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斬崔寧》：錯在何處？

韓田鹿

《錯斬崔寧》是宋代話本中特別有名的一篇。說的是小販劉貴到丈人家祝壽，當晚妻子王氏留在娘家，劉貴則帶著丈人饋贈的十五貫醉醺醺回到家中。小妾陳二姐問劉貴錢從何來，劉貴開玩笑說這是將二姐賣給他人所得。二姐夜不能寐，動身要回娘家，路上遇到后生崔寧，于是結伴同行。二姐走后，劉貴被入門行竊的賊人殺死，錢也被賊人拿走。第二天一早，發現劉貴被殺的鄰人報案，并將回家路上的二姐以及并行的崔寧送到官府。因崔寧身上正好有賣絲所得的十五貫錢，官府便據此認定二人勾搭成奸、謀財害命，結果崔寧被開刀問斬，二姐被凌遲處死。

壞事一旦發生，所有相關人員均牽涉其中，所謂“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但沒有一片雪花無辜，并不意味著每一片雪花的責任都是等同的。而對于究竟是“哪一片”雪花應該負有更大的責任的普遍認定，則尤能反映那一時代環境下的世道人心。

這個故事取名《十五貫戲言成巧禍》，則非常明確地把責任歸到了劉貴的戲言上。

以今日之眼光來看，這是典型的歸因謬誤。不錯，沒有劉貴的戲言，慘案確實不會發生，但在這起案件中，又有哪一個環節是可以缺少的呢？往上追溯，劉貴為什么開這個玩笑？因為二姐問他十五貫的由來，而他正好又喝醉了酒。為什么喝多了酒、帶回這十五貫？因為去給岳父祝壽。如果說開玩笑是錯誤的，那么導致玩笑的一切也都是錯誤的了，從防微杜漸的角度來看，那么不但不能開玩笑，連喝酒、祝壽這類也都應該在杜絕之列了。

實際上，應該為這件命案負責的只有兩個環節：一是盜賊的見財起意，二是官府的草菅人命。無論在什么情況下，入室搶劫、致人死地都是嚴重的犯罪，一個人開不開玩笑、喝不喝醉都不是入室搶劫的借口；而對于官府來說，只要稍加用心，就能證明二姐與崔寧的清白，比如調查崔寧那十五貫的來源等等。盜賊殺死的只是一個劉貴，其手段只是一斧；但官府殺死的卻是兩個，不但動用了千刀萬剮的酷刑，還給人家安了個千夫所指的罵名。在這里，官府之惡，實在又甚于強盜。

然而，僅僅指出歸因謬誤以及揭示出鑄成大錯的真正原因，也還是不夠的。雪崩的時候沒有哪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但是，比任何單片的雪花責任更大的，其實還在于落雪的環境，只要環境符合，雪崩終究會發生的，至于是哪一片雪，其實并不重要了。那么，造成如此的慘劇，讓人們忽視真正的罪魁禍首而將責任歸之于本來無足輕重的幾句玩笑的又是什么呢？是那一時代的整體環境。比如這個環境對女人的極不信任的態度，再比如有罪推論，重口供而非證據，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刑罰的濫用——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呢。這一切，一方面造成了大量的冤獄，另一方面，也使得人們想到“官府”二字，睡夢里也是怕的。

作品的結尾是一首詩：“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勸君出話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作者以為自己說出的乃是一句智慧的話語，而我們讀出的則是彼時小民靈魂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