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瑜
(廣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4)
20世紀中期,女性被置于學術研究的聚光燈下,性別/身份問題開始引起研究者不同層面的探討。就生理性別(sex)而言,先天地存在于自然界,經歷了漫長的演化,更多屬于醫學、生理學等關注的范疇。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主要關注的是社會性別(gender)。“文革”后,個體價值在中國越來越受重視,性別問題也成為眾多研究者的學術聚焦。文學領域中,較之于以前模糊性別的寫作,女性個體價值的發掘受到了重視,從“女人是‘人’”發展到“女人就是‘女人’”。“人”到“女人”的轉變改寫了1949年后漠視性別差異單純從階級和社會層面關注人的寫作方式,拋棄了“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也一樣能做到”等陳腐的理念,追求兩性和諧相處而不是“一體化”。茅盾文學獎是國獎,從1982年開始評選以來(1)茅盾文學獎是中國作協根據茅盾先生遺愿設立的中國長篇小說最高獎,1982年開始首屆評選時,針對的創作范圍是1977年到1981年,應和著“文革”結束后新時期中國文學的發展。,一直是當代長篇小說創作的潛在指引,推進中國文學的發展。《身體·歷史·都市·民族:新時期女作家群論》(以下簡稱《新時期女作家群論》)以茅盾文學獎獲獎女作家的創作關聯起新時期以來的中國女性寫作,在“身體”作為核心聯結的基礎上探析了女性寫作對于歷史、民族等宏大敘事的不同思考,拓展了文學領域身體研究的空間。
20世紀60年代西方女權運動興起,推動研究界關注身體。性別本質論和性別建構論不同層面的博弈推動女性主義的發展,呈現出廣泛意義上哲學思考的轉型和轉變。在以康德為代表的哲學思辨中,人的存在是一種理性精神,感性的身體在古典哲學中是不被重視的,只是通向精神超越的物質承載。20世紀80年代以來,形而下存在的身體引起諸多研究者的關注,“成為理解科學、技術與社會問題的新視角”[1]2,是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重要方法。
身體引起注意與個體意識的覺醒有關,不論是婦女解放運動的倡導還是女權運動都與此相連。從最初的爭取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到追求現實平等,對性別問題的思考從政治領域走進日常生活。在中國,女性問題一度被視作社會問題,即女性和男性同樣受到階級壓迫,隨著階級問題的解決,性別問題也就不復存在,這在“十七年”的文學創作尤其是小說創作中有非常明確的呈現。回溯歷史發展,女性問題并不僅僅是社會問題的構成,其本身是自成問題的。文化積淀形成的性別觀念及倫理機制等導致女性在家庭中要扮演某種角色,形成家庭內部分工的不平等,使女性在家庭中長期是被“壓迫”的對象。如果說階級壓迫是顯性的,作為社會問題更容易得到重視和認知,那么家庭壓迫就是隱性存在,在馬克思階級革命論說中并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中國的社會革命一定程度上遮蓋了性別問題,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的很長時間甚或今天,“男主外、女主內”等理念依舊被奉為圭臬。這種情形的出現與中國的特殊語境緊密相關。新中國成立后,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成功并不是革命的終結,社會主義革命開啟了時代的新追求,“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等轟轟烈烈的展開都是持續革命的呈現。社會革命中,個體是革命的參與者,被裹挾著向前走,自身的命運是階級或階層命運的體現,很難被單獨對待。就知識分子而言,自由主義者、右派和無產階級革命者等不同的劃分,呈現出的是不同群體的命運,個人在其間只能是隨波浮沉。此種語境下,家庭問題亦是社會問題的一部分,個體的婚戀等直接是社會問題的構成,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也要經過組織的考察和批準,“公權”嚴重侵蝕“私權”。當個體沒有被突出和重視時,性別、身體就不會成為問題。故,很長時期以來,中國沒有性別問題,更遑論“身體”。
新時期以來,中國人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國家轉向到社會主義建設的正途中來,舉國上下為實現四個現代化努力拼搏奮斗。當斗爭不再是社會的風向標,個體欲望的合理釋放與滿足就成為社會發展的重要推動力,人們也更多注目于自身需求,自我意識得以強化和發展。在斗爭的語境下,國內是不同階級之間的斗爭,國外則是西方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國家和社會主義國家的斗爭,特別是對我國的顛覆。此種情形下,西方社會的探索對中國而言是反面教材,是警戒的對象,但當中國回到現代化的路途上,西方的經驗就成為我們借鑒的對象,西方的研究理念也得以進入中國學界。“約翰·奧尼爾(John O’Neill)的《現代社會中的五種身體》(FiveBodies:TheHumanShapeofModernSociety, 1985)與《交流的身體》(TheCommunicativeBody, 1989)、大衛·阿姆斯特朗(David Armstrong)《身體的政治解剖學》(ThePoliticalAnatomyoftheBody, 1983)、唐·約翰遜(Don Johnson)的《身體》(Body, 1983),以及特納的《身體與社會》(TheBodyandSociety, 1984)等社會學著作的出現,既是身體研究蓬勃興起的標志,也直接推動了身體研究成為席卷歐美的持續理論熱潮。”[2]不少研究者認為,西方對于身體的探析視角新穎、思考獨特,頗有值得借鑒之處。在關注西方身體研究時中國研究者發現,身體不僅受到女性文學研究領域的重視,且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人類學、哲學等研究的發展,具備回饋反思社會學研究的動能。于是,身體作為方法引起中國學界越來越多的關注。
中國學界對于身體的關注有不同的發展取向和階段。“文革”結束后,女性問題是隨著個性解放提出的,1995年世界婦女大會在北京召開是性別問題在中國引起注意的分水嶺,文學研究也更多關注到性別問題,國外的相關思考引起注意。身體作為方法引入中國最初是在文學和醫學等領域,后來漸次輻射到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在文學研究中,身體是女性意識建構的基點,有了身體才有女性較為獨特的思考。在不少研究者看來,身體同時是女性反抗的手段。21世紀之初,中國文壇上涌現了以美女作家命名的創作群體,追求“身體寫作”、“身體書寫”等,將女性身體推到大眾的聚光燈下,試圖以身體喚醒被壓抑的女性意識,號召用身體反抗男權和父權文化。這類身體寫作在新世紀前十年曾在中國文壇造成轟動,引起評論者從文化、商業、消費等不同層面做探析,但隨著人們理性思辨的加強,身體寫作對男性欲望凝視的迎合被更多地凸顯出來,美女作家的包裝和炒作也就成為一種潮流逐漸消退。“身體寫作”之后,文學研究者對身體的關注并沒有消失,逐漸轉向“身體與敘事”等不同研究方法的探索中,試圖從新的層面繼續深化身體研究的論題。身體是性別問題的立足點和出發點,不限于性別問題和身體本身,如果將身體研究局限于女性的軀體,同樣不能質疑和消解男權文化的影響和制約。在此情形下,《新時期女作家群論》以身體為中心,將關注的視野拓展到歷史、都市和民族的視域里,是當前身體研究新方法的呈現。
《新時期女作家群論》具有較好的研究視角,探析關注的是當下女性文學研究中的熱點話題和論題,主要表現在“身體與敘事”和“身體與符號”兩個層面。在身體與敘事層面,主要關注身體的文本呈現,即以身體為關注點,通過表現或重現,借助文字、圖像、聲音等媒介,達到交流、溝通和表述的目的。“羅蘭·巴特較早將‘身體’作為一種敘事學符號進行研究,他在《S/Z》中提出文學作品甚至藝術表現中所有的象征都基于‘身體’。”[1]4在羅蘭·巴特身體與敘事研究的基礎上,通過象征化、隱喻化等視角,《新時期女作家群論》拓展了身體敘事的關注視域。敘事與身體相關,但并不局限于個體身體,在很多作品中,它是一種象征化的存在。在西方的文學創作中,教堂、鐘樓都是經常出現的意象,如有文本言及“修道院鐘樓的影子也能使人懷孕”[3]等。諸如此類的敘事強調突出的是隱喻。“鐘樓使人懷孕”敘述的出現傳遞的是鐘樓和男根的同構,是肉體與外在世界牽連關系的建立。近年來的身體敘事研究已經注意到身體與外部的關系,將身體與外在世界建立象征化關聯,使身體研究的視域得以拓展。除“身體與敘事”外,“身體與符號”關系的探討也是《新時期女作家群論》取得的重要收獲。身體是什么?僅僅是肉體?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服飾、疾病甚至與之相連的生育、死亡都是身體的一部分,是身體象征符號的延伸。從生理角度看,身體是頭、軀干、四肢、內部臟器構成的復合體,但這僅僅是身體的自然構成,是醫學上身體研究關注的重點,至于人文社會科學領域,顯然不能只關注生理層面的身體。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生理層面的身體是為其社會屬性服務的。當我們在文學作品中看到一個人五官很標致時,我們并不想解剖它,試圖去了解它的構造,進而關注達到何樣的比例才會漂亮。讀者關注的是“標致”的社會價值,如它帶來了什么,意味著什么。如此,圍繞身體出現的服飾、疾病等就自然而然地成為身體研究的構成部分,是身體符號化存在的呈現。《新時期女作家群論》在整體關注探析身體和文學的關聯后,將視野移向具體的作家作品,試圖從歷史、都市、民族等不同層面探析身體的外在承載,關注身體與宏大敘事的關系,呈現了“身體”作為方法在研究中的新開拓。
傳統理念中,人們多認為女性是感性的,女作家的文學創作更多關注的是日常事、兒女情,缺乏宏大的視野。“中國文學中的女性形象在其變遷中呈現出多元化態勢……女性形象無論是‘可見與不可見’的,多呈現出‘小女人’的、更具有‘女人味’的形象。”[4]在女性文學研究者看來,將女性寫作進行概念化劃分本身就是父權制影響的結果,女性寫作不應被打上固定的標簽。盡管女性文學研究者的這種意識一直存在,在研究中也保持了不斷的反省,但在身體論題研究中總是不自覺地立足于身體,在作品中找尋身體與性別問題的關聯,多是將視野集中到性別探討的范疇中。事實上,肇始于20世紀80年代的身體研究并不是或主要不是性別問題,雖然它直觀形態上與性別論題緊密相關,但核心是后現代運動思潮的構成,對應的是哲學上的解構主義,關聯到歷史、民族等不同領域的研究變革。
茅盾文學獎評選以來,先后有凌力、宗璞、王旭烽、張潔、王安憶、霍達、遲子建獲獎,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國女作家文學創作取得的成就。《新時期女作家群論》主要以這七位女作家的創作為考察對象,通過身體勾連起歷史、都市和民族等不同的研究視域,探析了新時期以來女性寫作中與身體相關的諸多關聯,拓展了身體研究的新視域。“在歷史敘事中男性的特殊地位已是不爭的事實,然而我們看到的是,在女性作家‘歷史身體化’的歷史重述中,男性英雄形象一再崩壞,男性的歷史主體地位被進一步消解。”[1]47凌力以歷史題材創作聞名文壇,《暮鼓晨鐘——少年康熙》《北方佳人》《星星草》《少年天子》《夢斷關河》《傾城傾國》等作品均以明清兩朝中國歷史為背景,透過革命者和改革者等形象的塑造敷演出宏大的歷史敘事。凌力的歷史敘事有明顯的微觀史學特征,即不關注宏大歷史場景的變化,更多通過歷史人物的塑造呈現歷史場域的復雜。在歷史人物的塑造中尤其關注他們的身體,并通過身體與歷史建立關聯。“我把農民英雄理想化,試圖把所有起義領袖的美好品質都集中在主人公身上,歌頌他們氣壯山河的英雄氣概,而不忍心去寫他們的錯誤和缺陷。”[5]在對捻軍領袖的塑造上,不論是賴文光還是張宗禹甚或是任化邦都是神力過人,“眼里送過來一片金屬般的光亮”[6]30、“右腳狠狠一跺,地上早成了一個土坑”[6]56等敘述的出現,強調的是農民起義軍領袖身體的威猛。《少年天子》中,凌力對歷史人物身體的關注,轉到了服飾等層面。“《少年天子》中的服飾描寫,比《星星草》更進一步,不僅是塑造人物的要點,還承擔著還原歷史現場、推動敘事進展的重要職能。福臨二次大婚時,命百姓‘人人須穿紅戴綠’以示普天同慶,是一種帝王權威向百姓日常生活的滲透,彰顯出權力對身體的強大規訓力量。”[1]62身體與歷史敘事的結合,不僅是身體以自身的形態參與歷史進程,成為歷史演變的一部分,而且身體本就是被管理的對象。通過對身體的管理,權力得以滲透進普通人的生活,歷史得以延續。
較之于凌力,宗璞歷史敘事的關注重心是知識分子。出生在書香世家,她對知識分子及其歷史處境體會頗深。宗璞的小說經常寫到疾病,《三生石》《一墻之隔》《誰是我》等中的癌癥、《全息攝影》中的乙肝都是她創作中經常出現的。對照宗璞創作中的這些意象,作品在寫知識分子的同時,均牽涉到“文革”時期知識分子的境遇。從歷史敘事看,知識分子和“文革”關聯緊密,顛沛流離的命運在特殊的時代牽涉到每一個個體,無法逃遁。《三生石》中梅菩提因為是反動學術權威梅里庵的女兒,被身邊人排擠,“父親被‘揪出’后,許多人都不再和菩提說話”[7],傳遞出的是“隔離”梅菩提的信息。梅菩提得了癌癥之后,身邊就更沒有人愿意和她交流了。宗璞筆下,癌癥多與社會的不正常時期相關聯,形成一種隱喻,即人身體的病痛和社會的不正常是同時出現的。腫瘤對身體而言是一種異質存在,是對正常機體的侵蝕,對個體的傷害除了在肉體層面還有個人的社會交往等。常規情形下,人們對病患者是拒斥的,疾病在一定程度上切斷了個體與他人的交流。“‘疾病’是宗璞小說創作中較為常見的身體符號,大多涉及對‘文革’傷痕的書寫及反思,具有極強的現實干預意味。”[1]77對“文革”的反思一度成為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學創作的重點關注,文學史上《傷痕》《班主任》等經典作品的直接控訴是一種方式。在直接控訴之外,宗璞另辟蹊徑寫歷史,通過疾病意象建立身體和歷史書寫的鏈接,是隱喻化歷史敘事的呈現。
歷史之外,民族和都市亦是關注新時期女性創作的重要視角。女權運動和女性解放追求兩性平權。男女平等的重要支點是女性獲得和男性同樣的工作權,城市在其間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農業社會里,生產方式給予男人的優勢,他們擔任家長的角色,他們是社會正宗子孫的角色,使他們比女人更沉重、更難以脫卸地背負著歷史、傳統、道德的包袱,在進入城市這一違背自然的道路上,便有了比女人更難以逾越的障礙。”[8]“現代都市與一種更為人性化、更為自由的生活聯系在一起”[9],先天地滿足女性靈活多變的生活訴求。現代社會中,職業女性和知識女性的大量涌現,與都市建立了緊密的關聯。王安憶、鐵凝等的創作幾經變化,以女性身體觀照都市文化的取向卻是不變的內核。1981年王安憶創作的《流逝》敘寫資本家歐陽端麗的日常瑣碎生活,突出的是個體生活與都市的關聯,是都市文化新時期的重新呈現。歐陽端麗發現勞動、工作不僅是謀生手段,更是自我價值實現的重要途徑,其對自我認知的轉變是新時期以來經濟迅速發展、個體得以安置的城市文明的側面展現。城市是文明的產物,是欲望的集散地,也是個體價值實現的重要場所。長久以來,女性守候在家中等待男性狩獵或采集歸來才能生存,城市的出現讓女性有了更多的生存選擇。“妙妙忽然又感覺到他從身后抱住她時,拂著她的后頸脖的呼吸,這是來自北京的男人的呼吸。他還用好聽的北京話急驟地叫她的名字,‘妙妙’‘妙妙’的。……他的北京口音則使他斷斷續續的話語像是電影里的臺詞一樣。”[10]在文字表層,王安憶寫的是男演員“誘奸”了妙妙,對照全文和王安憶80年代的創作以及當時中國的社會語境可以發現,妙妙對男演員的情感隱藏著女性對都市的向往。女孩對北京口音或大都市來的男性戀戀不舍的不僅有《妙妙》,鐵凝的小說創作中也較為常見。《何咪兒尋愛記》中何咪兒少年時傾慕在北京的表哥,長大后為了在北京生活與多名男性保持曖昧。在和男性的關系中,何咪兒借身體與都市建立了關聯,似乎與自己向往的城市文明融合到一起。鐵凝在《永遠有多遠》中塑造了樸實、善良、樂于奉獻的北京姑娘白大省,借助白大省的形象深切關注北京從傳統文化向現代化國際大都市轉變中都市文化內核的細微裂變。王安憶的《我愛比爾》描寫了三三對外國男性的青睞和諂媚,旁涉其他諸人為移居海外做出的種種努力,從而構成了上海城市文化后殖民境遇的隱喻書寫。
作家的創作關聯著文化,個體文化記憶的形成與出生成長的環境緊密相關,霍達與遲子建對于文化問題的思考是其獲得茅盾文學獎的重要因素。《穆斯林的葬禮》中韓新月的身體是孱弱的,一生徘徊在對生母的追尋中,離去情節的設置與霍達的文化思考有關。韓子奇是漢族人,身上沒有少數民族的血液,卻成為玉器梁的傳人,玉器梁的第二代人梁冰玉遠走國外,透露出身份的迷惘和文化的兼容。直觀形態上,文化是一個民族的恪守與傳承,但實際上,文化更多是交融的。回族玉器師傅梁亦清對韓子奇的收留,有民族文化中重視男性傳承者的影響,但更多是出于對韓子奇天賦和天分的喜愛,梁冰玉遠走他鄉亦有相近的成分。與霍達直接在創作中呈現民族文化的交流和互融相比,遲子建則更多是在牧歌中感慨民族文化的未來。與霍達的回族身份不同,遲子建是漢族人,生活在少數民族地區,對鄂溫克人的生活有較為深入的觀察,是他者視域的審視。游牧民族有自己獨特的文化沿襲,身體觀更是迥異于常規。在遲子建筆下,身體與生死相聯動,肉體的生存或者毀滅不僅是可以感知的,還是可以改變的。《額爾古納河右岸》中,薩滿妮浩為了拯救一個孩子而失去自己的孩子。“妮浩哭著告訴我們,她離開營地的時候,就知道她如果救活了那個孩子,她自己就要失去一個孩子。我問她這是為什么?妮浩說,天要那個孩子去,我去把他留下來了,我的孩子就要頂替他去那里。”[11]鄂溫克人長期遠離現代文明,以物易物,追求等價交換。在他們的理念中,萬物有靈,肉身的存在是世界的普通構成,人的身體和熊、魚的身體在本質上并無區別,價值上也沒有明確的高低。為了換回一個孩子的生命,要犧牲一頭牲畜或一個人,具體是鹿還是孩子完全取決于神靈的意志。遲子建的創作關注人們“一面深陷在城市為身體欲望提供的便利生活,一面向往著山林的平靜”[1]225的矛盾性,試圖用民族文化中的生靈皆平等的理念找尋解決之道,但更清晰傳達的是民族文化在現代文明的擠壓下無處皈依和保留的現實困境。
技術一直是人類進步的標志,推動著人類社會的發展,技術變革帶來的疊加效應使近百年或五十年來取得的成果超越了人類社會數千年的積累。不論是網絡的出現還是當下方興未艾的人工智能,在推動時代迅猛發展的同時,都在改寫身體的存在。當身體的存在出現變化后,對于身體研究的考量點就會引起人們新的思考。
互聯網的出現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便利,但同時也在掌控甚至操控使用者,對技術實用主義的追求使人們忘卻了技術的人文價值。“所謂的異化,不是指人類被機器異化,而是人類文化對技術本質的深刻誤解,這種誤解會讓我們無法正確地面對和處理眼前的技術現實和技術現象。”[12]在古典哲學理念中,人是唯一關注的核心,不論是理性的發掘還是萬物之靈的概括,關注和突出的都是人對自然的超越。古典哲學忽略或者說根本不重視技術變革,更多將技術看作個體人的束縛,強調人只有超越外在物的制約才能實現自由。這種理念對于身體研究而言,關注的是身體的人文價值和意義,突出身體是一種“物”,是為精神和靈魂超越而存在。放置到文學研究中,我們寫身體不能僅僅為了展示身體,身體是作家思考的載體,是個體思考通達人類發展的途徑。如果一部作品僅僅展示身體,往往會被概括為“黃色文學”、“下流寫作”,在社會中是不被認可的,是批判打倒的對象。古典哲學有將身體從其所處的生態系統中抽離出來單獨關注和審視的取向。這種取向在當前社會的發展中越來越受到質疑。互聯網時代,當我們在使用網絡時很多時候是被“操控”的。這一方面表現在個體對網絡的沉迷,即所謂的網癮患者,是一種病;另一方面是隨著網絡的發展,個體在正常使用過程中的被操控現象。網絡可以放大信息,形成多渠道全方位的溝通,身體在其間是被動存在的。智能手機的發展帶來圖像化傳播,使人們在社交媒體展示身體圖像時可以對身體進行修飾,進而影響現實中身體整形、塑身等風潮的涌現。在這種情形下,身體已經不再是單獨的存在,技術的發展也不僅僅單純服務于身體,身體和外在形成了互動。其間,技術基于身體獲得利益,身體也在技術時代被指引,沿著大眾認可的“合理”路徑被規塑。“技術發展同樣也會反哺人類文化,銘刻(inscribe)到文化當中,成為文化的一部分。”[12]如果在哲學取向上不再單獨考量人的發展,將人的問題放置于生態鏈中,考量其與外在的互動,身體研究就面臨著重新被定位的處境。
隨著科技的發展,人工智能已經取得了一定的突破,通過某種設備的鏈接,在實驗室中人們已經可以用意念操控機器。如果將身體概括為單獨的個體所屬,那么通過意念控制外在物體是擴大身體活動范圍的努力,更是身體與外在建立關聯突破肉身限制的嘗試。在這種情形下,身體的文化研究就有不同的視野。從歷史層面考量身體是關注過往,是將身體放置于不同的語境甚至文明形態中做考察,不論是凌力、王旭烽還是其他女性作家的歷史敘事,身體折射或反射著人類社會不同的發展和取向。《夢斷關河》《星星草》《南方有嘉木》等敘寫了男性的勇猛,魯王任化邦力氣過人、大吼一聲嚇死兩個蒙古騎兵等,表現和展現的無非是農業文明下人們的生死離合,只有在這個發展階段,人們才追求身體的強健和對環境的突破。到了后工業文明時期,隨著人工智能等技術的高度發展,殺人或戰場上作戰可能就是電腦前的一揮手或按下一個鍵,身體勇猛的重要性是很難被凸顯出來的。同樣,將都市、民族的視角與身體相連亦是從文化的角度考量身體。城市在人類歷史上存在已久,但發展到大都市的規模并以一種文化形態出現在世人面前是近百年來資本主義發展后出現的,對應著工業文明。農業文明下,身體在生產生活中發揮著更重要的作用,是維系生存的依托,是倫理狀態的存在。工業文明中,人類可以借助機器完成生產,大大解放了身體,使身體受到人們的關注,圍繞著身體出現的醫學、美學、化妝、體育健身等得以形成產業,與個體的生活發生緊密關聯。從這個意義上看,理解身體是認知女性和都市關系的核心。民族視角的出現,對身體研究而言更是一種回憶和追緬,將都市中的身體關注與傳統中人們對身體的理解結合起來,為都市中迷惘不得意的人描繪出牧歌似的畫卷,進而達到撫慰精神創傷的目的。綜合看來,《新時期女作家群論》提供的關于身體研究的多個向度,更多是一種向后看的視角,在拓展身體走向文化研究的同時沒有注意到時代日新月異發展中技術理性的存在。當然,這不僅是《新時期女作家群論》面臨的問題,更是整個身體研究甚或是女性文學研究需要著力關注的問題。
在技術理性時代,科技的飛速發展給人類生活帶來了巨大沖擊,身體在其間很難獨立存在。人工智能、人機交互等的發展正在推動機器成為人身體的一部分。且不論殘障人士為了生活方便使用的輔助工具和日常人們很難離開的溝通工具,虛擬世界本身就已經是人們生活中無法脫離的存在,與身體息息相關。我們之所以喜歡或沉溺其間,重要的因素是技術給我們帶來了快感,對快感的追逐已經超越了工業文明時期為身體提供的各種美容、娛樂等。“文化和技術之間、人和機器之間的對立是虛假的,也是毫無根據的,它只是一種無知和怨恨的標志。在這種膚淺的人文主義(humanism)背后,它掩蓋的是人類努力和自然力量中蘊藏的巨大真相,即技術物體的世界實際上是人和自然之間的中介(mediators)。”[12]從這個意義上看,當我們在以身體思考女性作家的文學創作時,僅僅將之拓展到歷史、都市、民族等視域是不夠的,其背后的人文傳統是否得到質疑是身體研究和女性研究能否實現再次超脫的根源。走出性別視域的身體研究,在文化研究的大空間中發現了許多新的知識增長點,但當前的文化研究更多將目光聚焦于文本、圖像和表征等層面,缺乏對當前技術發展的觀照,只是走完長征的第一步。《新時期女作家群論》突破身體的性別局限,拓展新的研究空間,較好地實現了與歷史、民族和都市等領域的結合,對以后的相關研究具有重要的借鑒和啟示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