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農村內生發展動力的因素及實現路徑＊
——基于扎根理論的分析

李 凌 漢

提 要：農村內生發展是促進鄉村產業振興的有效途徑。基于對S省4個內生發展程度較好村莊的實證調研，利用扎根理論分析方法探索性的發現，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因素包括村莊領導內生發展動力、村集體產業規模化水平、技術人才梯度開發、內生發展資源平臺式整合和農村內生發展能力5個核心范疇。在此基礎上，利用條件——行動/互動策略——結果邏輯框架，探討農村內生發展影響因素及形成機理模型，可以為地方政府制定有效的農村內生發展政策提供針對性的政策思路。

一、問題的提出

全球性的城鄉發展不平衡格局，導致許多國家出現資源與人口向城市集聚、農村日漸凋敝的現象。20世紀70年代，聯合國一份報告中提出通過增強農村內生發展能力促進農村發展，提高農民收入的倡議。進入21世紀，許多西方發達國家都非常重視農村內生發展問題，以農業科技、農業機械、高品質農產品生產為特征的現代農業體系對提高發達國家農民收入水平、推動農村整體發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鄉村振興戰略是新時代我國重大戰略規劃，其目的是全面提升農村的現代化水平。鄉村振興不僅要發展農村經濟，提高農民收入水平，更要在尊重自然規律、經濟發展規律及農村既有資源基礎上，開拓一條可持續發展之路。①參見屠爽爽、龍花樓、李婷婷、戈大專：《中國村鎮建設和農村發展的機理與模式研究》，《經濟地理》，2015年第12期。而農村內生發展能力的提升，可以使農村從自身資源優勢出發，利用現有資源、技術和產業方面的比較優勢，以農業技術進步為引領推動農村全方位、可持續的發展。因此，加強對農村內生發展影響因素及實現路徑的研究，是新時代農村問題需要研究的重要現實課題。

農村內生發展主要是指以村莊自有的資源、技術、產業和文化為基礎，以技術進步為發展動力，以提高村民收入水平和生活質量為目標，促進村莊經濟可持續發展。②參見張環宙、黃超超、周永廣：《內生式發展模式研究綜述》，《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2期。從內涵看，農村內生發展是村莊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資源，轉變村莊發展思路，實現農村產業高質量可持續發展。從外延看，農村內生發展模式既包括農村產業、農業技術的進步，也包括農民收入水平的提升和生活質量的改善。在新時代，農村內生發展對推動鄉村振興戰略實現具有重要作用，但問題在于，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因素有哪些？有無可遵循的農村內生發展路徑模式？對這些問題，目前還缺乏深入的理論探討。從新農村建設的實踐來看，政府管理部門對推動農村全面發展非常重視，因此，對農村內生發展影響因素問題的探討，可以為政府相關部門政策制定提供一些幫助。筆者認為，選擇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典型村莊進行實證調研，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農村內生發展的影響因素及實現路徑，研究結論可以為地方政府農村發展政策制定提供一定幫助。

二、文獻述評

現代經濟學認為，內生發展的核心是技術進步。③參見劉偉、范欣：《現代經濟增長理論的內在邏輯與實踐路徑》，《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從現有文獻來看，學者研究的焦點主要集中在內生發展的內涵及特征、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因素、農村內生發展的重要意義三方面。

“內生式發展”又稱為“由下而上的發展”或“自我發展”，是指以區域內的人才、資源、技術為基礎，以提高民眾生活質量為目標的一種社會經濟發展模式。④參見王志剛、黃棋：《內生式發展模式的演進過程——一個跨學科的研究述評》，《教學與研究》，2009年第3期。20世紀70年代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內生發展”（endogenous development）理念，強調從區域內民眾現有資源優勢出發確定發展道路。內生式發展意味著一個本地社會動員(local social mobilization)的過程，民眾通過某種有效的資源整合方式，實現符合本地意愿的戰略規劃的過程。⑤參見張文明、騰艷華：《新型城鎮化：農村內生發展的理論解讀》，《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內生發展強調以技術進步為核心推動經濟社會全方位進步，其關鍵在于能否將區域內民眾真正組織動員起來，共同致力于發展目標的實現。⑥參見莊晨燕、阿梅爾·余埃特：《“價值共同體”與“內生發展”》，《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

許多學者通過實證研究探討了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主要因素。有學者通過對鄉村地區的實證研究發現內生自主性組織建設、社區產業建構、村民主體地位與發展三方面對農村內生發展具有促進作用。⑦參見張慧、舒平、徐良：《基于內生式發展的鄉村社區營建模式研究》，《人文與社會》，2017年第9期。有學者在云南省某地實證研究中發現，政府職能部門幫扶、鄉村精英引領、鄉村優勢資源挖掘、多利益主體合作等都會對農村內生發展產生重要影響。⑧參見耿言虎：《村莊內生型發展與鄉村產業振興實踐——以云南省芒田村茶產業發展為例》，《學習與探索》，2019年第1期。還有學者認為，要實現鄉村振興的內生式發展，既需要重建鄉村共同體，又要以農村現代化、鄉村特色和社會質量為導向發展農業現代化。①參見閏彩霞：《后鄉土社會背景下鄉村振興的策略與路徑——基于內生發展的分析視角》，《蘭州學刊》，2019年第4期。從農村經營管理方面來看，村莊治理人才、村內新型經營主體、現代農業發展等都是促進農村內生發展的重要因素。總之，促進農村高質量內生發展，需要提升農村技術進步效率、引導農村經營模式改變、激勵農業經營主體技術水平方可實現。

增強我國農村經濟社會內生發展能力，是解決“三農”問題、推動農村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的有效手段。政府對農村的扶持、農民積極性的調動、共同目標的塑造等都是推動農村地區內生發展的重要因素。由農業技術進步形成的農業生產效率提升，是農村經濟增長的源泉，也是提高農民收入水平的核心要素。近年來，我國許多農村地區出現的新型農業經營機制（如農業合作社制度），對帶動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起到了關鍵性作用。雖然我國許多地區已經出現了一些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村莊，但由于農民發展性資源的普遍稀缺，因此，立足于農村實際需要，通過整合內外部發展資源，才是推動農村地區內生發展的有效方式。

可以看出，現有文獻盡管對農村內生發展問題進行了一些研究，但在以下方面還需要進一步探討。第一，多數文獻主要研究了農業科技進步問題，而未進一步對農村科技進步推動內生發展作深入探討。第二，有學者雖然提出了農村內生發展問題，并對影響內生發展的因素作了分析，但系統性探討農村內生發展影響因素及演進過程的文獻依然缺乏。第三，從現有文獻還可以看出，雖然很多文獻研究的變量范疇（如鄉村旅游內生式發展、貧困村內生發展、外生與內生對農村發展的融合等）與內生發展模式有一定聯系，但這些變量的內涵與內生發展模式并不完全一致，專門研究農村內生發展模式這一變量范疇的文獻比較缺乏。筆者在汲取國內外相關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選擇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典型村莊作為調研對象，試圖探索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關鍵性因素，并進一步探討各因素間的關系，以期為地方政府制定有效的鄉村振興政策提供理論和經驗借鑒。

三、研究方法和數據來源

對于農村內生發展模式來說，目前還沒有成熟的變量范疇、測量量表和理論假設。而且在調查中也發現，驅動農村內生發展的因素對許多人而言理解不盡一致，農村內生發展的實現路徑也缺乏深入的探討。鑒于此，筆者通過非結構化問卷（開放式問卷）對典型村莊進行實證調研，并對收集到的資料采用質化研究（Qualitative research）中的扎根理論（grounded theory）方法探索農村內生發展模式的理論模型。運用扎根理論分析農村內生發展形成機理的步驟為：一是通過對典型村莊的深入訪談，收集與內生發展相關的數據信息；二是對收集的數據信息采用Nvivo軟件進行分析，將文本資料依研究程序形成開放式編碼（open coding）、主軸編碼（axial coding）和選擇性編碼（selective coding），提煉出原始資料中隱藏的關于農村內生發展的本質理念和命題；三是在原始資料分析過程中，將按照持續比較（constant comparison）的分析方法，不斷梳理、挖掘原始資料中隱藏的價值信息，直至達到理論飽和。

研究團隊經過認真甄別，最終選擇4個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村莊作為調研對象。調研的典型村莊基本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訪談數據來源

實證調研過程中，采取焦點小組訪談（Focus group interview）和針對個體村民的深度訪談（Depth interview）相結合的方式。焦點小組訪談共進行了4組（每次焦點訪談由4—5人組成），每次會談時間大概1.5小時。針對村民的深度訪談共進行21人次，每次持續時間30—50分鐘。在焦點小組訪談、一對一訪談過程中，在征得訪談對象同意的前提下，對訪談內容進行了錄音，并于訪談結束后將錄音整理成文字材料。最終形成26份數據資料（R村11份、Z村8份、B村4份、F村3份）訪談記錄，共計10.2萬字（編號記為A 1—A 26）。其二是通過查詢權威媒體（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新華網等）對這些村莊的報道，共收集7份（其中R村2份、Z村3份、B村1份、F村1份），共計0.9萬字（編號記為B1—B7）。在質性分析階段，隨機選取了18份訪談記錄、5份權威媒體報道進行編碼分析，另外的10份資料留作理論飽和度檢驗。

四、范疇提煉與模型構建

（一）開放式編碼

將訪談收集到的資料打散，對每一份資料逐句分析，并對其編碼命名，形成與農村內生發展相關的基礎資料。通過資料整理，共形成與農村內生發展相關度較高的218條原始語句，對這些語句再次歸納形成102個初始概念。在編碼過程中，原始語句表示為（a**）和（b**），概念化表示為（A**），范疇表示為（AA**）。為說明研究過程，并節省空間，筆者僅截取部分表格作為例證，如表2所示：

表2 農村內生發展開放性譯碼

（二）主軸譯碼

對開放性編碼中彼此分割的信息，經過系統分析并挖掘范疇之間的深層次關系，形成主軸編碼。在本研究中，經過資料分析，形成了農村領導可行性戰略掌控能力、農村帶頭人內生發展決策、內生發展資金投入等13條主范疇。如表3所示。

表3 主軸性編碼形成的主范疇

（三）選擇性編碼

主軸譯碼得到了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主范疇，選擇性編碼是歸納出能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核心因素，將其系統地與其他范疇之間建立起邏輯聯系，驗證相互間關系并補充完善整個范疇體系的過程。通過對上述13個主范疇繼續進行分析，挖掘出5個核心范疇（見表4)。

表4 選擇性編碼形成的核心范疇

通過對訪談資料再次梳理并依據核心范疇結論，發現村莊領導內生發展動力是原始推動力，村集體產業規模化水平是基礎保障，技術人才梯度開發是核心驅動力，內生發展資源平臺式整合是支撐內生發展的關鍵要素，農村內生發展能力是努力實現的結果。依據上述分析，提煉出完整的農村內生發展故事線，獲取最終的扎根理論模型（見圖1)。

圖1 農村內生發展影響因素及形成機理模型

（四）飽和度檢驗

通過上述對資料的分析，還須檢驗是否在分析過程中存在信息遺漏。理論飽和度檢驗是為了檢驗何時終止采樣分析編碼，當采樣數據不能再提取出反映農村內生發展方面的新屬性、不能再產生新的理論時，可以認定達到飽和。通過對預留出的10份資料進行數據編碼分析，所得結果依然符合上述農村內生發展影響因素及形成機理脈絡關系，沒有新的概念和范疇產生。因此，可以認為數據的核心范疇達到飽和。

五、研究結論及模型闡釋

為了探究農村內生發展影響因素及形成機理，筆者利用扎根理論方法進行了探索性研究。根據對S省4個典型村莊的深入訪談，利用扎根理論分析方法，使用軟件Nvivo對資料進行詳細編碼分析，探索性地發現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因素包括村莊領導內生發展動力、村集體產業規模化水平、技術人才梯度開發、內生發展資源平臺式整合、農村內生發展能力五個核心范疇。基于以上發現，筆者在質性研究的基礎上，對其進一步拓展，并總結出以下基本結論。

（一）村莊領導者內生發展洞察是農村內生發展的初始驅動力

從中國村落治理的傳統來看，精英治理模式一直存在，農業社會中的“能人”帶動效應極為普遍。①參見趙仁杰、何愛平：《村干部素質、基層民主與農民收入——基于CHIPS的實證研究》，《南開經濟研究》，2016年第4期。我國農村的村委會選舉制度，使農村精英常常成為農村的實際領導者（有學者將其定義為新鄉賢），他們是由宗族認同、資源支配和體制合法性構成的“復合型權威”，他們利用村委會這一平臺，能實現基層社會與國家權力在鄉村場域的互信和資源共享。②參見原超：《新“經紀機制”：中國鄉村治理結構的新變化——基于泉州市A村鄉賢理事會的運作實踐》，《公共管理學報》，2019年第2期。以農村“能人”為主體的村干部隊伍，其文化素質、管理能力、市場意識及集體精神等都直接影響村莊經濟發展、社會治理、文化水平。③參見楊嬋、賀小剛：《村長權威與村落發展——基于中國千村調查的數據分析》，《管理世界》，2019年第4期。

村莊領導長期的農村生活經驗、個人閱歷、決策執行力和新興市場敏銳度等都是引領內生發展的必備條件。在調研過程中發現，幾乎每一位受訪者都認為村莊領導是村莊內生發展最為關鍵的因素。例如，在調研F村時，發現該村近年來每次發展的關鍵點，都與村支書的個人決策和有力推動密不可分。內生發展需要整合村莊內外的技術、人才、資金、市場方可實現，而村莊領導者的個人意志力、戰略決策能力、決策執行力等都是非常重要的驅動因素。④參見于水、姜凱帆：《內生整合與外部嵌入：農村社會發展模式比較分析》，《華中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

由此可以得出命題1：農村內生發展需要農村領導者（農村精英或新鄉賢）具有更高層次的發展前瞻性和決策預判能力，并依靠基層組織機構村委會，克服農民觀念落后、行為自利、宗族隔閡等阻礙因素，有效動員村民理解、支持村莊內生發展。

（二）村集體產業規模化水平是農村內生發展的基礎保障

隨著我國農村治理體系的逐步完善，近來年許多村莊實施了農業合作社制度，促進了農村集體產業發展和土地規模化經營。在對典型村莊調研中，發現其內生發展的許多思想、方法、利益分配制度等都與該村集體產業發展程度較高密切相關。

農村產業規模化發展，有利于彌補聯產承包責任制導致的土地條塊分割、機械化種植困難、農業生產效率不高、農村閑余資金分散化所有等問題。調研村莊集體產業在長期規模化經營過程中，與國內外客商建立了良好互動關系。在與外部交流過程中，信息、新技術、新品種、新專利等開拓了村民視野、啟發了他們內生發展思維。例如，R村在2007年成立蔬菜合作社后，村支書帶領村民十多年來不斷跟蹤式學習國外先進種植技術（主要是日本和韓國）、引進優質種子、改良土壤、建立了現代規模化種植園區。在這一過程中，R村不僅學會了先進技術、科學種田方法、農產品營銷手段、經營利潤分配機制等，更使他們開拓了視野、改變了傳統農田種植觀念。

規模化種植有利于引入現代農業經營模式。調研村莊R村、F村和Z村等在長期與國外客商、國外農產品市場的交互貿易中，積累了大量的農田現代化種植及管理技術，這些知識與技術儲備，為內生發展奠定堅實基礎。農村由集體產業規模化發展衍生而成的內生發展要素積累路徑如圖2所示。

圖2 農村集體產業規模化對內生發展的孵化功能

可以看出，傳統產業的規模化發展對培育高品質農產品產業起到了至關重要作用。從傳統產業發展路徑（圖中虛線箭頭）和內生發展形成的高品質農產品發展路徑（圖中實線箭頭）的斜率可以看出，新型產業雖然起步較晚，但其斜率值更大，說明由內生發展形成的新型產業經過技術孵化區的加工和研發，具有更高的發展動力。在實證調研中也發現，正是由于農村集體產業規模化長期實踐，使這些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村莊開拓了國際視野、積累了大量種植知識，培養了大批種植技術高的現代化農民，積累了豐富的農田管理知識、緊跟了國際前沿技術潮流，夯實了村莊內生發展的基礎。

由此可以得出命題2：村集體產業規模化發展過程中積累了各種內生發展要素，包括發展理念、知識積累、技術進步等，為其后村莊內生發展實踐提供了觀念支持和技術支持，為高端農產品生產提供資金、技術與市場，這些基礎性要素儲備，為村莊內生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三）梯度技術人才開發是農村內生發展的核心推動力

內生發展的核心是技術進步，而科技人才在技術進步中處于核心位置。面對當前我國農村地區精英流失的現狀，①參見陸益龍：《鄉村社會治理創新：現實基礎、主要問題與實現路徑》，《中共中央黨校學報》，2015年第5期。謀求內生發展的村莊能否培養出一支專業素質高、學習能力強、技術結構配置合理的人才隊伍，是內生發展能否取得預期效果的關鍵。但長期以來，接受過良好教育或具有一技之長的農民習慣于離開農村去城市謀求更好地發展，這就造成了目前農村人才空心化的現實。②參見王文龍：《中國美麗鄉村建設反思及其政策調整建議——以日韓鄉村建設為參照》，《農業經濟問題》，2016年第10期。農村內生發展需要大量人才，如何解決人才瓶頸，成為許多村莊在發展過程中需要考慮的重要議題。

農村人才開發首先要利用好村莊自有的鄉土人才。鄉土人才雖然沒有經過系統、前沿的技術培訓，卻在觀念上具有懂農村、愛農村、愛農民的優勢，在技術上擁有豐富的種植經驗積累。在實地調研過程中還發現，由當地政府組織的農業科技人員、農科院研究員、大學教授以及研究生團隊等都在提升農村技術人員素質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例如，調研村莊R村在蔬菜合作社經營實踐中，為了解決農民科學耕種問題，早在2011年就成立了農家學堂（隨著需求量及知名度的提升，2016年更名為莊戶學院），聘請農業科研院所專家、農民種植能手、農業技術人員為農民講授現代化農田種植知識和經營理念。調研村莊Z村數年來一直有意識地選拔年輕技術人員赴外地考察學習，并且由村里資助技術骨干在知名大學接受系統培訓。長期的人才開發實踐，使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村莊形成了梯度人才開發模式。這一模式是提升農村技術人才培養質量，解決村莊技術人才瓶頸的重要方式。根據實證調研，可將這一模式表示如圖3所示。

圖3 梯度技術人才開發模型

經過人才識別、人才孵化、人才深度培養、人才開發四階段持續性的梯度培養，形成了大批懂技術、有思想的農村技術人才。可以說，利用農村自建的技術培訓機構（如農家學堂、莊戶學院）、農業專家、專利發明人、農業大學教授的協同指導，內生發展較好的村莊形成了一批職業素養高、專業能力強、發展意識領先的技術人才隊伍，為推動農村內生發展提供了堅實農業科技支持。

由此可以得出命題3：梯度人才培養能有效對農村技術人才展開漸進、系統的培訓，并依靠外圍高層次人才提供的各類培訓和技術指導，使村莊培養了大量學習能力強、農業科技素養好的技術人員，為高品質農產品科技攻關奠定了堅實基礎。

（四）平臺式資源整合是農村聯合技術攻關的有效途徑

受城市化及城鄉二元結構的影響，農村地區發展性資源普遍稀缺，不借助外部力量，僅依靠農村自身的人才、技術、設備等資源，根本無法在高品質農產品生產方面取得成功。國外學者Laursen（2006）研究發現，在互聯網時代，知識型員工數量驟增與高流動性、信息技術使用及外部思想可用性等因素促使組織邊界更加開放，并加快了各種資源的內外流動，使組織邊界進一步拓展。因此，建立一個加強城鄉之間優勢資源互動的網絡化的交流與合作(partnership collaboration)平臺就顯得尤為關鍵。在調研過程中發現，R村建立的農民創新創業園和現代農業示范園兩大平臺，能充分與地方政府、科研機構、國外大學、國外客商、專利發明人等交流溝通。Z村建有綠色循環農業產業園，引進以色列、臺灣地區的技術，聘請某農業大學教授常年指導。這些基礎性平臺建設，使農業科技合作、技術交流、經營模式改進、集體學習等充分開展，使農村內生發展需要的資源整合得以實現

通過有效的資源整合，使農村內生發展獲得了政策、設施、資金、技術等全方位、多層次支持，在支撐農村內生發展的軟件及硬件方面都獲得質的飛躍。農村內生發展資源的有效整合，是有效聚集、聯結各類優勢資源的孵化器，是銜接政府、農產品行業、涉農企業、高校、農業科研院所等多方力量的紐帶和橋梁，對協同各方資源、激發發展動力具有重要作用。

各類發展資源的整合是提高內生發展體系運行效率的基礎。資源整合平臺能夠為各類新技術、新產品試驗提供實驗設備、試驗田、農用物資等服務，為提高內生發展效率起到良好支撐作用。

由此可以得出命題4：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村莊通過平臺式資源整合，有助于將村莊內生發展要素系統的聚集與融合，提升要素的使用價值，夯實農村內生發展的要素基礎，并對高品質農產品生產的關鍵技術展開聯合攻關，有效地推動了農村技術進步。

（五）農村內生發展的實現是驅動鄉村產業振興的重要引擎

在當代社會，農民的價值觀念、行為邏輯、經濟生產及村莊邊界等都在急劇變動，鄉村社會結構及發展驅動力的重構，對推動農村鄉村現代化進程起到關鍵作用。①參見桂華：《面對社會重組的鄉村治理現代化》，《政治學研究》，2018年第5期。在農村高品質產業生產實踐中，影響內生發展的五要素間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相互促進，在內部相互協同、關聯基礎上，整體推動農村內生發展目標實現。鄉村振興的重點是產業振興，其內涵并非僅指農村經濟增長和農民收入增加，而是要在尊重自然規律、經濟發展規律及農村既有資源基礎上，開拓一條可持續發展之路②參見劉儒、劉江、王舒弘：《鄉村振興戰略：歷史脈絡、理論邏輯、推進路徑》，《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本研究根據深入調研及扎根分析，歸納出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五大影響因素，但五個因素影響的層面及內在機理存在差異。從另一視角看，各因素相互聯結，共同推動了鄉村產業振興的實現，如圖4所示。

圖4 內生發展驅動型鄉村產業振興過程模型

研究發現，通過技術進步、機制完善促進內生發展能力，有效地推動了鄉村產業發展。③參見張丙宣、任哲：《創新驅動內生發展的鄉村振興路徑》，《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在調研村莊R村，長期與國外訂單式蔬菜出口合作，使內生發展較好的村莊逐漸認識到建立梯度產業體系的必要性。在Z村，村莊集體產業在長期經營過程中發現，隨著中國富裕群體的逐年增長，高端農產品需求增長旺盛，于是決定通過增加技術投入，發展綠色農業，并通過市場營銷過程，不斷擴大市場規模，提高村集體收入水平。這種通過建立梯度產業體系，增加農產品供給豐富度，依靠新技術搶占高端農產品消費市場的行為，不僅提高了本村村民收入水平，更為通過內生發展驅動鄉村產業振興提供了一條可資借鑒的發展之路。

由此可以得出命題5：鄉村內生發展能激活農村既存資源、吸納外部資源、完善產業體系，提升農村發展韌性，為全面鄉村產業振興工作開展提供物質資本、人力資本與社會資本支持。

六、總結與探討

本研究表明，影響農村內生發展的因素包括村莊領導內生發展動力、村集體產業規模化水平、技術人才梯度開發、內生發展資源平臺式整合、農村內生發展能力五個核心范疇。通過實證調研和扎根分析，得出如下結論：第一，鄉村精英對村莊內生發展起到最為關鍵的驅動作用。在內生發展程度較好的調研村莊，發現村干部、合作社負責人、黨員、村辦企業負責人等鄉村精英追求進步的意愿，是推動內生發展的核心驅動力。第二，農村土地規模化經營對建立現代農業生產體系、學習國內外先進種植技術、積累村莊再發展資金等起到基礎性推動作用。第三，階梯型農村人才開發模式與平臺化內生發展資源整合，是完善農村人才培養與技術進步的有效方式，也是驅動內生發展的關鍵因素。第四，農村內生發展是增加農民收入，提高農產品利潤率，進而驅動鄉村產業振興的有效途徑。

本研究的結論可以為地方政府制定有效的農村內生發展政策提供針對性的政策思路。一是基層政府在注重選拔農村優秀人才成為村莊領導者的同時，應積極完善能人回鄉政策，注重多渠道再造鄉村精英群體。二是基層政府應進一步引導農村以各種形式完善土地經營方式，改變小規模、傳統型種植模式，發展規模化現代農業，為內生發展奠定基礎。農村集體經濟發展有助于增強農村經濟社會內生發展能力，①參見鄭有貴：《構建內生發展能力強的農村社區集體行動理論——基于發達村與空心村社區集體積累和統籌機制的探討》，《馬克思主義研究》，2017年第12期。通過整合現有資源，優化資源配置結構，引入現代規模化農業的經營模式，可以更好地積累內生發展所需要的各種要素。三是政策制定者應從基礎設施配套、新技術扶持、人才培養等方面給予村莊支持。由于農村支持內生發展的資源普遍稀缺，因此地方政府對農村內生發展的幫扶就顯得尤為重要。為達此目的，需要實現政府角色的轉變，即由“全能型政府”向“能促型政府”轉變。

最后，本研究基于扎根理論的方法構建了農村內生發展模式及其演進路徑模型。該模型對探索農村內生發展模式的理論構架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指導意義。但由于筆者提出的農村內生發展模式及其影響因素模型是基于探索性研究得出的，其信效度、推廣度還未經過大樣本統計檢驗。今后尚需對模型中涉及的變量范疇開發出測量量表，采用大規模問卷調查以檢驗模型中變量之間的相互關系。另外需要學術界關注的是，農村內生發展并不僅僅限于技術進步、產業轉型升級和收入增加，而是需要一整套有助于農村發展的治理體系，但本研究并未對此深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