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飛吧，天鵝

源娥

一

周筱文緊張地站在講臺前。面對講臺上的紙箱，她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把手伸進紙箱，飛快地從里面抽了一張，然后迅速走回座位。

為了舉辦藝術節，每班都要出節目。周筱文班的節目是音樂劇《天鵝湖》。因為女生們都想演天鵝公主，老師們就讓全班女生抽簽，誰抽中了就演天鵝公主。

若是平時，無論如何都輪不到周筱文演天鵝公主，因為她的形象與天鵝公主完全不符。每次訂校服時，她都不得不訂加肥加大的特體號，同學們不懷好意的嗤笑像火球一樣灼得她滿臉通紅。

因此這個抽簽的機會她是從心底里感激的，哪怕機會渺茫，她也有二十三分之一的概率。她多么渴望自己能成為天鵝公主啊，哪怕只當一天也好！

這時全班女生都抽完了，然而居然沒有一個天鵝公主！班主任說：“我是按人數做的紙條，一人一個，肯定有人抽中了，是誰？”

周筱文的心突然如擂鼓一般。

剛剛她一直不敢打開紙條，害怕承受紙條上蒼白的打擊。她想等別人抽中，那樣自己就不用看了，但誰曾想到其他女生竟沒有一個人抽中！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紙條，“天鵝公主”四個字立刻像閃電一樣擊中了她。

在班主任一遍遍的追問下，周筱文終于怯怯地舉起了手。全班一片嘩然，演王子的趙卓突然喊道：“重新抽一次吧，我可不想讓她把這出劇毀了！”趙卓高高瘦瘦的，是班里最亮眼的男生，這些話從他嘴里說出來顯得更加刺耳。

周筱文低著頭，用手絞著衣服的下擺，剛想說“同意”，班主任突然說：“不用了。我最開始說誰抽中誰演，既然周筱文抽中了，就由她來演天鵝公主。”周筱文猛地仰起頭，覺得眼睛里濕濕的。

二

音樂課上，他們進行了第一次排練。劇中有一處王子要拉著天鵝公主的手。面對帥氣的趙卓，周筱文有點羞澀，而趙卓則滿臉嫌棄地看著她。

“趙卓，這里王子要拉住天鵝公主。”音樂老師說。

“ 不要， 我怕被傳上肥胖癥！”趙卓此話一出，全班立刻哄堂大笑，尤其是其他想演天鵝公主的女生。

周筱文很難受，她強作鎮定地說：“先練下一幕吧。”

下一幕里王子去追公主，公主輕輕推開了王子。趙卓極不情愿地追在周筱文后面。周筱文本想輕推一下，但她身體有些笨重，一個轉身沒站穩竟朝趙卓狠狠推過去，趙卓“哎喲”一聲摔在地上。

在全班的哄笑中，趙卓從地上爬起來，氣急敗壞地說：“周筱文，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胖嗎？”周筱文連連道歉，羞愧得就像一枚被剝了殼的紅彤彤的花生……

下課時，班花衛紫璇和她的幾個朋友聚在一起。衛紫璇又漂亮又苗條，還學過舞蹈，簡直是天鵝公主的絕佳人選。周筱文過去總是遠遠看著她們，從不會靠近，但今天她卻主動去找衛紫璇。周筱文怯怯地說：“衛紫璇，我……不想演天鵝公主了，這個角色還是你更適合，我想讓你來演。”

衛紫璇的朋友們立刻露出又欣喜又得意的眼神：“本來就是嘛，紫璇才適合演天鵝公主！”然而，衛紫璇卻拉住了周筱文的手，親切地說：“筱文，既然是你抽中的就應該由你來演，我相信你能演好！”周筱文激動得心怦怦直跳，有股暖流流進了心中。

三

午休時，周筱文因為忘帶了飯卡，返回教室里拿。剛走到門口，她就聽見衛紫璇和朋友們在談話。

“紫璇，她把天鵝公主讓給你，你為什么不要？”

衛紫璇笑了：“我當然知道我才是最適合的，憑她那笨樣子怎么可能演好？到時候我這個惡魔的女兒往旁邊一站，觀眾立刻就知道誰才更適合演天鵝公主。我就是要看她出丑！”

周筱文驚呆了。她跑進廁所，哭了起來，哭得眼睛又紅又腫。她跑到水池邊想洗洗臉，抬起頭時竟然在鏡子里看見班主任就站在她的身后。她抹掉眼淚，尷尬地說：“老師，我……不想演天鵝公主了，請您換個人吧。”

班主任理了理周筱文的頭發，緩緩開口：“筱文，如果你今天走路時不小心摔了一跤，等到你80歲的時候，你還會記得嗎？”周筱文不明白老師是什么意思，于是搖了搖頭。

“那如果這次你演了天鵝公主，等到你80歲的時候，你還會不會記得？”周筱文的心突然狂跳不止。“當然會！”她的心在吶喊。

班主任繼續問：“如果你因為一點打擊就放棄了演天鵝公主的機會，等到你回憶往事時，會不會后悔？”班主任溫柔地笑了：“筱文，我們做的事不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可。但如果我們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好一點，就已經非常棒了。”周筱文哭腫的眼睛像被洗過一樣，亮晶晶閃著光。

四

周末，為了能多練練，周筱文早早來到音樂教室，想不到體育委員王磊竟比她還早。他長得又黑又高又壯，像個魁梧的大猩猩。他一會兒演王子，一會兒演惡魔，一會兒演小丑……演得特別投入。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周筱文，大聲地跟她打招呼。周筱文有點靦腆地問：“你演哪個角色？怎么能把每個角色的臺詞和動作都記住？”

王磊撓撓頭： “ 我…… 其實是演大樹的。雖然我每場都在，卻只能搖搖樹枝，一句臺詞都沒有。我真想演個什么，哪怕只有一句臺詞也好。我真羨慕你，居然能演主角！”

周筱文低下了頭：“但是我并不適合演天鵝公主。”

王磊說：“怎么會？天鵝還是丑小鴨變的呢！我覺得你演得挺好，而且跟其他所有的公主都不一樣，有獨特的風格！”王磊的眼神很真誠，并不像在說反話。

他提議道：“要不要我跟你配戲，幫你練習？”周筱文答應了。周筱文發現王磊雖然長得像野獸，實際卻很親切。因為他的幫助，周筱文對角色的掌握越來越好了。

五

演出當天，每個人都很緊張。眼看就快輪到他們班了，演王子的趙卓卻突然說鬧肚子要去廁所。可是大家等了許久，趙卓也沒回來。原來他臨陣脫逃了！

男主角沒了，還怎么演？這時，王磊突然說：“老師，讓我演王子吧，臺詞和動作我都記得。”

音樂老師看著他，懷疑地皺了皺眉。周筱文趕緊說：“老師，讓王磊演吧，我練習的時候，他一直在跟我配戲，他可以的。”演出時間迫在眉睫，老師只得點頭答應。

演出開始了，王磊雖然記得臺詞和動作，但他對音樂和舞臺的感覺太差，周筱文不得不經常提醒他在哪個節拍跳躍、哪個節拍轉身。

而周筱文自己雖然經過這段時間的勤奮練習，演技進步了許多，但今天又要演又要照顧王磊，實在太緊張了。突然，她一步沒走好，撲通摔在了舞臺上。和她配戲的衛紫璇趕緊靈機一動做了一個推她的動作，并且小聲告訴她別起來，隨后在周筱文身旁一邊轉圈，一邊揮舞手臂做出歡快的樣子。這隨機應變的救場情節看上去就像是惡魔女兒因為成功陷害了天鵝公主而高興。

隨著最后幾個音符的漸弱，音樂劇要結束了，但王磊的演戲熱情似乎還沒有發揮盡興，居然在結尾突發奇想地將胖胖的周筱文舉了起來。周筱文驚訝得不知所措，這時她看到幕后的衛紫璇在不停地揮動手臂。周筱文明白了，也趕緊學著揮動手臂，好像天鵝在扇翅膀。臺下的觀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笑聲。

謝幕后，周筱文找到衛紫璇，感謝她的兩次幫助。衛紫璇卻說：“該道歉的人是我。我背后說了你很多壞話，但我看到了你跟王磊的排練。你很努力，我不討厭努力的人。”

最終，周筱文班級的《天鵝湖》因別出心裁獲得了藝術節的最新穎節目獎。周筱文也因此有了一個新名字：“胖天鵝公主”。

周筱文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次扮演天鵝公主的經歷。原來每個努力起飛的丑小鴨都可以變成天鵝。

郝景田//摘自《小星星》初中版2021年上半年增刊，四季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