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理寧 魯桂華 潘念萍



【摘 要】 文章分析了企業在不同業績反饋下研發投入與盈余管理的行為規律,并探討了冗余資源對上述關系的調節效應,目的是為企業改善業績、抑制投機及利用資源提供建議。通過對A股2011—2017年間732家制造業上市公司進行實證檢驗,得到以下結論:業績期望差距與企業研發投入強度負相關,順差企業研發投入強度比落差企業低;業績期望差距與企業盈余管理程度正相關,順差企業盈余管理程度比落差企業高;冗余資源對上述關系的調節因持有量不同存在差異。文章將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兩種行為置于同一研究框架下,揭示了不同業績企業的風險承擔動機和機會主義傾向差異;進一步地,對冗余資源調節效應的分組檢驗,從非簡單線性角度協調了以往研究的分歧。
【關鍵詞】 業績期望差距; 研發投入強度; 盈余管理程度; 冗余資源
【中圖分類號】 F275.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0)24-0053-07
一、引言
近年來,世界各國經歷了貿易摩擦引發的全球產業鏈重構,各國再次深深意識到,制造業是立國根本、興國利器和強國基石,通過研發創新獲得競爭優勢是企業的長遠發展之路。然而與先進國家相比,制造業的研發投入依然不足。另外,通過短期投機行為也能改變企業價值,如修飾報表的現象在資本市場普遍存在。中國的銀廣夏、東方電子等上市公司虛增利潤被證監會處罰,美國世通、安然公司等也通過會計操縱欺騙投資者[1]。盡管盈余管理行為在各國層出不窮,實際上不能改變企業實際利潤,反而扭曲財務信息,降低資本配置效率。
在競爭激烈的復雜環境下,企業將如何進行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決策?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行為都可能改變企業價值,但卻體現了迥然各異的價值取向:研發投入致力于長期內生性競爭優勢培育,屬于高風險深度戰略決策,盈余管理著眼于立竿見影的對外報表調整,屬于非資源消耗型短期戰術決策。因此,上述兩種決策行為實際上轉化為企業發展中的風險承擔和投機傾向問題。
不同企業的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行為在考慮到多種外生因素影響后仍存在差異,許多學者將目光投向業績這一內生性因素。根據業績反饋理論[2],企業并非以實際絕對業績作為成敗標準,而是受制于有限理性,將連續業績對照歷史和行業期望水平轉化為“滿意”和“不滿意”兩種狀態,并據此進行下一步決策。業績反饋下的企業研發投入行為研究結果并未統一,王菁等[3]發現業績期望差距與企業的研發投入負相關,李曉翔等[4]卻發現了正相關的證據,賀小剛等[5]則驗證兩者的框架效應。在企業的盈余管理行為研究方面,徐向藝等[6]以及李四海等[7]都驗證了業績反饋下企業報表修飾行為的存在,此外,韋德洪等[8]認為盈余管理行為是承受到財務壓力的結果,于忠泊等[9]、丁方飛等[10]認為外部監督與分析師關注對盈余管理程度有影響,但不同業績企業的盈余管理程度對比被忽略。
一旦當企業決定采取行動,內部冗余資源對企業行為不可避免產生制約或支持[11]。企業行為理論[2]認為冗余資源可以減輕外部競爭壓力,緩解企業內部因資源分配不公而產生的矛盾與沖突,提供流動資金使企業得以采取新產品戰略搶占市場[12]。代理理論則認為冗余資源會激發經理人占用資源牟取私利,增加公司治理成本,管理人沉浸于占用冗余資源的良好狀態,消減高風險活動投入(如企業的科技創新研發)[13]。學者們試圖通過非線性關系協調上述分歧,Bromiley[14]驗證了冗余資源的正U形作用,李曉翔等[15]則得出倒U形作用的結論。
本文基于企業行為理論、資源依賴理論和委托代理理論試圖回答以下問題:在制造業轉型升級的背景下,企業在股東和利益相關者的多重訴求下是注重研發投入還是盈余管理,抑或兩者兼顧?冗余資源會對兩者關系產生何種影響?本文以A股制造業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從理論與實證角度分析了實際業績與期望業績間的業績期望差距對企業研發和盈余管理行為的影響,并從冗余資源視角進一步探索業績期望差距與企業研發、盈余管理行為之間的關系。
本文的貢獻主要體現在:第一,將企業的研發投入與盈余管理行為置于同一研究框架直觀揭示不同業績狀態下企業的風險承擔水平及機會主義傾向上的差異,對企業管理風險、抑制投機有實際意義。就已有成果來看,大多對以上兩種行為的研究大都各自孤立。第二,對企業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問題進行重新梳理和完善。目前,業績反饋下的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行為的研究未統一亦未完善,并且偏向于關注業績落差企業的績效改善行為,本文通過實證檢驗對上述關系進行再次驗證,并兼顧業績順差和落差企業的行為響應差異。第三,從非簡單線性角度協調冗余資源的研究分歧,為不同業績企業的冗余資源有效利用提供參考。企業行為理論和委托代理對冗余資源的作用機制各有其合理解釋邏輯,本文認同冗余資源的作用存在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因而分不同水平上對其調節作用進行檢驗。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業績反饋下的企業研發投入
當企業實際績效未達到期望水平時,決策者會把業績落差視為是“失敗”狀態,因此觸發企業啟動問題搜尋機制,積極尋找解決的方法。對于落差企業的研發動機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分析:第一,公司的實際業績不如期望,意味著公司當前資源配置方面出現了問題,促使經營管理者搜索問題解決方案的過程,企業對新技術、新產品抱有更加開放的態度,從而有利于企業研發變革。第二,當公司經歷業績下滑,管理者面臨來自多方面的壓力,迫切需要給股東及利益相關者一個合理的解釋,此時研發創新表明經營管理者有所行動,不失為一種轉移壓力的策略。
相反,決策者會將業績高于期望水平的狀態描述成“成功”狀態。首先,沉浸于對業績的滿足,業績順差企業安于現狀,缺乏對該業績反饋的回應。其次,企業管理者在滿意的業績面前風險偏好下降,害怕冒險行為會破壞原有的滿意狀態,減少在風險業務單元的投入,表現為公司研發投入強度不足。
現有文獻多用財務指標對冗余資源進行測量,本文參考Huang et al.[20]的做法,采用企業的流動比率(流動資產/流動負債)度量冗余資源,反映可供企業即時使用的資源的多少。本文認同冗余資源對企業研發和績效的影響呈非線性變化的觀點,將冗余資源進行分組檢驗。按照二分法本文將冗余資源分為較高組(S_AH)和較低組(S_AL),按照四分法分為高度組(S_AHH),中高組(S_AMH),中低組(S_AML)和低度組(S_ALL)。變量如處于分組范圍內則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
5.控制變量
本文參考王菁等[3]和李四海等[7]的做法分別控制了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的影響因素,所涉及的所有控制變量界定如下:上市年齡(Age)為企業上市年份數;規模(Size)取企業平均總資產的自然對數;資產負債率(LEV)取值為總負債/總資產×100%;回報率(Retur)為公司的每股基本收益;成長性(Growth)為主營業務收入增長率;報酬率(ROA)為總資產報酬率;資產周轉率(ATR)取值為營業收入/平均總資產;管理層薪酬(Pay)取前三位高管薪酬總額的自然對數;大股東持股(Hold)取第一大股東持股總數的自然對數;獨董占比(INDD)取獨立董事人數占董事人數比例;營業收入增額(REV)取值為剔除了應收款項后的營業收入增額/期初總資產;固定資產的價值(PPE)取值為固定資產價值/期初總資產;企業屬性(STA)為虛擬變量,國企取值為1,民企取值為0。本文還控制了年度(Year)和制造業次類行業(Industry)的影響。
(三)實證模型
R&Di,t=β0+β1Gapi,t-1+β2Controli,t+ε (2)
EMi,t=β0+β1Gapi,t-1+β2Controli,t+ε? (3)
式2、式3分別用來驗證業績期望差距與企業研發投入強度、盈余管理程度的關系,式中R&Di,t是i企業在t期的研發投入強度,EMi,t是i企業在t期的盈余管理程度,Gapi,t-1是i企業在t-1期的業績期望差距。
R&Di,t=β0+β1Gapi,t-1+β2Slacki,t+β3Slacki,t-1×
Gapi,t-1+β4Controli,t+ε? ? ? (4)
EMi,t=β0+β1Gapi,t-1+β2Slacki,t+β3Slacki,t-1×Gapi,t-1+
β4Controli,t+ε? ? ?(5)
式4、式5用來檢驗冗余資源對業績期望差距與研發投入強度、盈余管理程度關系的調節效應,式中Slacki,t-1表示i企業在t-1期的冗余資源。
四、實證分析
(一)變量描述
如表1所示,業績期望差距Gap的均值為-1.3521,說明企業對業績“不滿意”是常態。研發投入強度均值4.2007,標準差3.2849,最大、最小值分別為19.4224和0.0535,可見企業間研發投入強度差距較大。盈余管理程度EM的均值為4.5720,標準差4.2220,最大、最小值分別為28.0575和0.0022,可見在樣本公司中普遍存在盈余管理行為,而且盈余管理程度差異比較大。
(二)回歸檢驗
本文采用EViews 8.0軟件對平衡面板數據進行統計檢驗。Hausman檢驗結果各模型P值均大于0.05,適合用隨機效應模型進行估計。
1.業績期望差距對企業行為的影響
表2中模型1和模型2分別為研發投入強度(R&D)的控制變量以及加入業績期望差距(Gap)后的回歸檢驗結果。由模型2結果可知,Gap系數顯著為負(β=-0.0271,p<0.05),說明業績期望差距越大企業研發投入強度越低,即順差企業研發投入強度比落差企業低。因此,H1得到實證檢驗支持。
表2中模型3和模型4分別為盈余管理程度(EM)的控制變量以及加入業績期望差距(Gap)后的回歸檢驗結果。由模型5結果可知,Gap的系數顯著為正(β=0.0651,P<0.1),說明業績期望差距越大企業盈余管理程度越大,即順差企業盈余管理程度比落差企業高。因此,H2得到實證檢驗支持。
2.冗余資源對業績期望差距與企業行為關系的調節
表3中模型1和模型2分別是在研發投入強度(R&D)的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基礎上加入不同水平冗余資源變量的調節效應檢驗結果。由模型1可知,高度組冗余資源(S_AHH)與業績期望差距(Gap)的交乘項系數顯著為負(β=-0.0269,p<0.1),由模型2可知,中高組冗余資源(S_AMH)與業績期望差距(Gap)的交乘項系數顯著為正(β=-0.0308,p<0.05)。因此,在持有量水平不同時,冗余資源對業績期望差距與研發投入強度的調節效應存在差異,H3a得到實證檢驗支持。
表3中模型3和模型4分別是在盈余管理程度EM的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基礎上加入不同水平冗余資源變量的節效應檢驗結果。由模型3可知,較高組冗余資源(S_AH)與業績期望差距Gap的交乘項系數顯著為為正(β=0.0908,p<0.01),由模型4可知,較低冗余資源(S_AL)與業績期望差距GAP的交乘項系數顯著為負(β=-0.0763,p<0.1)。因此,在持有量水平不同時,冗余資源對業績期望差距與盈余管理程度的調節效應存在差異,H3b得到實證檢驗支持。
(三)穩健性檢驗
前文參考Greve(2003)的做法,將業績歷史期望與行業期望處理成為綜合指標,即根據公式Ai,t=α1HAi,t+(1-α1)IAi,t來計算業績期望水平。其中,歷史期望HA采用t-1年企業i的總資產報酬率衡量,行業期望IA為企業i所在行業內除企業i外其他企業t期的總資產報酬率中值,α1代表權重,介于0到1之間,前文僅匯報了α1等于0.5的檢驗結果。
出于穩健性考慮,本文分別使用權重α1=0.1、α1=0.3、α1=0.7和α1=0.9計算業績期望差距Gap,代入回歸模型后檢驗結果沒有發生實質性改變,假說依然成立。受篇幅所限,此處,不再匯報α1=0.7時的檢驗結果。根據表4可知,業績期望差距Gap與研發投入強度R&D顯著負相關,業績期望差距Gap與盈余管理程度EM顯著正相關,本文結論依然成立。
五、研究結論與討論
通過實證檢驗本文發現,有別于我們傳統認識,業績順差企業比落差企業表現出更強的機會主義傾向。首先,在戰略性研發投入行為方面,業績落差企業更具冒險精神,采取積極變革以圖扭轉局勢,但順差企業在研發投入上安于現狀,表現出保守的機會主義;其次,在應計盈余管理行為方面,順差企業更樂于采取非消耗性的報表調整來投機,其盈余管理程度比落差企業更高。
冗余資源的作用視持有量不同而定,總體符合物極必反規律。高度組冗余資源對業績期望差距與研發投入強度的負相關關系起強化作用,強化了順差企業的研發保守和落差企業的研發激進;中高組冗余資源作用相反,能改善順差企業的研發保守,同時約束落差企業的研發激進。在業績期望差距與盈余管理程度的正相關關系中,較高組的冗余資源強化了企業盈余管理程度,較低組的冗余資源則對上述關系起弱化作用。
根據上述研究結論,本文提出以下建議:第一,順差企業的戰略研發投入強度回落,而盈余管理的戰術調整程度提高,凸顯了優質企業發展過程中坐享其成的短視特征,需要加強對其激勵和監管,利益相關者應改變對管理者的考核方式,不應過分倚重業績單一指標。第二,落差企業具有較強的研發變革動機和較低的盈余管理程度,需要關注其研發投入的科學性,同時不能對難以消除的盈余管理現象掉以輕心。第三,企業冗余資源的影響是雙刃劍,不管是順差企業還是落差企業都需注意其持有量的適度性。
盡管本文取得一定的研究成果,但研究局限也顯而易見:研發投入和盈余管理作為企業業績反饋下的典型行為,不足以代表企業所有業績反饋下的行為響應;基于中國制造業上市公司研究結論是否能推及其他行業,也尚需后續研究進行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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