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

王一凡?楊濱瑞

石頭是個傻子，大家都這么說。

在同齡人上幼兒園的時候，石頭還口齒不清不會講話，每日丫丫嗚嗚地在家門口和著稀泥，和小貓小狗打交道，偶有趕牛人經過，他便揚起糊著泥巴的臉學老牛哞哞地叫，趕牛的老頭也總和他打趣。到了該上小學的年紀，石頭還是天天仰著泥巴臉在家門口追著牛羊跑。看著別人家的孩子都背起書包，石頭爸媽把石頭送進了村東頭的小學。每次老師提問石頭起來回答問題，他只會吸溜著鼻涕傻笑。久而久之，老師們都心照不宣地不再去提問他。慢慢地，大家都發現了，石頭和別人不一樣，石頭有點傻。

石頭雖然傻，但他打心眼里實誠善良，村里這家收麥子了，他去搭把手;那家蓋新房了，他去幫匠人和泥搬磚。村里的大娘們都開他玩笑：“石頭啊，村東頭的柱子去年都去縣里上初中了，你這小學怎么還沒上完呀，不行啊就別上了，幫家里掙錢才是正事呀……”每每聽到這話，石頭總是拍拍自己沾著灰的書包，撓著頭露出大白牙嘿嘿地笑：“我也想出去給家里掙錢哩，我爸說不愿意嘞，叫我擱這兒好好上學。”大娘們又是一陣哄笑。

石頭爸媽也商量過這事兒，石頭媽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拽著石頭爸的胳膊使勁地晃：“咱不能苦了石頭啊，石頭他爸你又不是不知道，石頭和別的娃娃不一樣，學校里的老師和娃娃們都瞧不起咱石頭哩，咱可不能再叫石頭受委屈了……”石頭爸是個明白人，現在這時代人沒文化是真的不行，怎么著也得讓石頭繼續上學。想到孩子的未來，石頭媽含淚使勁地點了點頭，她就這一個兒子，總得為石頭的以后做打算。

石頭最終還是沒能繼續上學。石頭媽在屋里偷偷抹眼淚，石頭爸整日蹲在墻角抽煙，一串串的煙圈如同無聲的嘆息，緩緩地在空氣中變淡，最后只剩下蔫蔫的煙蒂。石頭倒是落得自在：“爸，你甭擔心，我現在大了，能給家里掙錢，我得孝順你們哩。”

石頭在村西頭的煤廠找了份工，每天在煤廠里卸煤，一天下來也能掙個幾十塊錢。卸煤是個苦差事，需要人工把煤車拉的煤一鏟子一鏟子地卸下來，卸不了半車，人的臉就被煤粉粘黑了。煤車不定時地來，想多掙錢就得勤快。石頭攢錢給自己買了部手機，只要手機一響，他放下碗筷騎上家里的破電動自行車就往廠里趕，生怕錯過一輛煤車。煤車大都是外地來的，開車的司機大都操著一口外地方言，因此卸煤的工人和煤車司機基本沒什么交流，只有石頭，總是仰著一張黑黑的臉，齜著大白牙對著煤車司機笑嘻嘻地打招呼。其實沒有多少人愿意做這份工的，這份工又苦又累，由于煤車來的不定時，大晚上卸煤是常有的事，晚上作業又極不安全，去年坡上的二狗在夜里卸車的時候被鏟煤的挖掘機碰著了，人當場就不行了。

為了孩子的安全，石頭爸媽勸石頭換份工，誰知這事還沒個定數，年末的時候，石頭的爺爺突然病倒了，老人被連夜送進了醫院。石頭每天都去重癥監護室門口蹲著：“我爺爺的命最重要，我得好好掙錢，我把我的錢都拿出來救我爺爺。”大人們都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淚：“石頭比大人都強，好石頭啊好石頭……”

石頭白天去醫院守著，晚上加班加點去卸煤車，醫院的白墻上被石頭留了個黑色的人印子。小護士們心疼石頭，遇見石頭總是會抓把吃的塞給他。石頭也總是嘿嘿地笑：“等我爺爺病好了，我給你們發糖吃。”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石頭不再來了，沒有人問他去了哪里，只是白墻上的黑印子還在，活像石頭蹲在那兒。

春上，石頭爺爺出院了，石頭還是沒來，醫院重新粉刷了那面墻壁。

這一年的春雪下得很大，就連黑色的煤廠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石頭是個好石頭，大家都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