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雅俊
(清華大學航天航空學院工程力學系,北京100084)
本文標題涉及了三個關鍵詞:虛物質導數、局部變分、張量變分學,其中,虛物質導數和局部變分是似曾相識的詞匯:虛物質導數似乎只是在經典物質導數前面加了一個“虛”字;局部變分似乎只是在經典變分前面加了一個限定詞“局部”。
讀者也許會有疑問:“為何多此一舉?”“這不是玩弄詞藻嗎?”作者的辯解如下。引入虛物質導數和局部變分概念,是為了實現三個意圖:一是彌補張量分析學概念體系中破缺的對稱性;二是為張量變分學奠定基礎,三是為張量的協變變分學開辟道路。
限于篇幅,本文主要聚焦于前兩個意圖,即概念體系的對稱性和張量變分學。而張量協變變分學,則是后續文章綜述的重點。本文包括如下內容:(1)簡要回顧經典變分思想,評述其概念上的局限性;(2)拓展經典物質導數,引入虛物質導數概念;(3)依托虛物質導數,類比張量微分概念,定義張量局部變分概念,塑造張量變分與張量微分之間的對稱性;(4)類比張量微分學,展示張量變分學,揭示張量變分學與張量微分學之間的對稱性。
大學時代,學習數學分析。課堂上,老師提出要求:“微分與積分的關系是什么?請用一句話說清楚。”作者小心翼翼地回答:“逆運算。”老師挑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用一句話說清楚已經相當不易,你竟然用一個詞就說清楚了。”高興之余,老師進一步提高標準:“請用一個字說清楚!”受到老師的稱贊,信心大增,脫口回答:“逆!”
當年老師的苛刻要求,產生了持久的影響。從此,作者養成了思維習慣:對重要的概念,一定要理解到這樣的程度--用一句話說清楚其內涵和外延。
后來,學習力學中的變分原理。作者突然發現,如果問:“什么是微分?”一句話能說清楚。如果問:“什么是變分?”一句話竟然說不清楚了。
2008年,作者曾被前輩追問:“怎樣理解變分?”作者謹慎地“用一句話”答道:“對參變量的導數。”雖然用了“一句話”,但似乎并沒有“說清楚”。實際上,這個說法,對數學學者尚可接受,但對力學學者仍顯費解。
如果繼續追問:“什么東西對參變量的導數?”作者能給出的答案是“泛函對參變量的導數”。這個答案當然不算錯,但有局限性。
歷史地看,變分似乎是個整體性概念。
整體和局部及其相互關系,是哲學家關注的問題,也是自然科學家感興趣的問題。
早年學習彈性力學,作者深受如下陳述的影響:彈性力學的基本問題有兩種提法,一是微分提法,二是變分提法。后來,作者自己成了教師和學者,對兩種提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微分提法體現了牛頓和萊布尼茲的局部化數理分析思想,而變分提法則體現了歐拉和拉格朗日的整體化數理分析思想。
由此,作者樹立起了牢固的觀念:微分是局部性概念,變分是整體性概念;
微分被定義在一個點的鄰域內,變分被定義在物質構型空間上;微分提法對應局部化數理分析之路,變分提法對應整體化數理分析之路。
從力學的角度看,上述觀念似乎經得起時間考驗。場函數的微分,涉及空間域上“點的鄰域”內場函數的增量。“點的鄰域”當然是局部性概念。彈性力學中的運動微分方程,建立在微單元體上。微單元體是“點的鄰域”的幾何化形態,自然是局部性概念。
泛函的變分,是定義在物質構型空間上的泛函的增量。彈性力學有最小勢能原理和最小余能原理。兩個原理分別涉及勢能泛函的變分和余能泛函的變分。勢能泛函和余能泛函都表現為物質構型空間上的積分。物質構型空間是整體性的概念,泛函自然也是整體性概念。
分析力學有最小作用量原理。克萊恩在他的名著《古今數學思想》中指出:“變分學的早期工作幾乎不能和微積分區分開來。但是,隨著變分法的深化,牛頓之后的偉大先驅們很快意識到:一個全新的、具有自己的特征問題和方法論的數學分支已經產生了。”“這個新學科,對于數學和科學來說,其重要性幾乎可以和微分方程相比,它為整個數學物理提供了一個最重要的原理。”這個“最重要的原理”,即最小作用量原理。
作用量一般表現為時間段上的積分。當說“作用量的變分”時,研究的是定義在時間段上的作用量的增量。時間段是整體性的概念,作用量當然也是整體性的概念。
很顯然,先驅們思考變分學的角度,著眼于整體。其中的核心概念,是泛函的變分或作用量的變分。
然而,這產生了誤導,使得作者產生了如下誤解:由于變分的作用對象都是整體性概念,故變分就是個整體性概念。教學過程中,作者有意無意地將這樣的觀念傳遞給了學生。
近年來,隨著研究的深入,作者意識到,上述觀念限定了教師和學生的想象力。實際上,如果研究對象不是泛函或作用量,而是張量場函數,那么,著眼點就不應該是整體,而應該是局部。
2002年,作者研究生物膜力學時,強烈地意識到,需要清晰地引入一個概念--曲率張量的變分。
生物膜是軟物質,可以將其抽象成柔性曲面。不難想象,柔性曲面幾何形狀的任何漲落,都會誘導曲率張量的擾動。那么,怎樣才能最有效地度量曲率張量的擾動量?
當時,作者借鑒彈性力學,用虛位移概念刻畫柔性曲面的漲落。于是,很自然地,就把曲率張量的擾動量視為“曲率張量的變分”。
如何快速計算曲率張量的變分?作者意識到,不同于曲率張量的微分,“曲率張量的變分”沒有現成的計算模式,故當時只能憑物理直覺“拼湊”出其計算式。
數學力學中的概念,一般都有兩個表達式,一個是定義式,另一個是計算式。其中,定義式在先,計算式在后,計算式源自定義式。“曲率張量的變分”作為一個基本概念,既沒有計算式,也沒有定義式。因為沒有定義式,當然也就無法“一句話說清楚”其內涵和外延。
“曲率張量的變分”,無定義,難計算。然而,“曲率張量的微分”,可定義,可計算。作者發現,類似的概念上的對稱性破缺,不是孤立的現象,竟然普遍存在于張量分析中:有一般意義上的“張量微分”概念,但沒有一般意義上的“張量變分”概念。
作者還發現,概念上的對稱性破缺帶來的直接后果,是理論上的對稱性破缺:張量微分學的大廈巍然挺立,但張量變分學的原野卻一片荒漠。這并不奇怪:基本概念是理論的基石。張量微分學的大廈奠定在張量微分概念的基礎之上。相反地,缺少了基礎性的張量變分概念,張量變分學的大廈就無從談起。
追根溯源,可以發現,對稱性破缺的根本原因,源自局部性概念與整體性概念之間的錯配:張量場函數可以是局部性概念,微分是局部性概念。這樣,“張量場函數/微分”就是兩個局部性概念的組合,渾然天成。然而,經典的變分“被認為”是整體性概念,“張量場函數/變分”,是局部性概念與整體性概念的疊加,難以匹配。
作者想起智者的忠告:紛繁之處,可嘗試分類;混淆之處,可嘗試定義。顯然,要糾正概念組合的錯配,最便捷的方法是塑造出一個局部性概念--張量場函數的“局部變分”。這樣,就相當于對籠統的變分概念進行了更精細的分類--整體性變分和局部性變分。當然,局部變分概念難以借助經驗提煉出來,只能借助理性塑造出來。
如何塑造張量場函數的局部變分概念?作者的作法是“先為局部變分概念尋找一個邏輯基礎”。2016年,找到了突破口:作者從“虛”字上獲得了靈感。
力學史上,從“實”到“虛”的觀念進化,對應著重要的思想飛躍。分析力學和彈性力學,都涉及一個十分基本的概念--虛位移。彈性力學中虛位移的定義很簡潔:就是運動許可位移。滿足運動許可的虛位移有無窮多,構成無窮集合。而真實位移只是虛位移的特例,只是無窮集合中的特殊元素。
分析力學中,“虛”字照樣引人注目。分析力學的理論體系,可以被奠定在不同的基本原理基礎之上:拉格朗日方程,被奠定在達朗貝爾原理的基礎之上;吉布斯阿佩爾方程和凱恩方程,被奠定在高斯原理的基礎之上。從達朗貝爾原理到拉格朗日方程,虛位移概念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樣,從高斯原理到吉布斯阿佩爾方程和凱恩方程,虛加速度概念不可或缺。
在速度和加速度之間,還有一個運動學量--虛速度。虛速度,就是運動許可速度。歷史上,虛速度概念并沒有逃過先驅們銳利的眼睛。分析力學中,除了達朗貝爾原理和高斯原理,還有約旦原理。虛速度是約旦原理中決定性的概念。
注意到,位移,速度,加速度,不論“虛實”,都是定義在物質點上的概念。論及“物質點”,連續介質力學的一個概念進入了作者的視線--物質導數。
需要說明的是,幾何論中,確有“對參變量的導數”概念。如果“參變量”被取為時間變量,且“對參變量的導數”被定義在運動的物質點上,即可得到物質導數[1-2]。
在作者的印象里,物質導數是“實”的概念,用以刻畫物體“真實”的運動。后來,作者意識到,這只是先入為主的自我設限。實際上,沒有任何理由認為,也沒有任何權力規定,物質導數必須是“實”的。正如虛位移、虛速度和虛加速度,完全可以自由地引入“虛”物質導數概念。正如虛位移是運動許可位移,虛物質導數即為運動許可物質導數。
虛物質導數,可以視為實物質導數的推廣。反過來,實物質導數,可以視為虛物質導數的特例。
從虛物質導數概念出發,就可以定義局部變分概念。也就是說,虛物質導數,可以被選定為局部變分概念的邏輯基礎。
一旦涉及到物質導數,就得關注物質占據的空間及其運動的描述方式。
為了簡化形式,采用平坦空間。至于運動的描述方式,最基本的有歐拉描述和拉格朗日描述[1]。本文采用拉格朗日描述,是為了簡化理論的解析結構。簡化到極致,讀者便可輕松地理解本質和思想。
平坦空間拉格朗日描述下,張量場函數T具有如下函數形態

T既是拉格朗日坐標xm的函數,也是時間參變量t的顯態函數。這里的時間t,是一般參變量的特殊情形。從數學的角度看,xm和t都是自變量,地位完全平等,沒有本質的差異。然而,如果從力學的角度看,xm被賦予了幾何意義和物理意義,t則被賦予了物理意義。此時,xm是自變量,t是參數。物理學和力學中,被xm刻畫的連續函數,大都是“場”函數。
嵌入在連續體上的拉格朗日坐標xm的集合構成了一個實數域,稱之為拉格朗日空間域。連續體的運動發生在某個時間段內。這個時間段也構成一個實數域,稱之為拉格朗日時間域。張量場函數T(xm,t)在空間域上的變化,引出經典微分,在時間域上的變化,引出局部變分。
拉格朗日描述下,時間t與坐標xm居于同等地位。時間域與空間域也居于同等地位。時間t的引入,可以從運動的角度看變分概念的本質。
注意到,作用量中包含了時間,故似乎是動態概念。而連續介質力學中的勢能泛函和余能泛函,似乎都是靜態的概念。也就是說,能量泛函中沒有引入時間。當然,“沒有引入時間”,不等于“沒有時間概念”。能量泛函的增量(或變化)是物體運動的結果,而運動總發生在某個時間段內。因此,能量泛函中本來就有時間。實際上,理解了本文之后,讀者就會意識到:一旦允許時間自變量出現在能量泛函中,能量原理就會容易理解得多。
為便于讀者理解,下面采用比較分析法,同時展示張量場函數在空間域上的經典微分和時間域上的局部變分。
研究拉格朗日空間域中的微分,只需保持拉格朗日時間參變量t不變。固定時間參變量t,相當于令時間“凝固”或“凍結”。此時,看到的是t時刻靜態的物質空間。令拉格朗日坐標xm產生一個增量Δxm,進而求張量場函數T的增量ΔT

由于拉格朗日坐標xm對應于物質點,因此,式(2)的含義是物質點(xm+Δxm)的張量值與物質點xm的張量值之差。
大戰在即,豆腐坊的生意卻比往日更繁忙。假如不是四周槍炮林立,不是當街口一堆堆疊得小山似的沙包,還有沙包后伸出來的輕重機槍,光看豆腐坊的生意還真和平日里沒啥兩樣:幾大口鐵鍋一溜排開,火頭正旺,入了鍋的豆腐水滋滋冒著泡;幾個伙計光著膀子,系著圍裙,正抬著一大桶豆腐水往木格子里倒,只消一會,點了鹵的豆腐就結得硬硬邦邦。
固定時刻t,在xm的鄰域內,將T(xm+Δxm,t)展開為泰勒級數

這里的泰勒級數,是場函數T(xm+Δxm,t)在拉格朗日空間域上的展開形式。于是式(2)重寫為

由式(4)右端的一階項,就可以定義出拉格朗日空間域上張量的微分dT

式(5)可以推廣到任意場函數。
經典偏導數?T/?xm和經典微分dT,是張量微分學的基礎性概念。這兩個概念定義之后,張量微分學的理論體系,就大體上確定了。
研究拉格朗日時間域中的變分,只需保持拉格朗日坐標xm不變,令拉格朗日時間t產生一個增量Δt,進而求張量場函數的增量ΔT

在t的鄰域內,將場函數T(xm,t+Δt)展開為泰勒級數

這里的泰勒級數,是場函數T(xm,t+Δt)在拉格朗日時間域上的展開形式。展開過程中,保持拉格朗日坐標xm不變,亦即緊盯運動的物質點不變。根據拉格朗日描述下物質導數的定義,式(7)可重寫為

式(8)代入式(6),可寫出

由式(9)右端的一階項,可以定義出拉格朗日時間域上張量場函數的微分dtT

確切地說,dtT是張量場函數T對時間t的微分。由于dtT是定義在物質點xm上的隨體概念,因此是“物質微分”。式(10)顯示,物質微分dtT是與物質導數dtT/dt對應的概念,二者之間成正比例關系,比例系數為dt。
如果dtT/dt是虛物質導數,則dtT就是虛物質微分。此時就將dtT稱為“張量場函數T的局部變分”。
式(10)中的定義可推廣到任意場函數。也就是說,任意場函數的局部變分,都可以通過其虛物質導數來定義。
虛物質導數dtT/dt和局部變分dtT,是張量變分學的基礎性概念。這兩個概念定義之后,張量變分學的理論體系,就大體上確定了。
式(5)包含了兩個基本概念:拉格朗日空間域上,張量場函數T的偏導數?T/?xm和微分dT。式(10)也包含了兩個基本概念:拉格朗日時間域上,張量場函數T的虛物質導數dtT/dt和局部變分dtT。
空間域xm與時間域t是對應的。空間域與時間域上成對兒的基本概念,存在“一一對應”的對稱性

上述對稱性,既包含表觀形式的對稱,也包含解析結構的對稱。畫出如下對稱示意圖

注意到概念“名稱”的對稱性:dT是微分,dtT是變分。繼續類比,?T/?xm是微商,即微分之商;dtT/dt是變商,即變分之商。
至此,“張量的經典微分~張量的局部變分”之間的對稱性,就被建立起來了。這兩個概念極具基礎性。基于這兩個基礎性的概念,可以發展出來更多的概念、思想和理論。于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值得追問:兩個基礎性概念之間對稱性“基因”,能否穩定地被“遺傳”下去?或者說,后繼的概念、思想和理論,能否葆有對稱性?答案是肯定的。
如上所述,基于偏導數?T/?xm和微分dT,可以發展張量場函數的微分學;基于虛物質導數dtT/dt和局部變分dtT,可以發展張量場函數的變分學。可以預料,張量變分學與張量微分學,也是對稱的,即

可以肯定,對于張量微分學中的表達式,張量變分學中都存在與之對稱的表達式。
任何成熟的理論都必須具有可計算性。從哪個角度審視張量變分學的可計算性?為便于參照,仍然從對稱的角度看問題。回顧一下張量微分學,可知有如下命題:基矢量微分的可計算性,是張量微分學可計算性的基礎。拉格朗日協變基矢量gi和逆變基矢量gi的函數形態為

張量微分學中,有著名的克里斯托弗爾公式[1-2]

空間域上,克里斯托弗爾公式刻畫了拉格朗日基矢量的空間變化率。基矢量的空間導數,仍然是基矢量的組合,組合系數是Γkim。克里斯托弗爾公式是張量微分學的重要基礎之一。Γkim被稱為克里斯托弗爾符號。克里斯托弗爾符號的定義,是克里斯托弗爾對張量微分學的偉大貢獻。
基于式(14),可導出基矢量的經典微分

基矢量的空間微分dgi,仍然是基矢量gk的組合,組合系數是
可以從歷史中獲得借鑒:基矢量局部變分的可計算性,是張量變分學可計算性的基礎。時間域上,拉格朗日基矢量的物質導數為[1]

式中,vi是速度場矢量v=vigi的拉格朗日逆變分量。式(16)是張量分析學中的經典結果。基矢量的物質導數,仍然是基矢量的組合,組合系數是速度分量vk的協變導數(或速度梯度?v的分量)?ivk。
如果速度場v是“虛”的,則式(16)給出了基矢量的虛物質導數。顯然,拉格朗日基矢量的虛物質導數,取決于虛速度場的梯度?v。
式(16)與式(14)顯示出對稱性。與式(14)在張量微分學中的基礎性地位類似,式(16)是張量變分學的重要基礎。基于式(16),可導出基矢量的局部變分

基矢量的局部變分dtgi,仍然是基矢量gk的組合,組合系數是(?ivk)dt。
一旦確定了虛速度梯度分量?ivk,則張量變分學中的任何計算,都可順利地給出確定的“值”。
從式(16)和式(17)中可獲得啟示:如果看到的是實速度場,那么,式(16)就給出了基矢量的實物質導數,式(17)就給出了基矢量的“實”時間微分。如果看到的是虛速度場,那么,式(16)就給出了基矢量的虛物質導數,式(17)就給出了基矢量的“虛”時間微分(或虛物質微分),亦即局部變分。總之,只要速度場有虛實之分,基矢量的物質導數就有虛實之分,基矢量的時間微分就有虛實之分。而虛的時間微分,就是局部變分。
式(17)與式(15)之間的對稱性,清晰可見。
限于論文的篇幅,這里不再繼續展示張量變分學與張量微分學的對稱性。如果讀者有興趣,可以自己嘗試一下:比照張量微分學的大廈,一定可以構筑出張量變分學的大廈,且兩座大廈遙相呼應,構成優雅對稱的建筑群。
對稱性的遺傳進程連綿不斷,當然也可以持續追問:對稱的張量微分學和張量變分學之后,是否還能塑造出更宏大的對稱建筑群?
答案是肯定的。但要塑造出新的對稱建筑群,必須先引入一塊厚重的基石--協變性思想。理由如下。
標題中,出現了張量一詞。實際上,即使沒有張量這個詞,本文照樣言之成理。之所以畫蛇添足地加上這個詞,是為后續建筑群的對稱化做鋪墊。
數學力學的歷史上,張量概念的誕生是件大事。不同于經典力學概念,張量概念中蘊涵了一個既漂亮又深刻的思想--協變性思想。
1935年,法國誕生了著名的布爾巴基學派。該學派提出了重要的思想觀念--數學結構。在諸種類型的數學結構中,最基本的是代數結構。張量就是普遍存在于物理學和力學中的代數結構。
作為代數結構,張量有內部子結構,例如,分量和基矢量。子結構滿足特定的協調約束性質,即“協變性”,具體表現為兩大基本變換:一是指標升降變換,二是坐標變換。作者將二者合稱為里奇變換[3-4]。
確切地說,協變性就是張量在里奇變換下的不變性。正是協變性,保證了張量的坐標無關性。從這個意義上講,在物理學和力學中,協變性近乎于客觀性。因此說,協變性思想,不僅漂亮,而且深刻。
從張量代數學到張量微分學的演進,是數學物理和數學力學史上的大事。但這件大事總被一種不大圓滿的氛圍所籠罩--張量微分的協變性退化了。喪失了協變性的張量微分,對物理學和力學不吝一場災難。
危難時刻,意大利的里奇學派盡顯英雄本色:他們巧妙地引入了漂亮的新概念--張量的協變微分,從而一舉將不協變的微分學,“美化”成了協變的微分學。
然而,隨著協變微分概念的誕生,概念上新的對稱性破缺出現了。隨著協變微分學的出世,理論上新的對稱性破缺出現了。
本文刻畫了這樣的歷史軌跡:先驅們定義了張量微分,造成了概念上的對稱性破缺。而隨著張量變分的定義,概念上的對稱性破缺得以彌補。先驅們發展了張量微分學,造成了理論上的對稱性破缺。而隨著張量變分學的建立,理論上的對稱性破缺得以修復。
現在,新的對稱性破缺引出了新的問題:還能重復上述對稱化歷史的軌跡嗎?答案是肯定的。對稱的建筑群將被持續延拓,規模更大、更為壯麗的對稱建筑群將拔地而起。如果讀者想一睹其真容,那就請閱讀后續文章吧。
結束本文時,再關注一下對稱性。對稱是自然科學永恒的主題。歷史上,很多偉大學者都涉及過這個主題,例如,赫爾曼·外爾的《對稱》。當然,作者最喜歡前輩力學家武際可先生的對稱性思想。他的文集《動腦筋·說力學》[5-6]中,有兩篇文章涉及對稱,一是“談談對稱”,二是“從太極圖說起--再談對稱”。兩篇文章深入淺出,娓娓道來對稱思想之精髓,令人大開眼界,受益無窮。
讀者一定會問:“為什么對稱觀念如此令人著迷?”德國數學家諾特有著名的命題:任何對稱性,都對應著某種形式的守恒律。物理學和力學的歷史已經確證了命題的正確性:物理學和力學的每一條規律,都受到某種對稱性的支配;任何新對稱性的發現,都意味著新規律的誕生;任何對稱性破缺的出現,都意味著新理論的曙光。諾特的命題極大地消減了探索的盲目性--只要捕捉到對稱性,就可以順藤摸瓜地找到守恒律。本來,追尋守恒律,是物理學和力學探索者永恒的使命。諾特命題之后,追尋對稱性,成為物理學和力學探索者達成使命的捷徑。
這也正是作者在本文中的動機之所在:苦心孤詣地塑造經典微分與局部變分之間的對稱性。
結束本文時,作者拋出一個疑問:虛物質導數是不可或缺的概念嗎?實際上,早在2016年,作者就直接從實物質導數出發,引出了局部變分概念。當時,沒有感到有何不妥之處。從前幾年的探索看,似乎有實物質導數概念就足夠了。這樣看來,虛物質導數概念似乎有些多余。引入虛物質導數,似乎違反了“奧卡姆剃刀”原則:如非必須,勿加實體。
后來,作者否定了“多余”的判斷。作者并不是想通了,而是類比之余,堅定了信念:已經有實位移,但從沒有認為,虛位移概念是多余的。已經有實速度,但從沒有認為,虛速度概念是多余的。已經有實加速度,但從沒有認為,虛加速度概念是多余的。
換個角度看:如果說,張量的局部變分是個不可或缺的概念,那么虛物質導數,就是個必不可少的概念。虛物質導數和局部變分概念的威力,會在后續的文章中,充分地展現出來。
本文只涉及了拉格朗日描述。歐拉描述,照樣可以揭示出對稱的張量微分學和張量變分學。換言之,張量微分學與張量變分學之間的對稱性,是一種客觀實在,與運動的描述方式無關。不論采用何種運動描述方式,對稱性都存在。但限于篇幅,本文不再涉及歐拉描述。
在傳統觀念中,張量分析學主要是指張量微分學。現在,可以更新觀念:張量分析學包括了兩個對稱的理論體系:一個是張量微分學,另一個是張量變分學。
本文講述了一個對稱性故事,后續文章將講述對稱性故事的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