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營
“沸流水”是與高句麗創基建國以及之后很多的歷史活動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最早的記載見于《三國志》。《三國志·魏書·毌丘儉傳》記載:“正始中,儉以高句驪數侵叛,督諸軍步騎萬人出玄菟,從諸道討之。句驪王宮將步騎二萬人,進軍沸流水上,大戰梁口,宮軍破走。儉遂束馬縣車,以登丸都,屠句驪所都,斬獲首虜以千數”[1]726;《三國志·魏書·高句麗傳》記載:“伯固死,有二子,長子拔奇,小子伊夷模。拔奇不肖,國人便共立伊夷模為王。自伯固時,數寇遼東,又受亡胡五百余家。建安中,公孫康出軍擊之,破其國,焚燒邑落。拔奇怨為兄而不得立,與涓奴加各將下戶三萬余口詣康降,還住沸流水。”[1]846將沸流水與高句麗建國之地聯系在一起的記載則是公元414年鐫刻的《好太王碑》碑文:“惟昔始祖,鄒牟王之創基也,出自北扶余,天地之子,母河伯女郎,剖卵降世,生而有圣德,□□□□□,命駕巡幸南下,路由扶余奄利大水,王臨津言曰:‘我是皇天之子,母河伯女郎,鄒牟王,為我連葭浮龜,應聲即為連葭浮龜,然后造渡,于沸流谷忽本西城山上建都焉’”[2]89。宋代時期王氏高麗金富軾的《三國史記》則較《好太王碑》更詳細地記載著這段歷史:“始祖東明圣王,姓高氏,諱朱蒙……王子及諸臣又謀殺之,朱蒙母陰知之,告曰‘國人將害汝,以汝方略,何往而不可。與其遲留而受辱,不若遠適以有為’。朱蒙乃與烏伊、摩離、陜父三人為友,行至掩水,欲渡無梁。恐為追兵所迫,告水曰‘我是天帝子,河伯外孫。今日逃走,追者垂及如何?’于是,魚鱉浮出成橋,朱蒙得渡,魚鱉乃解,追騎不得渡……俱至卒本川。觀其土壤肥美,山河險固,遂欲都焉。而未遑做宮室,但結廬于沸流水上居之。國號高句麗,因以高為氏”[3]173-175。
從以上記載當中我們可以得知:高句麗的創始者朱蒙建國于忽本,亦即卒本,其地處沸流谷,即處于沸流水流域,至于沸流水究竟是哪條水?學術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4]。
目前,學界對沸流水定位的研究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
孫進己等先生在《東北歷史地理》中言:“據《三國志·毌丘儉傳》載:‘正始中,儉以高句麗數侵叛,督諸軍步騎數萬人出玄菟(今撫順東州小甲幫山城),從諸道討之。句驪王宮將步騎二萬人,進軍沸流水上,大戰梁口’。當時高句麗在今集安境,毌丘儉與高句麗所戰之梁口為梁水(今太子河)上游。以此推之,沸流水應在梁口及高句麗之間大約為今桓仁縣北境,因通化并不在太子河及集安之間。”[5]180劉子敏先生在其所著《高句麗歷史研究》中說道:“朱蒙建國前在其建國之地(今桓仁五女山城)不遠處有一個沸流國,此國是以沸流水而得名。關于沸流水所指是現在哪條水,學界主要有渾江說和富爾江說兩種情況,筆者認為當以后者為是。據《桓仁縣志》記載:‘富爾江發源于興京之金廠崖,長約三百余里,自北而南……土人以河流甚急,中多巨石參差錯列,水激石鳴,故呼曰響水河子。’所謂‘沸流’,意謂沸騰的水流,與‘水激石鳴’的形象特征相同,皆言水流急湍之勢。再說,‘沸流’與‘富爾’的讀音相近,因此沸流水無疑是富爾江,在當時是以漢語命名的。”[6]38-39王綿厚先生認為沸流水是與富爾江有關聯的:“高句麗侯騶”其人應為《三國史記》中最早歸附朱蒙的富爾江流域的古“沸流國”部之首領“多勿侯”[7]。如此,則沸流水即為富爾江。王禹浪等先生認為沸流水即富爾江:“渾江最大支流富爾江即是歷史上著名的沸流水,‘富爾’實為‘沸流’的同音轉寫。與高句麗早期歷史極為密切的‘沸流國’(涓奴部),即因‘沸流水’而得名。”[8]樸燦奎先生認為:過去的學者根據《三國史記》和《好太王碑》的記載,推斷沸流國的地理位置位于沸流水的上游,即現今通化市境內。20 世紀70、80 年代在今新賓境內的富爾江流域發現了一些高句麗早期的山城,即新賓縣紅廟子鄉四道溝村的黑溝山城、響水河子鄉轉水湖村北的轉水湖山城、旺清門附近的孤腳山山城,前兩座山城的砌筑方式與高句麗早期的霸王朝山城、五女山山城、丸都山城等相同,另外,出土的陶器也視為是高句麗早期的遺物。故而,沸流國的位置應該處于富爾江流域,而沸流水自然也就是富爾江了[9]。王叢安、王俊輝、趙金付等先生認為:結合桓仁地區的地理形勢,沸流水只能是富爾江,而不可能是渾江[10]。梁志龍先生認為:如果將沸流視為水名,應該是渾江及其支流富爾江的統稱[11]。
將富爾江定為沸流水的觀點已成為當今學術界的一個近乎于主流的說法,但是,這種說法在經過歷史文獻的仔細梳理和日漸增加的考古發現比照印證的過程當中,感覺未必一定站得住腳,尤其是將“富爾”與“沸流”做音韻上的比附實在有所牽強,因為沸流水所涉及的是漢唐之際的歷史,而富爾江不過是清代時期與滿族相關的稱呼,二者之間相差千年之久,中間的歷史變遷可謂滄海桑田,硬將二者劃等號實有不妥之嫌。
金毓黻在《東北通史》中說道:“余考唐宰相賈耽《皇華四達記》(《新唐書·地理志》引)所記,自鴨綠江口,舟行百余里,至泊汋口,又泝流百余里至丸都,泊汋一名婆速,金代于此置婆速府,即今之大蒲西河口也,由此上泝五百里,至今輯安縣城,舊名通溝,即丸都及國內城之所在,其城西北十五里,有城子山,上有古城,當為丸都城之所在,其山下有水,為石所阻,聲如沸水,或即所謂沸流谷,是則所謂紇升骨城、國內城、丸都城皆當于是處求之,否則至遠亦不出二三百里內外。”[12]87這里將所謂的沸流水比定為現今集安的通溝河。
這種說法實際上是混淆了高句麗建立者朱蒙出逃扶余之后初建政權的卒本之地與高句麗第二代的琉璃明王遷都后的所在——國內城和丸都城(今集安)兩個不同的地區。
日本學者松井等依據《遼史》記載的“正州在淥州西北380 里”這句話,認為正州應該在英額邊門迤東一帶,因此,處于正州的沸流水應該就是輝發河上游之柳河[13]139。該說與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存在著相當大的差距,且僅以《遼史》中的一條記載為根據略顯淺薄,何況此條記載也存在著很大的問題。
朝鮮學者李萬敷之《息山先生別集》卷四《地行附錄·紇骨》謂:“成川之水自吳江山及大母院洞合流,至紇骨謂沸流江,山下有石穴四,水入穴,沸騰而出,故曰沸流。”[14]朝鮮學者成海應在《研經齋全集》卷15之《沸流水辯》中說道:“考之東史,以成川為卒本者,以有沸流水也。”[14]
日本的那珂通世(1851—1908)[13]26與和田清先生(1890—1963)[13]139較早提出了渾江即沸流水的觀點,中央民族大學的賈敬顏(1924—1990)先生也提出:沸流水即今渾江已為人所共知[13]139。這些關于沸流水為渾江的說法,其根據多是與《遼史·地理志》中有關正州的記載相關聯,其載:“正州。本沸流王故地,國為公孫康所并。渤海置沸流郡。有沸流水。戶五百。隸淥州。在西北三百八十里。”[15]463那珂通世則多結合了《三國志》和《三國史記》中的記載:第二玄菟郡遷于句麗(高句麗)西北,則高句麗必在玄菟郡東南,而高句麗又與沸流國相近,如此則將與高句麗和沸流國有著密切地理關系的沸流水比定為現今的渾江。這種歷史性的地理考證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研究方法上的參考,與此同時,我們也會感覺到這些考證還有略顯單薄之憾。
結合歷史文獻和近年來的考古發現,將沸流水比定為渾江似乎與歷史實際更為貼切,這里暫且呈現一點續貂之見,還望方家指正。
第一,高句麗始祖朱蒙從北扶余出走至卒本之地的路線與沸流水的認定。《好太王碑》記載:“命駕巡幸南下”[2];《魏書·高句麗傳》記載:“棄扶余,東南走”[16]2214;《隋書·東夷·高句麗傳》記載:“朱蒙棄扶余東南走”[17]1813;《北史·高句麗傳》記載:“朱蒙乃與烏違等二人東南走”[18]3110。不管所謂的“北扶余”是在吉林市地區也好,還是在松原地區也罷,朱蒙出走的大致方向應該是向東南走,而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況下,順河而走應該是必然的選擇。從地理上我們可以大致推測:朱蒙出走的路線應該是先順著正好逆西北、東南流向的第二松花江東南走,然后進入輝發河南下,之后或沿著三統河,就近進入哈泥河,然后在現今的通化縣城附近進入渾江流域,或沿著一統河,就近進入蝲蛄河,然后在現今通化市附近進入渾江流域。當然,如果繼續沿著輝發河往上游去,順著柳河可以就近進入富爾江流域,但是,相對而言,那里距離當時的玄菟郡郡治所在較近,不利于落腳并建立政權。故,朱蒙進入渾江流域的可能性比較大。由此也可以推測:渾江流域的通化市——通化縣段可能是朱蒙最初的落腳建國之地——卒本所在①通化市文管所王貴玉、王珺、王志敏認為:按照好太王碑的記載:“于沸流谷忽本西城山上而建都焉”;按照《三國史記》的記載:朱蒙等……俱至卒本川,觀其土壤肥美,山河險固,遂欲都焉,而未遑作宮室,但結廬于沸流水上居之……(東明圣王)四年(公元前34年)……秋七月,營作城郭宮室。可見,高句麗最初落腳于沸流水域的卒本(忽本),四年后才在卒本的西面營建都城(五女山城),故,如果說五女山城是高句麗建國后建立的都城的話,從五女山城的地理位置上看,是處在桓仁縣城東北部,山城東側是桓仁水庫,再向東即通化縣境,所謂的卒本應該在此處去尋找。通化縣和通化市境內的“江沿遺址群”位于渾江中游通化市、通化縣、集安市交匯處的江川平原及兩岸的階地上,總面積超過300萬平方米,遺址群以土珠子祭祀遺址為中心,呈放射狀分布于渾江兩岸。該遺址群包括古聚落5 處,即下龍頭龍崗遺址、漁營長崗遺址、龍泉村龍崗遺址、長崗村龍崗遺址、東村遺址,古墓群2處,即南頭屯古墓群、下龍頭古墓群,古祭祀遺址1 處,即土珠子祭祀遺址。此外,在附近還有眾多的遺址和墓葬。該遺址集居住址、墓葬、祭祀址為一體,形成了相對獨立而完整的古代國家體系的雛形,故,這里也就最有可能成為高句麗最初落腳建國的卒本之地(參見王貴玉、王珺、王志敏:《通化江沿遺址群所在地當即卒本夫余初居地》,《東北史地》2006年第6期)。,如果確定卒本在渾江流域,則沸流水自然也就只能是流經通化市和通化縣的渾江了。
第二,毌丘儉征高句麗史事與沸流水的認定。《三國志·毌丘儉傳》記載:“正始中,儉以高句麗數侵叛,督諸軍步騎萬人出玄菟,從諸道討之。句麗王宮將步騎二萬人,進軍沸流水上,大戰梁口”[1]762;《三國史記》記載:“(東川王)二十年(公元246年)秋八月,魏遣幽州刺史毌丘儉將萬人出玄菟,來侵。王將步騎兩萬人,逆戰于沸流水上,敗之,斬首三千余級。又引兵再戰于梁貊之谷,又敗之,斬獲三千余人。王謂諸將曰:魏之大兵,反不如我之小兵。毌丘儉者,魏之名將,今日命在我掌握之中乎?乃領鐵騎五千進而擊之。儉為方陣,決死而戰,我軍大潰,死者一萬八千余人。”[3]209由此可以看出,高句麗軍與毌丘儉的魏軍之間共有三次戰斗:第一次是“逆戰于沸流水上”,即“梁口”之戰;第二戰是梁貊之谷之戰;第三戰還應該是在梁貊之谷發生的。
從以上毌丘儉征討高句麗的三次戰斗的歷史記載中我們可以想見,毌丘儉軍與高句麗軍之間的三次戰斗是非常緊湊、接連發生的,沸流水、“梁貊之谷”“梁口”必是密切關聯的,而且相距應該不遠。裴松之在陳壽《三國志·毌丘儉傳》之“梁口”后注曰:梁,音渴。讀“褐”音[1]762。錢大昕曰:“梁”字不當有“渴”音,疑誤[19]。楊守敬、熊會貞在《水經注疏》中也認為:《(裴松之)注》云,梁音渴,梁字無渴音,蓋誤文也。《冊府元龜》將“梁口”視作“渦口”,渦音過[20]1260。基于此,于是有了種種的觀點:清代趙一清認為:《水經·濡水(灤河)注》:新河又東至九濄(渦)口,枝分南注海,即是此地[20]1335。熊會貞按:海陽有清水,今清河出灤州西五子山東,東南流徑海陽城東,又南合新河,又南流一十許里,西入九濄(渦),注海[20]1259。這種把“梁口”比定到遼西之地的看法實在是讓人費解,以致當時的學者就發出了感慨:沸流水在漢玄菟郡,而九濄口則在遼西郡,仲恭(毌丘儉)進兵與高句麗大戰,焉有引之反入內地之理[20]1260?沈欽韓(1775—1831)認為:據柳宗元《袁家渴記》,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曰“渴”,此蓋熊津江口也[19]885。這實際是將高句麗當時的都城國內城(集安)與后來的都城平壤相互混淆而得出的結論。清代文史學家李慈銘(1830—1894)認為:梁口當作“列口”,根據是《漢志》曰樂浪郡有列口縣,郭璞注《山海經》亦曰:列,水名,在遼東。蓋列口以水名縣,亦稱列水口,傳寫誤合“列”“水”二字為“梁”耳。這里依然是將“梁口”比定到朝鮮半島。謝鐘英(1855—1901)認為:梁口即沸流水口。這又與沸流水的確定聯系到了一起。王國維(1877—1927)認為:今太子河,即《魏志》之梁口。王國維的學生吳其昌(1904—1944)認為:太子河源口,正當今自鐵嶺南自(疑為至)輯安必經之路,則當日之梁口,亦正當從玄菟郡治南至丸都城必經之路[19]。此觀點是將“梁口”與大梁水(太子河)做了不太恰當的聯系造成的結果,“梁口”可以同大梁水進行聯想性聯系,但是,大梁水卻難以同沸流水進行聯想性的聯系。況且,太子河域乃遼東郡的轄地,遼東郡治遼陽就在太子河邊,如果說毌丘儉是從太子河東行而伐高句麗,那么史書的記載也就不必強調說是“出玄菟”,而應該說“出遼東”了。
關于由遼東郡和玄菟郡前往高句麗中心地區(國內城,即集安)的交通道路問題,1949年前后,有多位中外學者都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并予以探討,提出了多種看法,魏存成先生對此進行了總結性論述,歸結言之:第一條道路是從遼東郡(遼陽)出發,溯太子河谷東向至集安;第二條是由沈陽北上開原,然后溯清河東行,過輝發河,然后至集安;第三條是從第三玄菟郡(沈陽上伯官屯古城)出發,溯蘇子河谷東行,過木奇鎮、永陵、新賓、旺清門北行,然后轉至通化,再至集安;第四條是過旺清門,順富爾江而下,進入渾江,經葦沙河至集安;第五條是在永陵南下,中經榆樹鎮、岔路子等到桓仁,再至集安;第六條是溯渾河北上河流源頭,再向東至柳河向陽鎮、紅石砬子,再至通化縣,然后沿渾江、葦沙河谷進入集安[21]。這些道路雖然起點有所不同,行進沿途各有差別,但是,最終卻是都要進入到現今的渾江,然后或是溯渾江支流葦沙河而上,過老嶺,進入集安;或是溯渾江支流新開河而上,過老嶺,進入集安,這實際也就是從高句麗角度而言的北道和南道。實際上,高句麗與外界的交通道路可以渾江為一個界線,東面有兩條通往外界的道路,即新開河道和葦沙河道;西面從渾江出發,則有多條道路通向遼東郡和玄菟郡乃至于扶余等地。在這些由遼東郡和玄菟郡通往渾江再至高句麗的道路中,學界比較一致的是溯蘇子河而東行,過永陵南古城(二道河子古城),或繼續東行,過旺清門、富爾江進入渾江;或在二道河子古城南下進入渾江①王綿厚認為:北道由二道河子古城出發,沿蘇子河東行20公里至新賓縣城,再向東過白旗堡漢城進入富爾江流域,然后至通化縣的赤板松古城,再折經富爾江至渾江,溯新開河,途經霸王朝山城、財源鎮、花甸鎮、臺上鎮、望波嶺關隘,翻過老嶺進入麻線河上游地區,然后過“小板岔嶺(出土有毌丘儉記功碑)”,經麻線河東行至石廟子、二道陽岔,翻越山嶺可達丸都。這與史書記載(束馬懸車,以登丸都)是相吻合的。南道則由二道河子古城東南走,過榆樹鄉彭家村、玉皇頂至桓仁的鏵尖子、二戶來,經上、下古城子、望江樓、五女山城,過渾江進入新開河谷。梁志龍先生在《高句麗南北道新探》(《社會科學戰線》1995年第1期)一文中說道:所謂北道,是從二道河子古城出發,過新賓縣城、紅升鄉、旺清門(有孤腳山城)進入富爾江,過轉水湖村(有轉水湖山城)、響水河子鄉、雙砬子村(附近有黑溝山城)、豹子洞村、堿廠溝村、業主溝鄉、老砬子村(舊名高麗街)、古年嶺(《奉天通志》稱嶺南有古城址)、西古城子、東古城子(附近有高句麗墓群)、北甸子村(附近有古城址,有高句麗墓葬群),然后過渾江進入新開河谷。所謂南道則是經王綿厚先生所說的南道進入渾江后,繼續沿渾江下行至鴨綠江,然后趨向集安(參見王綿厚:《玄菟郡的“三遷”與高句麗的“南北道”》,《東北史地》2016年6期)。。根據《三國志·毌丘儉傳》記載:“(毌丘儉)督諸軍步騎萬人出玄菟,從諸道討之。”[1]762那么毌丘儉的征討高句麗的道路不外乎就是出玄菟②西漢昭帝時期,玄菟郡一遷至二道河子古城,東漢末期107年,二遷至撫順勞動公園古城,東漢末121年,三遷至沈陽的上伯官屯古城,此處所出之玄菟應該是沈陽的上伯官屯古城。,溯渾河北上,然后進入蘇子河,再至二道河子古城,或東北行至富爾江,再至渾江,或南下至桓仁縣,再至渾江。而高句麗的東川王無論是出新開河道還是出葦沙河道,同樣是進軍至渾江。那么毌丘儉軍與高句麗軍相遇的地點最可能和最合理的地方也應該是渾江。于是也就有了《三國志·毌丘儉傳》的記載:“進軍沸流水上,大戰梁口,宮(東川王)連破走”[1]762;有了《三國史記》的記載:“逆戰于沸流水上。”[3]209
所以,如果將沸流水比定為渾江,將梁口比定為富爾江口,那么,所謂毌丘儉軍與高句麗軍的三次緊湊戰斗的進行就有了比較合理的推定和想象。較為合理的推斷應該是:毌丘儉出兵玄菟,其行軍路線應該是順著蘇子河逆流而上,就近進入富爾江河谷,順流而下,進入渾江流域;或從二道河子古城南下至渾江。而高句麗東川王迎戰路線或是走高句麗的南道,即從集安過麻線、榆林子,翻越老嶺,順新開河而下,進入渾江流域;或走葦沙河道進入渾江,迎戰毌丘儉之魏軍。而葦沙河口距富爾江口直線距離約30 公里,新開河流入渾江的河口距離富爾江口的直線距離不過6.5公里③根據奧維互動電子地圖中的測量距離工具測得。。可以想見,高句麗軍隊進入渾江后應該是很快即與魏軍兵鋒相遇,如此也就有了逆戰、或大戰于沸流水上的記載和說法了。
第二次戰斗與第三次戰斗則是發生在梁貊之谷,所不同的是只有第三次戰斗魏軍取勝了,并得以乘勝進擊高句麗。這樣,我們也可以推定:所謂的梁貊之谷也就是溯富爾江口(梁口)而上的富爾江河谷。
如此,渾江當即古之沸流水,而富爾江則是與“梁貊”密切相關的河水,因為《清史稿》就明確記載:“富爾江合衣密蘇河自北,六道河、大雅河自西流入渾江,富爾江口蓋古梁口也。”[22]1934-1935所以,富爾江絕不會是沸流水,其流經之地當即“梁貊之谷”。只有在這樣的地理背景下,以上的毌丘儉征高句麗的史事才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釋。
第三,沸流國與最初建國的高句麗。《三國史記》記載:朱蒙初到卒本建國的時候,“四方聞之,來附者眾……王見沸流水中有菜葉逐流而下,知有人在上流者。因以獵往尋,至沸流國。其國王松讓出見曰:‘寡人僻在海隅,未嘗得見君子,今日邂逅相遇,不亦幸乎!然不識君子自何而來?’答曰‘我是天帝子,來都于某所’。松讓曰:‘我累世為王,地小不足容兩主。君立都日淺,為我附庸可乎?’王忿其言,因與之斗辯,以相射以校藝,松讓不能抗。二年(公元前36 年)夏六月,松讓以國來降。”[3]175這就說明,早在朱蒙來到沸流水域之卒本落腳建國之前,在卒本的上游就有一個“沸流國”(松讓國),而且距離應該不遠,且中間不應該有大的支流,否則菜葉何處漂來將難有尋處,甚至卒本與沸流國應該處在同一個河流——沸流水旁。如果將高句麗最初落腳地卒本比定在江沿遺址之地的話,那么沸流國則應該在江沿上游的通化市區尋找。根據吉林省文物局、考古所以及通化市文管所的考古調查發現:在通化市區的渾江流域以及支流哈泥河流域的二級臺地上分布著大量的新石器以來的人類居住生活的遺跡和痕跡,諸如已經考古發掘證明的四千多年前直至南北朝時期的“萬發撥子遺址(王八脖子遺址)”、具有漢代年代信息的“自安山城”“平崗遺址”等[23],這是沸流國得以聚集建國的根據所在。《遼史·地理志》記載:“正州,本沸流王故地,國為公孫康所并。渤海置沸流郡,有沸流水,戶五百,隸淥州,在西北三百八十里,統縣一。”[15]463所謂渤海的淥州地處現今的臨江地區,其西北的沸流郡比定在通化市區是比較合適的。當然,也有學者困惑于臨江至通化的距離是否是380 里。實際上,古代關于里程的確定不會是像現在一樣在地圖上操作,以直線距離來界定,而應該是以步行之“步與里”的換算來決定的,其距離不會是直線,而應該是曲線的。正如《新唐書·地理志》所記:“自鴨綠江口舟行百余里,乃小舫溯流東北三十里至泊汋口,得渤海之境。又溯流五百里至丸都縣城,故高麗王都。又東北溯流三百里到神州。又陸行四百里至顯州,天寶中王所都。又正北如東六百里,至渤海王城。”[24]1147可見,這里沿河所走距離的計算絕對不會是直線的,而應該是隨河流流曲之形行進而計算的。同樣,陸路道里的計算也應該是沿著道路的行進按“步”計算出來的。如果這樣推測不錯的話,那么《遼史》所記淥州(臨江)至正州(通化)的距離也應該是以當時從淥州到正州的實際的曲折道路來計算的。所以,380 里的距離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當然也就不會按照直線距離的推測,將正州安放到現今的柳河,或者安放到遼東半島。
這也就從另外的側面證明通化市區曾經是古沸流國的存在之地,后來歸并到了高句麗的管理之下,那么流經通化的渾江自然就應該是古代的沸流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