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靜 吳劍浩 滕勇生 張春華 張利聰
(深圳大學總醫院中醫科,廣東 深圳 518055)
許建陽教授,深圳大學總醫院中醫科主任醫師,博士研究生導師,中醫科學術帶頭人,曾任解放軍總醫院第三醫學中心中西醫結合科主任醫師,全軍優秀人才津貼獲得者。師從全國著名老中醫邱茂良、楊介賓和吳旭教授。首次提出中醫辨機論治的理論體系,主要研究方向是利用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顯像(PET)和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腦功能成像技術,探討針刺對阿爾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腦病及針灸穴位配伍對腦功能成像的影響。
“五虎擒羊”,釋義為“五只老虎擒一只羊”,寓意起效速捷,療效顯著[1]。“五虎擒羊”針法來源于《靈樞·官針》所述“十二節刺”中的“齊刺”和“揚刺”:“齊刺者,直入一,傍入二,以治寒氣小深者……揚刺者,正內一,傍內四,而浮之,以治寒氣之博大者也。”具體方法是中間先刺一針,然后再向四周各淺刺一針,刺的部位較為分散,用以治療寒氣淺而面積較大的痹證[1]。“五虎擒羊”療法是許教授在“五虎擒羊”寓意基礎上,根據針灸臨床實踐,總結出來的一種“穴位配伍”療法。許教授指出,根據中醫整體理論和辨機施治原則,采取三穴配伍,五針施刺,采用多種針刺操作手法,對病機進行圍剿,形成五虎擒羊之勢,即可稱之為“五虎擒羊”療法。“五虎擒羊”療法是許教授根據陰陽五行相生相克理論,綜合運用多種操作手法,從局部淺刺擴展到十二經脈、奇經八脈及經外奇穴等全身腧穴,與五臟六腑的功能密切相關,辨機取穴施術的針灸治療方法。通過對體表穴位的刺激,可鼓舞正氣,祛除邪氣,通達經絡,調理氣血,從而使相關經絡臟腑的病變得到改善,拓展了“五虎擒羊”針法治療疾病的范疇。
“五虎擒羊”療法突出“病機”在治療中的獨特作用,特別重視“辨機論治”。辨機論治的關鍵在于探析疾病的基本病機,針對病機,進行遣方選穴施術[2]。通過取穴順序、針刺操作手法進行補瀉,選穴規律是根據病機進行歸納和總結;辨機論治與辨證論治有所不同,雖然辨證的目的也在于尋找疾病的病機,但辨證的結果是某一癥候群的病機,并不一定能反映疾病的本質[3],所以辨機論治,是抓住疾病的病機關鍵進行辨證論治,通過針刺補瀉調整陰陽平衡,根據疾病的病機,明確疾病的輕重緩急和本末虛實,目標明確,療效顯著。
許教授根據中醫陰陽平衡理論和辨機施治原則,運用燒山火和透心涼的補瀉手法,選取三穴配伍,五針施刺,采用多種針刺操作手法,對病機進行圍剿,形成五虎擒羊之勢,用于疾病治療。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的趨勢加重,腦病的發病率也隨之升高。許教授運用“五虎擒羊”療法,總結病證規律,結合辨機論治和穴位配伍方法,在臨床治療中醫腦病方面,取得了較為滿意的效果。現將許教授“五虎擒羊”療法治療中醫腦病經驗總結如下。
阿爾茨海默病是老年癡呆中最主要的癡呆類型,其病理學特征是β淀粉樣蛋白(Aβ)沉積形成的細胞外老年斑、tau蛋白過度磷酸化形成的神經原纖維纏結等特征[4],主要表現為反應遲鈍、記憶力下降,以近期記憶力下降明顯,計算力、定向力下降。中醫對癡呆的有關論述散見于“呆病”“文癡”“愚癡”“癡證”“善忘”“神呆”等病中。《靈樞·本臟》中對癡呆的病因和發病機制有明確的闡述:“腎精不足……故迷惑善忘也。”[5]提出了腎精不足,神竅失養,神機功能紊亂,導致記憶功能下降而發為癡呆的發病機制。
例1 郝某,女,54歲。2018-11-28初診。主訴:記憶力下降2年。2年前提前離崗,平素性格內向,與人交流較少,近2年記憶力下降,尤以近期記憶明顯減退,計算力下降(100-7=91);行為異常,急躁易怒,表情淡漠,昏不識人;常黯然落淚,生活能力下降。就診時表情淡漠,思維邏輯、判斷能力、視空間辨別功能、計算能力等明顯減退,言語減少,不能和別人交談,偶有口干苦,腰膝痠軟,夜寐可,二便調。舌淡紅,苔薄膩,脈沉細。核磁共振檢查:腦白質萎縮,以額顳葉明顯。簡易智能狀態檢查(MMSE)評分14分。西醫診斷:阿爾茨海默病。中醫診斷:癡呆(腎精虧虛,髓海不足,腦竅失養)。治則:益智健腦,補腎填髓。采用“五虎擒羊”三穴五針法治療。取穴:百會、合谷(雙)、太沖(雙)。取穴順序:百會—合谷(右)—太沖(左)—合谷(左)—太沖(左),選用0.3 mm×40 mm毫針透刺,方向為百會透四神聰,合谷透勞宮,太沖透涌泉。5 min行針1次,留針20 min。2018-12-27二診,經過上述方法治療1個月后,患者記憶力明顯改善,能夠識別配偶、子女,出門很少走錯家門,計算力逐漸恢復,MMSE評分21分。2019-01-28三診,連續治療3個月后,記憶力明顯好轉,思維較敏捷,生活能自理,MMSE評分26分。1年后隨訪,患者病情穩定未進一步發展,生活可自理。
按:本例患者因久病勞損,年高體弱,引起腎精虧虛,髓海失養,病位在腦,病機為腎精虧虛,髓海不充,故治療以益智健腦、補腎填髓為主。治療選取百會,位于巔頂,內應大腦,是調節大腦功能的要穴,百脈之會,貫達全身,頭為諸陽之會,百脈之宗,而百會穴則為各經脈氣會聚之處,故能通達陰陽脈絡,連貫周身經穴,又善調元神之氣機而調神治神,有健腦調神、醒腦開竅之功;合谷、太沖兩穴,又稱為四關穴,研究顯示,針刺四關穴可在腦認知相關等區域引起廣泛的激活和停用[6]。太沖為足厥陰肝經之原穴,其性下降,善于疏浚開導,既能平肝熄風,清熱降逆,又能養血柔肝,和肝斂陰。合谷為手陽明大腸經之原穴,長于通調頭面之經絡,是治療頭面五官疾患之要穴,又陽明經多氣多血,是調理人體氣機之大穴。諸穴合用,意在清心開竅而醒神,滋養精血而養神,共奏調神益智之功。即百會穴可以醒腦開竅;合谷穴為陽明經穴位,補益氣血;太沖補肝益腎。三穴配合,相得益彰,形似“五虎擒羊”法,共同發揮醒腦開竅、補腎填髓的作用。百會又稱腦門心,合谷透刺勞宮又屬手掌心,太沖透刺涌泉又為腳板心,三穴五心方,共奏聰腦開竅之效。
眩暈是短暫性腦缺血發作(TIA)的常見癥狀。眩暈最早記載于《內經》,屬于一種主觀感覺障礙,患者多出現視物不清、眼前發黑、自感如坐船和暈車等臨床癥狀,常伴有頭痛、惡心、嘔吐等。《素問·至真要大論》云:“諸風掉眩,皆屬于肝。”[7]孫思邈認為,“痰熱相感而動風,風心相亂則悶瞀,故謂之風眩”,提出痰熱化風致眩的理論,朱丹溪提出“無痰不作眩”等。現代醫學認為,短暫性腦缺血發作(TIA)主要由腦小血管病硬化病變、發育異常、椎-基底動脈自身因素、血液流變學改變及交感神經刺激等導致腦血流動力學改變和微小栓塞有關[8]。最常見的癥狀是一過性眩暈、眼震、站立或行走不穩。TIA是腦梗死的先兆癥狀,發生腦梗死的風險極高,針刺治療在控制TIA發作,尤其是眩暈癥狀的改善方面效果顯著,是早期干預治療的最佳策略及有效方法[9]。
例2 張某,男,68歲。2019-01-06初診。主訴:患者晨起突發頭暈目眩,視物旋轉2周。患者于2周前勞累后出現頭暈目眩,視物旋轉,走路時欲仆地,身體搖晃,不敢獨自行走,時時有頭重腳輕感,出現眼球震顫,有惡心感,嘔吐物少,為食物殘渣,閉眼后眩暈好轉,耳鳴耳聾,汗出,頭脹且痛,失眠多夢,面紅目赤,口干口苦,舌紅,苔黃膩,脈弦滑。測血壓90/60 mmHg,查血常規、生化全項、心電圖和眼底檢查未見異常;頭顱CT:大腦皮質、基底節區可見細小的的陳舊性梗死灶,余未見明顯異常。西醫診斷:TIA。中醫診斷:眩暈(肝陽上亢)。治則:平肝潛陽,熄風止痙。采用“五虎擒羊”三穴五針法治療。取穴:百會(透刺四神聰)、風池(雙)、太沖(雙)。取穴順序:百會—太沖(左)—太沖(右)—風池(右)—風池(左),百會用0.3 mm×40 mm毫針從前四神聰進針,向后四神聰平刺,再分別向左右四神聰透刺,得氣后行快速捻轉,瀉法1 min;風池用0.3 mm×40 mm毫針直刺約15 mm,行提插捻轉平補平瀉法;太沖用0.3 mm×25 mm毫針透刺涌泉,行提插捻轉平補平瀉法。5 min行針1次,留針20 min。治療1周后,患者眩暈癥狀較前明顯好轉,持續治療1個月后痊愈。1年后隨訪未再復發。
按:本例患者辨證為肝陽上亢,病機是肝腎不足,虛陽上擾,治以平肝熄風、滋水涵木為主。通過針刺百會(四神聰)升清陽,醒神明,止眩暈,《靈樞·海論》曰:“腦為髓之海,其輸上在于其蓋(百會)。”百會位于巔頂,總督六陽經,為手陽明大腸經、手太陽小腸經、手少陽三焦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陽膽經和督脈之會,具有升陽提氣、醒腦開竅之功效,研究表明其可有效改善腦血流量[10-11],是治療眩暈之要穴。風池為足少陽膽經要穴,走向頭之各部,且外走陽維脈,可通陽開竅,且肝膽互為表里,此穴能平肝潛陽。太沖穴為足厥陰肝經的輸穴、原穴,可調控足厥陰肝經之經氣,故可平熄內動之肝風,潛降肝陽。三穴五針配合運用,恰似五虎擒羊之勢,克服眩暈之證。
腦梗死又稱缺血性卒中,中醫稱之為中風(中經絡)。腦梗死是由各種原因所致的局部腦組織區域血液供應障礙,導致腦組織缺血缺氧性病變壞死,進而產生臨床上對應的神經功能缺損表現。《內經》中將昏迷者稱為“仆擊”“大厥”等,半身不遂者稱為“偏枯”“風痱”等,《金匱要略》首次提出“中風”之病名,并認為該病為“內虛邪中”[12]。多發于年老體虛者,在內傷積損基礎上,復因情志不暢、飲食不節、勞逸失調等導致機體陰陽失衡,氣血逆亂,血瘀于上,瘀阻腦絡,腦失所養而發病[13]。
例3 張某,男,58歲。2019-01-08初診。主訴:突發右側肢體活動不利1周。患者于6個月前無明顯誘因出現右側肢體麻木,乏力,感覺減退,活動時不對稱,走路不穩,1周前自覺左側肢體麻木無力,活動受限,頭暈目眩,急送醫院治療(具體不詳)。刻診:坐輪椅由家屬推入診室,神清,可正常對答,體溫正常,無惡心嘔吐,口干口苦,飲食可,睡眠尚可,腰痠腿軟,二便基本規律,舌紅,邊有齒痕,苔白膩,脈弦滑。右側肢體偏癱,右上肢肌力2級,右下肢肌力3級,右上肢肌張力增高,右下肢偶發不自覺的震顫。查頭顱MRI:左基底節區可見黃豆大小梗死灶。雙側瞳孔正大等圓,對光反射尚可,伸舌居中,右側肢體痛溫覺減退,右側霍夫曼征(+),右側巴賓斯基征(+)。西醫診斷:腦梗死后遺癥。中醫診斷:中風,中經絡(肝腎虧虛,痰濁阻絡)。治則:補益肝腎,祛痰通絡。采用“五虎擒羊”三穴五針法治療。取穴:水溝、內關(雙)、三陰交(雙)。原則:先補健側,后瀉患側。取穴順序:水溝—內關(健側補)—三陰交(健側補)—內關(患側瀉)—三陰交(患側瀉),水溝采用0.3 mm×25 mm毫針直刺,平補平瀉;內關采用0.3 mm×25 mm毫針直刺,左側補法,右側瀉法;三陰交采用0.3 mm×40 mm毫針直刺,左側補法,右側瀉法。5 min行針1次,留針20 min。2019-01-15二診,治療1周后,患者肢體活動度較前明顯好轉,肌張力下降,痛溫覺感覺恢復,可在攙扶下走路。2019-02-13三診,治療1個月后,可自行步入診室,病理征消失,肌張力恢復正常,肌力基本恢復。1年后隨訪,患者可正常行走,肌力、肌張力恢復正常。
按:腦梗死發病與虛、痰、瘀有關,肝腎虧虛、瘀血阻滯、痰蒙清竅為主要病機,病位在腦,發病急,治當化痰通絡,活血散瘀,補益肝腎。治療取水溝穴,別名鬼宮、鬼市,屬督脈,有清熱開竅、回陽救逆的功效,取其急則治其標,有醒腦開竅的作用;內關穴是手厥陰心包經別走手少陽三焦經之絡穴,有理氣止痛的功效,又與沖脈合于胃、心、胸,通陰維脈而主一身之陰脈,可調暢氣機,化痰通絡;三陰交為足太陰脾經、足少陰腎經、足厥陰肝經交會之處,健脾益血,調肝補腎。三穴配合應用,共奏補益肝腎、化痰通絡之效。
體會許教授創立的“五虎擒羊”療法以辨機論治為理論依據,臨床用于治療多種病證,不單純用于治療淺表病證。其理論基礎也不再局限于皮部理論,已經擴展到“十四經脈”和“奇經八脈”,貫穿于針灸學整個經絡系統理論之中。其理論基礎源于中醫經絡學說,“十二經脈者,內屬于腑臟,外絡于肢節(《靈樞·海論》)”,十二經脈與五臟六腑密切關聯,辨證取穴,通達經絡,調理氣血,從而使相關經絡臟腑的病變得到改善。“五虎擒羊”療法以病機為核心,進行穴位配伍,使針灸治療的理論進一步完善和規范化。《素問·至真要大論》提出辨病機論治的總綱,其中的病機十九條對臨床常見的一些病證進行了分析歸納。病機能夠反映疾病本質的特性,牢牢把握疾病的規律性,靈活掌握和運用,才能“治病必求于本”[14]。在中醫腦病中,腦為元神之府,其用在神,神明則治,神妄則亂,只有腦神為制,才能保持五臟六腑及腦府本身的水火相濟,陰平陽秘,功能正常。許教授抓住疾病的病機進行辨證論治,通過針刺補瀉調整陰陽平衡,根據疾病的病機,明確疾病的輕重緩急和本末虛實,目標明確,療效顯著。以腦梗死患者為例,根據“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的原則,急性期,患肢肢體皆攣縮拘緊,屬“陰陽俱急”,治療應陰陽俱瀉;緩解期,患肢肢體皆痿軟無力,屬“陰陽俱緩”,治療應陰陽俱補。患者又分健側和患側肢體,根據疾病的虛實,“虛則補之,實則瀉之”,以及“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的理論,遵循補健側,瀉患側的治療原則。此外,患者不同時期,不同肢體表現,選取不同經絡治療。初期(急性期,患側肢體屈曲和伸展肌力下降)時,治療應取“先陰后陽”,補少陰經;患側肢體肌力恢復,補陽明經。患側肢體屈曲拘急攣縮時,治療應瀉手足三陰(足太陰脾經、足少陰腎經、足厥陰肝經)之急而補手足三陽(足陽明胃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陽膽經)之緩[15]。歸納為在急性期、恢復前期用補法;恢復中后期、后遺癥期,隨著肌張力逐步升高而改用瀉法。
“五虎擒羊”療法通過靈活運用辨機論治,抓住疾病的本質進行配伍組穴,靈活運用施術手法,擴大了治療范疇,在中醫針灸規范化應用方面進行繼承和探索,這種不拘泥于固定取穴、手法的治療思路和體系,值得在臨床上推廣和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