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松
收錄《周春芽藝術信札輯錄1981-1992》中的,是藝術家周春芽在這十二年間寫給朋友的信,其中三位收信人是至今仍活躍在當代藝術領域內(nèi)的重要藝術家或批評家。這十二年是中國當代藝術在觀念、行為上發(fā)生最激烈碰撞、分化的關鍵時期,周春芽的藝術創(chuàng)作思路也在這段時間的借鑒、摸索中得以進一步明確。
最早的一封信是1981年9月15日給張曉剛的回信,談到正在進行的畢業(yè)創(chuàng)作,信中寫道:“來信收到,你顯然還沒有搞創(chuàng)作,而我這張‘剪羊毛也搞得惱火,主要是在技術上沒有像去年那么順手了。還是要練基本功,我認為繪畫和音樂有點相似,除了為了提高思想而學習理論外,更大的精力還是要有點手藝人的熟能生巧,否則就會眼高手低。”
當時在美術界有重要影響的是以“傷痕”和“鄉(xiāng)土”情懷為代表的作品,但是它們在敘述方式、繪畫語言和審美上并沒有擺脫之前繪畫中文學性敘事的方式。與張曉剛表現(xiàn)個人感覺類似,周春芽他們作品中的地方特征是包裹在朦朧的個人意識和集體無意識之上的繃帶,他們也因此完成了一次時間意義上的成功逆襲——所謂“時間意義”,是想說明僅僅靠因素、題材甚至語言的獨特,并不意味著具有必然的本質(zhì)意義,這當然是后話。對周春芽來說,“地方”或者“鄉(xiāng)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策略,他作品中的題材是相對抽離的,他自己說搞不來復雜的情節(jié)性創(chuàng)作,更喜歡寫生,寫生中直面對象的鮮活感是他獲得自由創(chuàng)作激情幾乎不可替代的方式。在1981年,周春芽第一次進入阿壩藏區(qū),并為之著迷。在這四十五封信中有十封談到高原,其中兩封信的末尾還有周春芽順手勾的高原情景小畫,高原為他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資源,但并非是他的藝術的本體。《剪羊毛》等作品被認可,多少是因為在長相上沾了鄉(xiāng)土風情和民族圖像的光,周春芽并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傷痕”或“鄉(xiāng)土”,他與朋友的通信以及此后的創(chuàng)作都能說明這一點。
周春芽“惱火”的是當時他的技術還不足以表達他對對象的即時體驗,或者是因為他初入高原及一路所見所感的信息過度豐富以至于太凌亂,一時還不能很好地歸納、呈現(xiàn)到作品上去,因此他更加迫切地想要提高他的“手藝”。在1985年11月19日寫給栗憲庭的信中,周春芽談到藝術重在“形式”,但是他所謂的形式并不是獨立存在的視覺美,它需要與事物發(fā)生碰撞且要有具體形象作支持。在1999年的一篇隨筆中,周春芽重申“手藝”在藝術家思考和創(chuàng)作中的重要性,“有思想的藝術家如果要和觀者溝通,只有用形象來說話,而難忘的形象并不是具有深刻思想的人都能做到的。它還是需要工藝匠心,甚至說笨拙的技巧來經(jīng)營。這種技巧的獲得,既有新的,也有傳統(tǒng)的。” 迄今為止,周春芽罕有拋棄具象因素的作品,各個時期的作品都有很強的符號性。在幾十年的創(chuàng)作生涯中,周春芽并不曾離場。在這些通信中,就記錄了一些流傳在他和朋友們之間的書單,包括康定斯基的《論藝術的精神》《點線面》以及梵高的通信集《親愛的提奧》。寫信是當時他與同學、朋友進行理論討論的主要方式,他參加了1985年高爾泰在四川師范大學組織的以美學研究者為主的座談會,上述給栗憲庭的長信就可以看作是對座談會的綜述。不過,相比起同時代的藝術家,周春芽對流行理論的興趣顯然并不高,很多被藝術史看作重要事件、思潮或節(jié)點的辯論或討論在周春芽的信中往往只是不經(jīng)意地一筆帶過。他還是為了豐富一個藝術“手藝人”的思想來關注理論,而不是反過來讓理論主導作品。周春芽不會走到“流行”的風口浪尖上,當然也不會受潮起潮落的影響。
1986年,周春芽懷揣一百美元,帶著一箱方便面,乘火車經(jīng)蒙古、蘇聯(lián)、波蘭、東德,過柏林墻來到當時的西德(聯(lián)邦德國)留學,后又進入卡塞爾美術學院學習。卡塞爾是聞名世界的五年一屆的卡塞爾文獻展的舉辦地,展覽的內(nèi)容、方向甚至組織方式等等,對周春芽形成了全面的沖擊。在1988年寫給呂澎的兩封信中,周春芽表現(xiàn)出對文獻展極端矛盾的態(tài)度,他一方面咒罵展出作品:“全是些家具布置”,“那些東西是西方的科學和錢堆出來的”,但一方面也意識到藝術評判的標準在發(fā)生變化,“我發(fā)現(xiàn)藝術發(fā)展到今天,已經(jīng)不是研究它的風格了”。在同年4月1日的信中,他已開始著手收集前幾屆文獻展的資料(雖然它們的價格超出了他當時的經(jīng)濟承受力)。關于留德時期的創(chuàng)作,在1987年6月25日給張曉剛的信中周春芽這樣說:“我基本上沒有畫畫,但也畫了很多我的構圖草圖,這些都是我頭腦到了一定的狀態(tài)下的產(chǎn)生的下意識的反響,它是我內(nèi)心的寫照。如果要說我有些變化,那就是現(xiàn)在我更直接在我的內(nèi)心中去找一些安慰和發(fā)泄,而不是那以前只畫在大自然中去發(fā)現(xiàn)美的色彩。”這期間他的繪畫以素描最有代表性,與出國前明顯不同,雖然在其中一些還保留著可以辨認的形象符號,但早期作品中游移的借鑒或模仿的痕跡以及語言上的“生分”開始漸漸消失,完全抽掉背景的圖像個體擁有了獨立存在的價值,是為他九十年代創(chuàng)作的先聲。
相比起國內(nèi),周春芽在德國留學期間的通信顯然長很多,寫得密密麻麻。或許是因為“手藝人”的情結,周春芽在創(chuàng)作中并沒有因為眼界大開而選擇“無國界”的“國際語言”,德國表現(xiàn)主義較契合他的口味,而且他越來越關注對繪畫對象背后“故事”的縱深感的呈現(xiàn)。周春芽所選擇的繪畫對象都是人們所熟悉的東西,這是他的作品能夠在雅俗之間或者說“前衛(wèi)”和“保守”之間維持平衡的一個重要原因。在1988年12月4日力勸張曉剛留在成都的信中,周春芽特別強調(diào)“本土意識對藝術的影響”,他迷戀“東方神秘色彩魔力”。出國之前的周春芽沒有不回國的打算,也并不是因為背井離鄉(xiāng)的鄉(xiāng)愁而回國,但當他把他具體的想念女兒、想念朋友的鄉(xiāng)愁放置在國際化的情境中時,因距離而產(chǎn)生的文化反思,逐漸從本來就似是而非的“地方”和“鄉(xiāng)土”情感中走出而開始自覺思考本土究竟為何物。在1988年給張曉剛的信中,周春芽談到籌備中的“黃山會議”,認為藝術家要以藝術觀念的價值來證明自身的存在,而這個價值是否有意義則要放到古今中外縱橫交錯的界面上看。我們的藝術屬性究竟應該是地方、本土還是國際?這是藝術家們所不能回避的普遍問題,需要說明的是,文化身份并非是刻意的而是追尋獨特的、區(qū)別于他人的“自我”在表述上的一種手段,“自我”的界定是以“他人”(而非“他者”)的存在為前提的。在1991年5月12日張曉剛寫給毛旭輝的信中,張曉剛提出了同樣的疑問。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是周春芽、張曉剛等人本土意識轉向的重要時期,這使得他們藝術中“鄉(xiāng)土”或“地方”的抽離性具有了真正的意義。1992年8月29日,在致張曉剛的信中,周春芽這樣評價自己和張曉剛:“我們每次都關心各種現(xiàn)代思想,卻又離不開本土意識。”
同年,周春芽繪畫中的文化情境開始從自然風情向人文景觀轉移,石頭、花草樹木和假山園林成為繪畫的主要元素。到訪過周春芽畫室的人,一定不會忽視堆積在畫室中間的那些精美的中國古代畫冊,他通過作品與古人對話,從而尋找自己作為一個使用西方繪畫材料和表現(xiàn)性語言的藝術家的文化立場,進而尋求一種獨有的觸摸時代的方式。1993年,周春芽寫了一篇文章《讀“四王”有感》,他說:“我想,‘四王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一去不復返了,但是‘四王給我們,給后人留下了豐富的藝術遺產(chǎn),沒有‘四王對藝術的執(zhí)著經(jīng)營,也產(chǎn)生不了‘石濤‘八大的瀟灑,盡管在幾百年后人們看到它的畫在形式上并沒有明顯的差異。”對于今天可以走出國門甚至在家門口欣賞西方經(jīng)典作品的人來說,很難想象靠臨摹畫冊來學習油畫的情形,但是油畫中國化這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卻仍沒有取得令人滿意的定論,仍在“技術”和“思想”兩個極端之間搖擺不定。周春芽的作品不以觀念為勝,但并不意味著沒有觀念,觀念深藏在他對技術美學(也就是繪畫的“手藝性”)的苛求之中。若剝?nèi)ヮ}材因素,周春芽對文人畫中皴法、節(jié)奏的轉換性使用,從九十年代思考繪畫的本土意識之時已經(jīng)開始了,包括“綠狗”“桃花”系列都受這種藝術觀念的支配,《片石山房一景》和《仿石濤畫》與2000年之后創(chuàng)作的《山中孤人》《太湖石》 之間的重要區(qū)別之一,就在于技術美學在觀念上的差別。周春芽不拒絕時代,他把時代映射到個人的生命體驗中,他不曾回避感情所激發(fā)出的“偶然”,作品無疑也就具有了一種非典型的自傳性。多年以后,當周春芽再次尋訪園林,他對生活一如既往的熱情,使作品告別了之前作品中唐人詩學的精神孤獨,消散了生活中閃現(xiàn)的暗黑的偏執(zhí),融化了文人畫中的清苦、寂寥和酸腐之氣,中和了對于純粹激情的不加修飾的宣泄,自由綻放的色彩使畫面的沉靜與平和更加耐人尋味。
周春芽在寫這些信的時候,沒有想到過出版,也并不曾有過事先的特別修飾。本文引用時,也盡可能地保持書信的原貌,不對原文中的錯別字和語句做任何修改。通過這些信件,我們不僅可以了解到個人生活在中國當代社會變革期所受到的影響,了解當代藝術重要事件、了解藝術家參與藝術活動方式的最初狀態(tài),還可以進入一個曾經(jīng)的藝術青年讀書、畫畫、交往、工作分配、交通出行、家長里短、情感糾葛,以及油鹽醬醋等雞毛蒜皮的生活細節(jié)里。這些信是寫給朋友和家人的私信,但亦值得與藝術有關或無關、對生活和藝術有興趣的人細細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