紀人團隊關注到,會來建立聯系。聯系也大多是告知我們每場活動的時間地點,好讓站子更有組織地做好準備。”明星的態度也不一樣,有的歡迎應援,也有抗拒的。
沒錢不要追星,沒時間也不要追星,基本成了粉圈共識。
小樊所在的站子成立于2014年,主攻線下應援,基本每一場活動,核心成員都會到現場,自掏腰包給所有到場粉絲免費派送燈牌、橫幅等應援物。他表示,站子至今沒有盈利,“只出不進”。
當然,也有賺錢的站子。隨著應援文化的不斷“出圈”和壯大,飯圈也有自己的一套生財之道。
為了“貼補家用”,有更好的經濟實力追星,不少站子會舉辦活動來吸引粉絲集資。有的將線下跟拍偶像的照片做成畫冊或錄影帶,有的根據偶像卡通形象制作玩偶、手機殼、鑰匙扣等周邊,吸引粉絲購買。
小樊表示,集資后買物品,站子高層可以向商家要折扣、收提成,出周邊也可以賺不少差價。“但這都是你情我愿,很多粉絲是樂意的。畢竟站子運營也需要錢。”在大部分粉絲眼里,這些都只是站子補貼昂貴追星費用的一個途徑罷了。
早些年曾經出現后援團賬目不清、中飽私囊的情況。在明星貼吧公告中看到,2015年韓國明星權志龍的粉絲官博就曾表示,因為站子高層做假賬,有85萬元的資金缺口。但最終這個錢有沒有追回來,權志龍的粉絲幾乎閉口不談。一位權志龍新粉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據聞當時也沒有報警把錢要回來,如果鬧大了會影響歐巴風評,也會影響新粉入坑。”
為了提高透明度,增強新粉信心,近年來各家后援會開始建立和完善更細致的管理體系。站子的核心成員都是經過選拔并不斷輪替更新的,有一定的考核標準,也接受散粉的監督。所有的應援活動在完成后也有詳細的賬目公示。
在飯圈看來,為明星花錢是最基本的門檻。要想建立起站子的權威,或成為粉絲大V,更看重的是有沒有真的盡心力。
比如,每天在線4小時以上,一旦出現明星動態必須第一時間知道,第一時間控評。“我們都是手機放枕頭邊,半夜一個電話打來就進行反黑控評或熬夜打榜的。”小樊稱,現在各大平臺也都設置很多打榜投票活動,得票多的明星可獲得額外曝光資源。這就是考驗站子實力的時候,“如果明星最終沒上榜,我們會被散粉罵”。
線下活動大粉也得參加,“一個月20個活動,起碼得追10個以上吧。能追得下來的都是真愛了”。
財經作家吳曉波曾在2015年解讀“鹿晗現象”時表示,以往的“明星—媒體—大眾”傳播模式,已經被互聯網時代的“明星—粉絲—大眾和媒體”模式取代。話語權正從媒體轉移到粉絲手中。
當粉絲率先通過應援、做數據的方式,造出了足夠大的流量,可以反過來影響大眾和媒體。“哥哥是我捧紅的”“孩子是我養大的”,粉絲一路見證自己偶像的成長,這樣的“養成系”追星正在成為熱潮。
中間商賺差價
也有一些機構,就是沖著賺粉絲的錢而來。
2020年11月16日,演員金晨錄制《快樂大本營》。金晨全國后援會進行了對當天工作人員的下午茶應援,并曬出了轉賬記錄和收據,80份下午茶花費8500元,包括酸奶、咖啡、面包等。但據網友在外賣平臺餓了么上計算,同款產品售價不超過3000元。
2020年12月23日,話題“快樂大本營食物應援,合作商家”登上熱搜。有粉絲爆料,在購買《快樂大本營》的應援食物時,需要通過“快樂粉絲會”,價格昂貴。
金晨粉絲會購買的套餐來自“叁食沙漏”,該機構的官博簡介就是“承辦各種粉絲湖南衛視后臺食物應援”。
叁食沙漏負責人雍鈺玢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金晨粉絲會的下午茶應援是由其長期客戶“快樂粉絲會”訂的,她僅收了4500元,網傳的8500元發票和收據并非來自叁食機構。
針對價格高昂的問題,她解釋,網友統計的品種與實際套餐品種有偏差,店內產品均明碼標價,除食品外,包含了少量人工、運費等服務費。針對需要指定送餐、擺臺、拍照等額外服務,合理加收人工費。
雍鈺玢表示,為粉絲后援會做下午茶應援的并非僅他們一家。叁食沙漏咖啡店成立于2016年,直到2019年才開始有粉絲后援會找上門來做下午茶訂制。2020年,叁食沙漏在湖南電視臺廣電大樓旁開設了第三家分店,于是有了“快樂粉絲會”這一客戶。“有生意找上門肯定會接,商家沒有理由拒絕合理合法的業務。但我現在卻因謠言遭受了網絡暴力。”
“快樂粉絲會”的官方介紹是,服務于粉絲組織與粉絲,提供愛豆周邊、簽名、門票、星蹤飯拍等福利。其微信公眾號的介紹是快樂大本營唯一指定公益合作伙伴、芒果V基金粉絲公益獨家合作方。
企查查顯示,快樂粉絲會隸屬于北京互聯通達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該公司成立于2015年。大股東為閔君華,二股東為張亞雄。張亞雄旗下關聯五家公司,包括一家已注銷的湖南廣和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張亞雄曾擔任董事。而該公司的投資方之一為湖南廣電集團的孫公司湖南新廣宏天手機電視有限責任公司。南方周末記者曾致電快樂粉絲會,電話無人接聽。
為什么粉絲后援會要與“快樂粉絲會”合作? 雍鈺玢表示,這也不是強制性的。由于廣電大樓非工作人員不得進入,要想送餐到節目組手上,必須得認識人。有的后援會本來就認識電視臺或節目組的人,自然可以自行訂餐。但有的后援會不認識,或懶于操作,找“快樂粉絲會”合作是最方便的形式。
自送禮應援事件上熱搜后,各家粉絲后援會都刪掉了給《快樂大本營》等綜藝節目應援的相關信息。一位接近湖南電視臺的大粉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一來后援會怕惹事上身,害怕自家偶像被拉出來趟渾水;二來后援會本身也存在一些暗箱操作,與節目組存在利益關系。
多位粉絲透露,大粉不僅要有錢,還得有人脈。在飯圈,籌錢不難,難的是如何無縫對接明星的各類重要活動,并拿下可入場的應援通行證。這些都得靠站子、大粉,通過日常維護去和活動負責人對接。“不然你就是送禮,也送不進去。”
?下轉第12版
南方周末記者 盧寶宜
?上接第9版
微博顯示,叁食沙漏認證公司為湖南豐餐玉食餐飲有限公司。企查查顯示,該公司大股東為雍玨玢,名下關聯企業4家,包含墨行文化。墨行文化曾經的法定代表人和股東為杜少軒,他擔任過湖南有線集團的市場部副總經理,湖南有線集團為湖南廣電集團的孫公司。
雍鈺玢解釋,杜少軒是她多年好友,在墨行文化擔任法定代表人僅5個月。任職期間,杜少軒已離開湖南廣電。
圈地自萌
近年來,為了給偶像建立正向口碑,各家粉絲對公益應援興趣濃厚。
陳林今年30歲,家住杭州,從事新媒體工作。她也是國內某男歌手的大粉,微博上有近2萬粉絲。年初,有一家服務機構主動私信她,可以提供以明星名義為山區孩子捐書助學的公益活動,從提供書本到配送、受助人員的感謝信,甚至媒體跟蹤報道,全程包辦,收取3000-5000元不等的勞務費。
陳林表示,這類機構有很多高大上的,宣稱可以對接中國扶貧基金會、世界自然基金會等公益組織,還能回贈證書以助粉絲會自證和宣傳。
“這類公司利弊都很明顯。”陳林稱,好處是方便快捷,應援會如果就為了明星“戰績”,付個錢就行;壞處是較難跟蹤核實,做公益的本質沒有被體現。
“偶像的風評(即社會評價)不好”,是粉絲最擔心的事。這也使越來越多粉絲愿意親力親為去做公益項目。2020年年初,不少流量明星甚至成立了專門負責公益應援的粉絲站。像比拼生日應援,誰家送禮最有品位一樣,誰家的公益項目更創新、更有特色、更被社會肯定,也成為飯圈一個新的“兵家必爭之地”。
面對年末突如其來的這場“送禮熱搜”,粉絲們都很無奈。多位粉絲表示,近年來飯圈“污名化”嚴重。
“我們一直在強調,集資量力而行。”小樊表示,除了特別有錢的粉絲,更多時候,大粉是鼓勵普通粉絲省下一杯奶茶的費用,換取給“小孩”更多的應援,讓大家在追星的路上也有更健康的生活,向偶像看齊。“如果誰家是惡意煽動集資的,是會被其他家粉絲群嘲的。”
在網絡上,用橘子的表情符號代替“集資”,用各類字母縮寫代替圈內“行話”,為的就是讓了解飯圈規則的人自愿加入。
在大多數粉絲眼里,追星花錢不是投資行為,而是一場圈地自萌、自娛自樂的消費行為——有錢的花得多,沒錢的花得少,不圖什么,買個快樂。到什么時候不再花錢? 可能等不再愛的時候吧。
(應受訪者要求,林淼淼、趙圓兒、小樊、陳林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