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慧?王彤羽?李晁?鄒雁鴻?陽正午
編者按:
云巖區是貴陽市的主城區之一,有著深厚的文化積淀。為更好地挖掘云巖文化資源、呈現云巖人文風貌,《山花》雜志社與云巖區文聯聯合舉辦了“走進云巖”文學采風活動,邀請省內外知名作家來到云巖、書寫云巖?,F將部分采風作品以小輯形式發表。
憶云巖
盛慧
我在貴陽的大部分時間都住在云巖,我熟悉云巖的每一條街道,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一樣。百花山、石洞坡、金頂山,這些地方,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抽象的地名,而更是溫暖的日常,柔軟的往昔,是我生命中揮之不去的一部分。
金頂山是我住得最久的地方,我特別喜歡那里的人間煙火氣。房子是租來的,很簡陋,屋子里幾乎沒有家具,房東留下了一口櫥柜,一張像滑稽演員一樣的桌子,還有一個老式的書櫥,一張陳舊的沙發。我在臥室里鋪著藍色的泡沫墊子,坐在上面聽音樂、看書、寫作。那是我創作生涯中最美好的時光,短篇小說《水缸里的月亮》《五月或者灰暗》等都是趴在墊子上一口氣寫出來的。
金頂山的早晨特別安靜,樓下的鄰居養了一只鳥,總是很早就開始練聲,像劇團的演員一樣。拉開窗簾,陽光便像噴泉一般涌進屋來。站在陽臺往下看,可以看到一大片生機勃發的樹林,從初夏開始,樹上便有了肥大的、墨綠的樹葉。道路兩邊聚集著小商販,有賣煙的、賣牛肉粉的、做針線活的、賣塑料盆的……他們并不富有,但臉上永遠洋溢著難以言說的快活。
俗話說“天無三日晴”,下雨在貴陽確實是經常發生的事,雨常常在夜里不期而至,下過雨后,空氣便充滿著樹葉苦澀而清新的氣味,我會搬張椅子,沏一壺茶,熄了燈,坐在陽臺上聽雨。四周的山坡上,是幽綠和桔黃相間的燈火,那些燈火飄出安靜與幸福的氣息。夜深了,行人漸漸稀少,門口有葡萄藤的小雜貨店仍然開著,每一片葉子上,都散發著潮濕的光芒。行人的說話聲,輕微,如同蟲鳴。這樣的時刻,充滿了安靜的詩意。
海明威說,巴黎是一場流動的盛宴。在我看來,云巖也是流動的宴席。作為貴州省會的主城區之一,云巖小吃云集,腸旺面、絲娃娃、豆腐果、牛肉粉、羊肉粉不勝枚舉,空氣里總是彌漫著食物迷人的香味,有炒辣椒的香味,有脆哨的香味,有油炸土豆的香味……
除了本土的小吃,還有許多地方的小吃在這里發揚光大,廣為人知。其中,最讓我留戀的是烤豆干,烤豆干是挑著擔子沿街賣的,老板以女人居多(偶爾也有男的),她們是從縣份上來的,大多來自黔西北的赫章。擔子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小爐子、小豆腐、辣椒面和幾張小凳子。爐子上放著一塊磚,這樣,煤就可以用很長的時間。或許是由于羞澀,她們從不吆喝,客人一招手,她們就停下來。豆腐像馬賽克般大小,原本是雪白的,放在一張鐵絲網上,邊烤邊刷油,不一會兒,豆腐表面慢慢變黃,冒起泡來,像螃蟹生氣時的樣子。豆腐冒了一會泡,肚子開始鼓起,就可以吃了,這時的豆腐外皮脆,中間嫩,吃起來極有快感。如果再烤干一點,則會更有嚼頭,味道也會變得悠長。
臘肉也是我至愛,一到臘月間,樓下總是煙霧彌漫,家家戶戶都在熏臘肉,熏臘肉用的不是明火,而是煙。一般來說,有幾樣東西是不能少的,一是柏枝、二是干桔皮、三是花生殼,將腌制好的肉放進去熏了幾個晚上,然后在北風中慢慢吹干。臘肉最好的吃法是,切成薄片,在飯鍋上蒸,連米飯都會變得香氣四溢。我最喜歡的臘肉還是肥肉,水晶般透亮,咬上一口,那油脂便在嘴里四處逃散,吃完之后,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在云巖的時光,是溫暖的時光,因為我和朋友們三天兩頭都在聚會。記得那幾年,貴陽特別流行吃蹄花火鍋,我和朋友常去的那家店,門臉很小,連店名都沒有,味道卻是一流?;疱伿乔鍦?,鍋底免費,五塊錢一份蹄花,足夠兩個人吃。此家的泡菜是一大特色,泡菜是蘿卜皮做的,咬起來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如果你要問,這家火鍋的妙處在哪里?我不妨告訴你,就在辣椒里,每天早上,店主都要現炒辣椒,然后將其舂成辣椒面,還在其中放花椒,花生米等配料,從門前走過時,就會忍不住多吸幾口香氣。辣椒做的醮水里放蔥和芫荽,加煮沸的火鍋湯,我還會放一塊霉豆腐,將其攪拌以后,有一種悠長的鮮味。細細算來,這一個小小的碟子里的作料不下十種,吃起來,味道很有層次感。那蹄花燉得肥而不膩,咂幾下嘴就化掉了。火鍋的桌椅都是很矮的,這樣坐著在一起,感覺特別親熱。
天氣一冷,喝酒就成了頭等的大事。我幾乎天天去朋友家喝酒。他家燒的是回風爐,爐火很旺,徹夜不熄,從寒冷的室外進來,凍僵的身子便慢慢松軟開來,像一塊麥芽糖漸漸融化。我們常常會做一些怪嚕火鍋,怪嚕并不是一種火鍋的名字,而是一種火鍋的做法,先炒幾個菜,然后將他們倒在一起煮,并不加水。我覺得味道最好的怪?;疱?,有幾樣菜是不能少的,一個是豆干炒芹菜,一個是青椒雞雜,一個是泡椒肥腸,這三種味道滲透到一起,那真的是天下無敵,打巴掌都不舍得放下。等到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下蔬菜,粉嫩的豌豆尖是最好的,燙一下就熟了,吃起來有一股曠野的清香,離開貴陽之后,就再也沒有吃過這樣的豌豆尖了。
最難忘的是一年冬至,我們像往日一樣喝著小酒,聽到有人敲門,打開一看,來了一個朋友,接著又來了一個……這天晚上,不斷有朋友到來,都是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的孤獨者,溫暖的爐火把他們召喚到了一起。喝著喝著,外面居然下起了雪,紛紛揚揚,甚是壯觀。酒喝得差不多了,便開始喝茶,圍爐夜話的意境隨著茶杯里的熱氣升騰起來。后半夜,才從朋友家出來,身上有一種溫暖的香味,直到我回到家,那股味道還沒有散去,我把它帶到了被窩里,睡眠便也充滿了芳香……
2004年冬天,我離開貴陽,南下廣東,彈指一揮,已經過去整整十六年了。只要有機會回去,我都要去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走一走,尋找往日的痕跡。如今的云巖高樓林立,越來越有都市氣息,但我覺得它的本色并沒有改變,小吃店里仍然人頭涌動,路邊依然有老者在悠閑地下棋,如此的安逸,如此的自足,讓我覺得,這本來就是生活應該有的樣子。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仿佛從來未曾離開。
但新家也不是沒有優點,唯一的優點便是高。因為樓房建在半山,家又住在六樓,所以推開窗戶往外看的時候,半個貴陽城盡收眼底。尤其位于東面的貴州師范大學,綠樹掩映下的紅墻內,會不時傳來清脆的“叮鈴鈴”的聲音,肅穆中透著靈動,讓人不勝神往。西面是陽明祠,翹起的飛檐在一片蔥蘢中探出頭來,古拙中顯露出幾絲頑皮。遠處,兩排綠色的林蔭帶將城南與城北連接在一起,在一片灰蒙蒙的散亂的建筑群中顯得尤為清新,仿佛整座城的脈動與活力全在于此。所以,這些登高遠望收獲的景致在最大程度上寬慰了我的心,或多或少保留住了鄉野生活帶給我的詩意——而這份詩意的留存,除了校園、古跡所給予的,還有位于延安東路上的那一家家書店。
小時侯的自己并不愛動,最大的樂趣就是窩在家里讀書,所以稍大一點,書店便成為自己常常駐足流連的地方。初中最常去的書店是外文書店,那是我接觸外國名著最多的地方。一本《簡·愛》可以翻閱一下午,從艷陽當空直到華燈初上。即便如此,依然不愿就此離去。因為同行的伙伴常把我帶到一個神秘的地方。原來,從書店的后門拐上去,別有一番天地。一路蜿蜒之后,在相對隱秘的樓層里,是一間連一間的教室。教室里授課的老師操著流利的英語,下面的學生安靜地記錄著,筆尖發出“沙沙沙”的聲音。無論是老師流暢悅耳的口語,還是學生走筆如飛發出的輕柔聲響,都讓我覺得無比神圣與莊嚴。而此時另一個聲音嚴肅地說:“總有一天,我會成為這里的一員??傆幸惶?,我會離開這里!”說話的是我的同伴,一個初三的女孩。我知道她有一個殘破不堪的家庭,隨時讓她想逃離,好好學習是她唯一能逃離的途徑。后來,她真的進了書店的托福培訓班,再后來,去了南非,最后定居澳大利亞。最近幾年,我們漸漸失了音信,各自散落天涯。但在心里,我很懷戀她。因為是她,讓“夢想”這個詞開始在我混沌的心里點亮了一束光。
因為愛讀書,初中的我語文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作文常常被當作范文在全班誦讀,其他的學科也能輕松應對。所以,那段時光可謂我求學時期的高光時刻,也正因為如此,自負飽讀詩書的我變得清高、敏感。我瞧不起那些不愛讀書、學習不好的同學,每次他們借我的作業抄,我都是斜著眼睛將作業隔空扔去,鄙夷中帶著自大。
沒多久,在延安東路貴州師范大學附近新開了一家書店,叫“西南風”,名字頗為瀟灑自在,并帶著濃郁的地域色彩。西南風書店的古典文學區域,除了有整套的《紅樓夢》出售,還有《紅樓夢鑒賞》這樣的紅學專著供人翻閱。我記得這本書藍底燙金,厚厚的像字典一般,里面分門別類地從小說構建、人物分析以及服飾、飲食等方面解讀紅樓,她像個萬花筒般,璀璨旖旎——原來一本書里可以有這么豐富的內涵!從此,她讓我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了:世界是詩意的、柔媚的,而且像瓷器般的精致易碎。同時,她讓我整個人也變得不一樣了:我將黛玉傷春悲秋的心性發揮到極致,然后言語尖酸刻薄,行為忸怩作態,與周圍的世界做著頑固的對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才情”那兩個字!但是,很快,我自負的與眾不同在現實面前栽了大大的跟頭。中考因為急性胃炎發作,我沒有考上重點高中,而被一所二流的據說校風極差的學校錄取。最終,重視教育的父母不忍我在惡劣的環境里沉淪,將我轉到一所重點中學——以代培生的身份。
我升入了高中,但是境遇一落千丈。我從名列前茅到班里的倒數幾名,在班級里的存在感越來越虛無,每次母親向各科老師詢問我的學習狀況,老師們(尤其是理化老師)總是撓撓頭,吃力地在腦海里搜尋:好像有這么一個女孩,坐在安靜的角落,總是捧著一本書,其它的——沒印象了!
高中三年,是我學生時代最暗淡的時光,就連我一向引以為傲的作文,也未能得到老師的贊許。語文老師認為我的文章里充滿頹廢與無病呻吟,用現在的話來說,缺少正能量,作文成績常常在及格的邊緣徘徊,我的自信與驕傲開始一點點地消耗殆盡。我再次逃到了那家叫做“西南風”的書店,但此時我不再流連于古典小說的區域,而跑到了售成功學的專區。我記得有一本書叫《靠自己去成功》是一個深圳的作者寫的,名叫“易發久”,一個俗不可耐的名字,講述著如何在世俗的世界里快速積累財富并取得成功。然而,縱然這本書被我翻得書頁卷邊,我也沒有找到答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我需要的答案!
夜已經有些深了,書店里只剩下寥寥幾人。日光燈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蒼白著一張臉,茫然地走出書店,黑色的影子緊隨著我,一起慢慢被整個暗夜吞沒……
西南風什么時候搬離的,我已記不太清楚,只記得突然有一天,那里變成了售賣服裝的地方,心里著實難過了好一陣。因為這意味著我一段年少時光的結束,雖然這段時光是灰暗的,但這個叫“西南風”的地方,曾經是我的庇護所,讓我可以躲在她的屋宇下輕撫那些傷口——還好,這些傷只是陣痛,而不是長痛!
沒多久,在延安東路上,又開了一家書店,名叫“五之堂”,名字很古雅。書店的門楣并不堂皇,在一路林立、花花綠綠的商埠中被反襯得過于素樸而隱秘,要走下好幾層臺階才能進入書店。書店的布局略顯局促,書籍的擺放也稍嫌隨意。如果說西南風書店像一個摩登的女子,那么五之堂就似一個年逾古稀、滿腹經綸,不屑于靠形式去引人注目的老人——經年累月,他存下了許多寶貝,全都一股腦兒扔在那兒,取舍全由他人,而他只蜷在一角半睜著眼假寐。
我在五之堂里發現了好多寶貝:榮寶齋畫冊、芥子園畫譜、線裝的《三言二拍》,拿在手里翻看,泛黃、陳舊的頁面,仿佛穿越時空的獨幕劇,清雅睿智、意境古遠。
最喜的是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碑帖:顏真卿的《顏勤禮碑》《麻姑仙壇記》、北魏的《張黑女墓志》,還有灑脫出塵的《蘭亭序》,秀美舒展的《靈飛經》……時光好像被這些黑底白字拓過一般,記錄著讓人似懂非懂的前朝恨事,半似虛無,半似永恒——這些碑帖讓我忽然想起自己從四歲起就開始在父親的指導下練書法,這個突然讓我想起的技能讓我一下子飛揚起來——不,確切地說是讓我反叛起來:那些理化課反正也聽不懂,不如不去聽,做自己喜歡的事,豈不更好?于是,小時候練就的行云流水變成了紙張上的龍飛鳳舞。我模仿父親的筆跡簽名,編出了種種理由:一會兒是感冒發燒,一會兒是心悸腹痛,一會兒是家中有事重要到需在校的我耽誤學業去處理……后來不僅幫自己簽,還幫別的同學簽。總之,我用一紙的飛揚灑脫換來了階段性的對厭惡的學堂的逃離。是這個隱秘的、交錯著舊時光陰的五之堂書店寬厚地接納我、包容我。我枕著那些厚厚的、散發著歲月氣息的書籍,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地讀完了《柏楊全集》《張愛玲全集》《李敖全集》……無論文學,還是歷史,深奧還是淺顯,我都讀得如饑似渴,渾然不知早晚春秋。五之堂古老而緩慢的光陰為我描繪了一個亦真亦幻的夢境,這個夢境跟文學有關——但夢才剛剛做了一半,我便驚醒了。
“這些請假條都是誰寫的?”父親從學校出來,找了一個僻靜處,手里攥著一疊狼藉的紙張,渾身發抖,嘴角抽動,唇上的胡須隱隱有些泛白。
“我?!?/p>
“啪!”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打在臉上,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逃了一個月的課,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父親質問的聲音在寂寥的空巷里回響。
“我不知道。你不要管我了。我欠你的,以后都會還給你!”沖口而出的話,連我自己也感到震驚,這樣的震驚還未在腦海里落幕,另一記耳光又迎面而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父親的質問一直在里面盤旋。我在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或者,我能做什么?我在腦海里反問自己——我要讀書!這是唯一的答案。我回過頭去,眼里噙著淚,目光怔怔地望向五之堂的方向……
跌跌撞撞地進了大學。那曾經站在高樓往下俯看,掩映在綠蔭叢中的紅色磚房,成了我求學的地方。說實話,心里是不甘的,甚至是憋屈的。因為大學就在自己家附近,目之所及的地方,和意氣風發時樹立的遠大理想簡直是天差地遠。但事實上,能進這所大學,已實屬不易,其間的波折交織著成長的煩惱與迷茫,就如每每行走在寶山路上,腳下被行人踏亂的梧桐道。
其實,這是條美麗的街道,因季節的不同而呈現出不一般的美,尤其是夏秋兩季。夏天熾熱的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馬路上織就了一張魔幻而精致的網,仿佛另一個與現實有所交集但又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秋天,她又是蕭索的,來不及掃盡的落葉,如同琴鍵:皮鞋、高跟鞋、球鞋、布鞋……不同的鞋,踩在上面,發出不同的聲響,奏出不同的命運樂章。這條充滿惆悵詩意的街道附近,陸續又開了幾家書店,而最有名的當屬“西西弗”。與我少年時期流連的書店相比,它顯得更大氣、更包容?!拔魑鞲辍庇?993年8月8日誕生于貴州遵義,名稱來源于《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是科林斯的建立者和國王,他曾一路綁架死神,讓世間沒有了死亡。后來,西西弗斯觸犯了眾神,眾神罰他將巨石推到山頂??墒牵慨斔帽M全力將巨石推至山頂時,巨石就會從他手中滑落,滾到山底。于是,他只有不斷重復、永無止境地去做這件無效而無望的事。每次讀到西西弗斯的故事,心里總會有一種惻隱之心,它仿佛就是我的故事——不,是所有人的故事。在生命旅程中,大多數人難道不是這樣循環往復著自己在塵世的悲歡嗎?
西西弗柔和的燈光下,咖啡的濃香混合著書香在書店里飄散。木制的書架上,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輕撫書脊上那些或娟秀、或粗放的字跡,腦海里想象著這些文字背后的故事;指尖在書頁間滑落,生怕粗暴的動作驚擾了沉醉在書中的酣夢……我蜷在柔軟的沙發里讀完了祝勇的《十城記》,合上書本的時候,我在想:我的城又在哪里呢?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滴落在梧桐樹葉上,以一種抒情而略帶滄桑的語調講述屬于它的故事。“初聞不識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币磺凶匀恢锝杂徐`性,我想此時的我與窗外的梧桐細雨,與書中的老城故里心意是相通的,有一些東西,坍塌與重構時常就在同一個節點上,我想,我找到了答案!
快離開的時候,我遇到了父親。他的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中國篆刻詞典》,眼睛在老花鏡片后閃著光:“這家書店好,品種齊全,這書我找很久了!”聽他這樣說,我很開心,和他一起笑起來。時光輾轉,過去父女間暗生的芥蒂,已作煙云散,我早已和他握手言和——不,是與過去的自己握手言和。天亮了,那條兩旁種滿法國梧桐的街道在我心中依然很美!
西西弗書店后來又搬走了。每一次書店的搬離在我心中都會留下一絲悵然。書店之于我,就像雨露陽光之于植物,不可或缺;而書店之于一個城市,就像呼吸思考之于人類,是一個城市不可缺少的靈魂。搬離的西西弗書店后來在云巖區的很多地段都開了分店。無論是在省政府,還是在小十字,書店都保留著一貫的風格:內斂中透著活躍,每一次蜷在她皮制的、暖色調的沙發里,一卷在握,總覺得握住的不只是書本,更是光陰,甚至是命運。
銀海元隆廣場,有一家書店叫“集文里”。書店不大,但在里面仔細搜尋,會發現好多好書,馮驥才的《俗世奇人》,汪曾祺的《受戒》,沈從文的《湘行散記》……都是最好的版本。
樂轉書店是新開的連鎖書店,在云巖區也有好幾家,書店的裝修大氣而時尚,應該更符合年輕人的審美。書店會定期舉辦讀書分享會,每次看到分享會上讀書人專注的眼神,我心里總會油然而生一種敬意!
新華文軒是一家老書店了,位于云巖廣場上。對她,我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我的第一本書就是在那里上架的,那是我夢開始的地方——她使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變得完全不同:這種改變來自于書店,來自于書店里永遠不會消逝的對于智慧、崇高、美好的追求,她讓我變得既溫暖又強大!
云巖采雨
陽正午
深秋的貴陽,陰雨天多了起來,淅淅瀝瀝的,雖沒有夏雨滂沱,心緒卻隨綿綿秋雨莫名陰郁。好在間或也雨歇云散,陽光慵懶地灑落下來,給薄涼的秋日鍍上一層溫暖的色澤,暖洋洋的愜意,讓人恍惚覺得寒冬尚遠,還有指望。
秋高氣爽的日子,最適合出游。但貴陽陰晴不定,難遂人愿。比如這次云巖采風一日游,恰好夾在兩個晴天之間,好像老天特意安排,讓我們品嘗秋風秋雨的滋味似的。若不是提前安排了日程,誰會冒雨出游呢?不過,冒雨出游,倒也別有一番趣味,不僅采風,還能“采雨”。
提及出游,人們通常都想到陌生之境,所謂的詩和遠方。而貴陽云巖區有代表性的人文景觀,多年前我已采寫過,并輯錄在《貴州秘境》一書中,自以為很熟稔了,何來新鮮感?但換一個角度和心態,換一種天氣和心情,再熟悉的風物,也會有新異的體悟和發現,說明有些地方是值得反復賞玩的。黔靈山就是這樣的所在。
這次從后門進黔靈山,這是一條我沒走過的僻徑,先經過黔靈湖畔。晨霧從湖面升騰而起,遮蔽了山峰和森林。乘車沿著盤山路上弘福寺的途中,不少打傘的香客和游人正徒步上山。究竟需要怎樣的虔誠和勇氣,才能做到風雨無阻?那朵朵雨傘,為迷濛的山水點綴了些許靈動之色。
山坳中的弘福寺,古木掩映,靜穆依舊。雖來過幾次,還是第一次仔細觀看廟門上的“弘福寺”鎏金榜書。寺名之下的“黔南第一山”五字,印證了“天下名山僧占多”一語。反之也不妨說,山被僧占則揚名。若不是三百多年前云游和尚赤松結茅庵于此,草創寺廟,黔靈山又怎能成為黔南第一山呢?黔地峻峭靈秀的山水比比皆是,為何大都寂寂無名?而黔靈山之名正是源于弘福寺的修建,堪稱貴州第一禪院,佛像之眾在貴州無出其右。與三十年前我剛到貴陽上學第一次來弘福寺時相比,如今的寺廟建筑群規模更壯觀了。
進入寺廟,“不二法門”四字下,紅門緊閉,仿佛寓示不可言傳的法門,并非俗人能輕易進入的。許多人被生存和功利裹挾,疲于奔命,心浮氣躁,理解“心性本靜,佛性本有”都難,更遑論“見心識性,頓悟成佛”了。但話說回來,唯其難,古剎營造的神秘氛圍,才有了特殊的存在意義,哪怕能給人心以片刻寧靜,也是妙不可言的?;蛞蛉绱?,這方毗鄰鬧市,卻又遠離塵囂的清幽叢林,才是紅塵中人滌祛浮躁,消解煩憂及修心向善的所在。
這樣一想,就不難理解為何有那么多人上黔靈山了。黔靈山公園的山水草木,似乎也充滿靈性。不過,黔靈山最有靈性的,當屬靈長類動物,即野放的獼猴群,這無疑是黔靈山最有趣的一道風景線。它們頑劣似乎是有底線的,并不上房揭瓦,大多在屋檐、橫梁、回廊間游蕩,或聚在院壩、墻根和樹上嬉戲,休息。有的智者一般坐著沉思,或咧著嘴一臉壞笑,鬼靈精怪;有的上躥下跳玩驚險動作,追逐打鬧;有的爬在浮雕墻上一動不動……與古香古色,莊嚴肅穆的寺廟形成強烈反差,平添了幾分野趣。
實際上黔靈山的獼猴已學會了和人類和諧共處,不會無緣無故攻擊人類。偶爾對人齜牙咧嘴,不過是為了自我保護或護犢子。在盤山公路、登山棧道等游客必經之地也有猴群出沒,扎堆,目的就為等游人帶來美味。你帶有吃的,猴子就親近你,手里不拎點瓜果,它們就愛理不理。若帶了食物,不想和猴子分享,就藏好掖好,免得被搶去。
此番故地重游,猴趣依然讓人忍俊不禁。但在弘福寺,最震撼我的已非大雄寶殿和觀音殿,而是此前沒見過的羅漢堂。堂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陳列的五百尊羅漢像,均為石雕彩塑,造型各異,活靈活現。
站在倚山新建的僧房五樓俯瞰,弘福寺一覽無余。寺院紅墻在綠蔭的襯托下,格外耀眼。飛檐翹角的廟宇,飄浮在霧氣和雨幕中,宛如仙境。面對夢幻般的禪林,我竟有些恍惚。這景象與從寺廟后山鳥瞰貴陽城的觀感卻大相徑庭。
沿著廟后的石徑爬上山頂,就是黔靈山的“瞰筑亭”。透過雨幕極目遠眺,高樓林立的貴陽城籠罩在縹緲云霧中,望不到頭。山麓近處的路上,行人、汽車像螞蟻和甲蟲一樣渺小。有些高樓頂端隱入云層,呈頂天立地的空濛景象。隨著城市的發展,如今從瞰筑亭看到的只是貴陽城的一角,但其實已龐大得望而心生敬畏。
到弘福寺,吃一餐齋飯是許多香客的奢侈享受。我們一行人也饕餮了一頓。菜品確實豐富,光豆腐就有五六種做法。餐廳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寫道:“佛觀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焙唵沃v就是規勸大家別浪費糧食。吃頓齋飯,還額外受教,令人倏然有些感動。
佛教文化是黔靈山之魂。若穿行隱在林蔭中有近千石階的朝山古道,看看路邊眾多文人墨客提留的摩崖石刻,可能更能直觀感受黔靈山的文化底蘊。這條朝山古道我十多年前爬過,這次因下雨,我們沒有成行。對沒來過黔靈山的外省作家,或許是一種遺憾。但世上哪有圓滿的事呢?比如我們去麒麟洞看了張學良和楊虎城的囚禁地,就唏噓不已。我難以想象兩位具有民族大義的愛國將軍,是如何在這幽僻的山谷度過那些日日夜夜的。
不覺間已到下午,雨還在下。穿過擁堵的城區,我們抵達城東的陽明祠。說是云巖一日游,實際上就轉了黔靈山和陽明祠。這兩個人文景點確實代表了云巖區的歷史文化高地。陽明祠原為扶風寺,后辟為陽明祠和尹道珍祠,一左一右。祀奉的分別是王陽明和尹道珍二位先賢。前者為紀念大哲王陽明在貴州龍場悟道和興教傳道,后者祀奉的是最早在貴州興漢學的漢代大儒、教育家尹道珍。今人習慣把兩個祠堂稱為陽明祠。對我來講,陽明祠和尹道珍祠實在太熟悉了。十多年前,我曾有半年時間幾乎天天待在祠堂里,點一壺茶,蹭幽靜的環境和濃郁的文氣,慢慢寫稿子。后來也常帶朋友到陽明祠喝茶聊天,領略陽明文化。許多人就是因為來了陽明祠,才知道“陽明心學”和“知行合一”的。近幾年,我返回貴州,就居住在陽明祠附近,沒事也愛到里面轉一圈。
作為居住在云巖的人,我知道一天時間是難以深入云巖深厚的文化根柢的。但雨中出游,于我還是第一次,無意間成就了一次獨特的體驗,衍生了一些感悟。我想,這可能就是云巖的魅力所在。你身處其間,卻仿佛霧里看花,置身世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