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波
從此及彼
——詩歌不是科學。不能精確地計算出
一只鳥飛行的軌跡,也不能測量夏天的氣溫。
詩歌只是談論它們:一只麻雀從窗臺上躥出,
發(fā)出嗖的一聲,類似子彈出膛一樣,
一瞬間消失得了無蹤影。窗不能開,一開窗熱氣
撲面而來,猶如火苗被風吹上臉的感覺。
不計算是詩歌的特征。什么都不計算。不計算一滴水
與大海的關系,不計算一片海域到底存在著
多少種魚類。詩歌談論它們,就像談論一朵花的顏色,
也像談論一塊石頭的形狀。最多加上幾個形容詞,
像什么嬌艷如水欲滴,像什么怒吼的獅子。
能夠這樣,已經(jīng)非常具體了?;秀敝凶屓烁械窖矍?/p>
出現(xiàn)栩栩如生的畫面。詩歌在這種時候,
起到混淆視聽的作用。此和彼,在詩歌中常常能
攪和在一起。正如此,黃金與舞蹈,鄧肯與奧林匹斯。
一匹馬與黑暗的樹,才呈現(xiàn)出符合邏輯的
存在。盡管這種邏輯,非常不邏輯。詩歌不管這些。
天馬行空?,F(xiàn)在和過去。詩歌能夠來去自如,
在于它從物中,尋找物。不是嗎?詩歌從一群螞蟻
可以找到一群人。從一只雞蛋亦可以找到盾牌。
甚至從一輪月亮中找到一滴眼淚。所以,如果我說
我要在詩歌中談論一堆藥就是一堆鉆石,鑲嵌
在我生命的天幕上,我等于是在說我的腦袋中
好像安裝了一部機器,正在把血液從血變成水。
具象·抽象
語言的具象——能否停留在一場雨中?
它落在樹葉上的聲音,不是滴嗒,是簇簇。
側(cè)耳聆聽,猶如蟲子在啃食。或者,一輛車
緩慢地駛過,車輪摩擦的聲音,輕柔的
猶如有人用棕毛刷擦洗衣裳。怎么給這樣的具象
形而上的意義,需要想象牽強附會。
一個人孤獨地待著時,聯(lián)想成為瞬間發(fā)生的事情。
它帶來的是細致的傾聽,萬物在這時放大。
在家里待著亦猶如置身荒野。能夠想象空間的闊大。
直至世界上仿佛只剩下自己。這時候,
所有出現(xiàn)的事情關系到絕對。這是絕對的雨,
甚至是一千年前的雨,下在江南,塞外的雨。一場戰(zhàn)事
正在進行中落下的雨。曹操碰上的雨,陸秀夫碰上的雨。
攪亂國家對壘的勝負結(jié)局。也使得久旱的植物
重新獲得生機。這種時候,真的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飽滿精神。當然具象可以更加具象,一場雨積下的水洼,
倒影里樹傾斜扭曲猶如兒童涂鴉。局部變形修正感知。
凝視,帶來更多的認識。包括怎樣理解
三天后水洼的消失。具象的確實,帶來了抽象意味。
具象,也是抽象。不管是從一滴雨看到的世界。
還是沒看到世界。不管了,它帶來詩的誕生。
我的辯證法
——從小事物開始——是談論一根蔥的
特性,還是談論一個煙灰缸?考量的因素
是什么?蔥的用途,提味。涼拌豬耳,
拌陽春面,麻婆豆腐。起著顏色搭配的作用。
煙灰缸固定放的位置在桌子的右邊。
每天早晨清理一次,可以觀察一天的吸煙量。
控制是必須的。只是談論它們的意義在什么地方?
與談論一本書,談論世界正在發(fā)生的
貿(mào)易戰(zhàn),恐怖襲擊,以及浩瀚的星空是一回事么?
對比之下,大與小在不少人的心里份量不同。
我認識不少人不屑于談論蔥與煙灰缸。
太瑣碎了缺少價值。這是他們的觀點。我見過他們
口吐飛沫,縱論書的意義,對貿(mào)易戰(zhàn),恐怖襲擊,
星空有成套的看法。不能說他們錯。
不過小事物真的沒有談論的價值?我有疑慮。小事物,
更關乎我們的生活。就像我,每天早晨醒來
所做的都是圍繞小事物打轉(zhuǎn),第一件事,燒水沖咖啡。
第二件事,考慮早餐吃什么;煮雞米羹還是麥片粥。
第三件事,坐到桌子前打開電腦。這些事具體
而細微。從它們開始,我進入新的一天。周而復始,
我的生命消耗其中。如果某一日突然回首審視,
我的記憶中涌現(xiàn)的,它們占據(jù)了很大一部分。
甚至還會使我艱難地回憶某個品牌的咖啡
比另一個品牌的好。這里面可能包含對消失的惆悵,
或者懷念。我這樣說并不是否定談論大事物的必要性。
我的意思是在我的價值圖譜上,小事物與它們
一樣有價值。更多的時間里,是小事物
決定我的日常生活。甚至決定了我的癖好。就像
我總是關心一只打火機的樣式。關心沖泡咖啡的水溫。
當然,我也關心什么時候開始做午餐,我的習慣
已經(jīng)精確到具體時間,譬如十一點三十分開始,
基本上不會提前,也不會推遲。到差不多的時間,
我的注意力會一直放在時間到?jīng)]有。絕對如此。
創(chuàng)造的意義
如果不認識椴樹、梣樹,卻想描寫它們
怎么辦?仔細分類,看到它們各自的用途,
從自然到不自然,廣泛地應用,
與人類的需要有關。至于它們是生長在山上
還是在水邊,并沒有關心的必要。
說到這里,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嗎?我其實想說的
是一只犀鳥,它棲憩在高大椴樹的枝丫上。
腦袋轉(zhuǎn)動打量上下左右。它要干什么?不過是構(gòu)成
一幅畫。的確是一幅畫。不遠處還有梣樹。
只是,如何能成為一首詩?意義在哪里?沒有意義
要不要添加意義?不用了。我只是想
說出椴樹、梣樹這樣的詞。在一首詩里一種樹
并不是另一種樹;椴樹不是桉樹,梣樹也不是木棉樹。
在一首詩里,椴樹和梣樹,不開花,也不結(jié)果。
它們到底有什么用途?火柴、鉛筆、白蠟這樣的物品與
它們聯(lián)系在一起。這些不足以構(gòu)成意義。
什么又是真正的意義?在一首詩中,椴樹和梣樹,
以火箭一樣的速度生長。在一首詩中,椴樹和梣樹,
枝繁葉茂,挺立在我想象的大地上。
它們促成一些音節(jié)的誕生。它們是無中生出的有。
現(xiàn)在它們進入你的視線,就是意義??刹豢梢裕?/p>
比喻的其他項
假設:這句話是由烏龜變形得來,爬行的
軌跡清晰得如體液分泌留在了你的視野里。
轉(zhuǎn)而,你開始尋找另外的比喻,
想要獲得快捷的速度。這句話又變形為鷂子,
迅速地掠過半空。只剩下影子。奇怪了。這句話的
變形記已經(jīng)媲美奧維德的變形記,帶來怪誕而神秘,
讓人疑惑的力量。這句話難道僅僅只是這句話?
就像一塊石頭,不是一塊石頭,一個戴著眼鏡的女人,
不是女人。這句話給自己帶來如此曖昧的意義,
它不多余嗎?其實非常多余,是讓敘述
多了幾重轉(zhuǎn)折。到底想說明什么?說明事物的復雜性。
還是想表現(xiàn)創(chuàng)造的性質(zhì)不過在于增加;
就像鈾裂變增加了蘑菇云和火的燃燒,或者增加了
死亡的必然性。如此引申,這句話難道
不可能變成對事物的依附嗎?要是如此,那就太糟糕了。
不能想象的是這句話早晨還是烏龜,晚上便成為了鷂子。
不得不依附在流水、洞穴,依附在樹木、云朵上面。
或者再扭曲一點,這句話變成一頭食蟻獸,
變成一條巨大的鯊魚。它的出現(xiàn)成為另一些事物的災難。
死亡由此發(fā)生。這句話帶來了遍地狼藉。總之,
這句話,造成了自己的不祥?;蛘撸@句話成為自己
的意義的犧牲品。它已經(jīng)失去自己。怎么辦?另一種
可能性是這句話回到它誕生前的空無中,這句話,
并不存在。這句話,不過是一系列假設的產(chǎn)物。
重要的過程
形式的變更來自內(nèi)部:一個音節(jié),
推動另外一個音節(jié),加速的卻是意義。
就像清晨推動著露水,帶來的
是寧靜。這個時候,閱讀者知道寫作者的
意圖嗎?他必須接著往下讀,才能
發(fā)現(xiàn)到了下一行,轉(zhuǎn)折發(fā)生了,一只吠叫的狗
出現(xiàn),緊接著的是危險一詞。狂犬病
也在這時被使用。甚至出現(xiàn)了愛與恨不可能
同時發(fā)生這樣的句子。要說明什么呢?
生活不是真空。環(huán)境在改變。是不是
有些強迫性地制造混亂。也許是吧。關鍵的問題是
繼續(xù)下去會發(fā)生什么?如果接下去,出現(xiàn)的是
向另外的方向推進,譬如說出現(xiàn)這樣的句子:
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眺望著大海,或者
出現(xiàn)回頭看,昨夜閱讀的書中,厭倦作為主題,
被左拐右繞的敘述搞得意義晦澀。從中讓人看到
厭倦成為厭倦的反對者。這是要把形式
推至什么方向;是對純粹的落實,還是要制造
某種無意義?如果意識到這樣下去,
什么都不能完成,僅僅帶來含混,怎么辦?
為了不含混,是不是需要加入一些具體的事物,
譬如加入玻璃、碎片、錘子、匕首,這樣的詞。它們的出現(xiàn)帶來響亮的音節(jié),同時帶來
某些事物閃光的性質(zhì)。有什么作用?不要作用。
只是讓形式在變化中帶來復雜性。這一點,
符合意義來自意義的不確定。它推進著音節(jié)的發(fā)展。直到最后,讓人們看到,形式和意義可以從音節(jié)中后退。留下的什么也沒有。
留下的不過是意圖,它成就了寫成為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