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安婦”問題與二戰后日本政治議程

王玉強 李 廣

安倍政權高官以及日本右翼文人屢屢公開發表否定二戰日軍性奴役“慰安婦”的言論，并壓制《朝日新聞》關于吉田清治作證參與強征“慰安婦”報道。(1)吉田清治二戰時曾擔任山口縣勞務報國會下關支部動員部長，在其演講和著書中承認曾經接到軍事命令在韓國濟州島強征朝鮮婦女為“慰安婦”。從1982年開始，朝日新聞報道吉田清治的上述經歷。1992年日本學者秦郁彥通過赴濟州島實地調查后質疑吉田清治的證言，隨后日本右翼文人和媒體不斷攻擊吉田清治和朝日新聞，2000年吉田清治去世。2012年開始安倍政權對朝日新聞施壓，2014年8月5日，朝日新聞發表《論慰安婦問題》專刊，聲明吉田清治的證言不是事實，取消相關報道。朝日新聞隨后在8月28日發表《慰安婦問題 本質不變》，聲明取消吉田清治的報道，并不能動搖承認日本政府強征“慰安婦”的“河野談話”，以及韓國“慰安婦”受害者證言的有效性。更有甚者，針對中國“慰安婦”申遺舉動，2016年6月17日日本右翼文人組成的“中國人慰安婦問題研究會”發布研究報告《關于中國人“慰安婦”問題的基礎調查》，否認二戰日軍性奴役中國“慰安婦”事實以及否定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1]面對日本政界和日本右翼的舉動，理應引起中國學術界的重視，并且以更深入的細節呈現方式予以回擊。

一般認為，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由于“慰安婦”受害者、媒體和學者們努力披露二戰日軍性奴役“慰安婦”的真相，“慰安婦”問題才被世人知曉。但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各界所知曉的“慰安婦”受害事實并非是新知，而是歷史真相被刻意無視和掩蓋的結果。筆者查詢相關資料后發現，早在二戰期間就有中外記者對日軍性奴役“慰安婦”問題進行過報道，二戰結束后包括“慰安婦”問題在內的二戰日軍性暴力罪行也被各國軍事法庭予以審判。因此，對“慰安婦”受害國和國際社會而言，早在二戰前后就已對“慰安婦”問題真相有所了解。對戰后日本而言，接下來的日本政治進程本應進入全面呈現“慰安婦”問題真相、懲罰戰爭罪犯以及承擔相應法律責任階段。但由受害者的慘痛經歷以及各國軍事法庭對日本戰犯審判所呈現的歷史真相，并沒有成為二戰后日本政府反思戰爭以及向各國受害者道歉和懺悔的契機，“慰安婦”問題甚至沒有成為戰后日本社會輿論的關注對象和日本的政治議題。相反，二戰后日本政府和日本民間的各種勢力極力構建種種日本式戰犯“無責”“無罪”論，并開展政治運動要求釋放日本戰犯，以這種方式無視二戰日本政府和日軍在“慰安婦”問題上的責任。二戰后日本政府對“慰安婦”問題的無視態度，以及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邏輯主導日本政治議程，導致“慰安婦”問題真相被遮蓋長達50年之久，“慰安婦”受害者本應得的正義遲遲得不到伸張。

一、二戰時關于“慰安婦”問題的國際報道

在中國人民反抗日本侵華戰爭中，中外記者通過大量的報道記錄了日軍的殘暴罪行，尤其是日軍的性暴力罪行。其中難能可貴的是，中外記者們還將日軍性奴役“慰安婦”罪行向國際社會報道，努力推動國際社會對于“慰安婦”問題的關注。筆者找到一篇報道，從中可以清晰呈現二戰日軍強征以及性奴役“慰安婦”問題的真相。1944年在China at War(戰時中國)雜志(2)該雜志1938年4月由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國際宣傳處主辦，由國民黨設在紐約的中國新聞社負責海外發行。12月份的一篇名為“WELCOME BACK TO CHINA！” A Prelude to the Reopening of the Burma Road(“歡迎回到中國！”滇緬路重開的序幕)的報道中，記者跟隨部隊行軍到緬甸薩東(Sadon)時遇到20名來自廣東的女性，從而了解到這些女性的悲慘遭遇。這20名廣東女性是5年前日軍侵略廣東時被日軍抓獲，當時有25人。隨后被日軍強征強迫成為軍妓，接著被日軍帶到香港、上海、泰國以及緬甸北部的密支那(Myitkyina)等地。當盟軍攻打密支那時，3名婦女遭受空襲死亡，2名婦女因為受傷拒絕跟隨日軍撤往八莫(Bhamo)而遭到日軍殺害。剩下的20名廣東婦女與25名遭受同樣命運的朝鮮婦女在撤退途中，逃進叢林，歷經艱辛才逃到薩東，遇到中國軍隊從而獲救。(3)參見“WELCOME BACK TO CHINA！” A Prelude to the Reopening of the Burma Road，China at War，1944(12)，49。從這則報道中可知，這些廣東婦女是在日軍強征強擄下成為“慰安婦”，隨后與遭受同樣命運的朝鮮婦女一起被日軍帶往各處戰場，這期間這些婦女毫無人身自由而言，日軍甚至可以隨意槍殺這些婦女。

在這篇報道中對“慰安婦”一詞作者翻譯成“army prostitutes”(軍妓)，而在其他的報道中對“慰安婦”這一詞有不同的翻譯。在1939年China at War雜志1月份的一篇報道中使用“camp followers to entertain the Japanese soldiers(隨軍慰安人員)”。(4)參見 China Returns Good for Evil，China at War，1939(1)，20。在1944年的一篇報道中，將日軍“慰安婦”直接翻譯為“comfort girls”。(5)參見JAP ‘COMFORT GIRLS’，CBI Roundup，1944年11月30日。在1945年TIME(時代)雜志的報道中使用“‘comfort girls”和“‘tea-house ’girls(藝妓)”。(6)參見TIME，1945(24)：33；(25)：34。總體而言，“comfort girls”較多被西方媒體使用。由于中外記者關于“慰安婦”問題的報道，使得不僅中韓等“慰安婦”受害國，國際社會也對“慰安婦”問題有所了解。

二戰日軍性奴役“慰安婦”的事實被日本公眾作為常識接受，卻是在歷史發生50年后才開始確立。以日本辭典《廣辭苑》對“慰安婦”這一詞條的編纂變化進行說明。1955年在第1版的《廣辭苑》中收錄“慰安婦”這一詞條，但只從字面意思將之界定為伴隨部隊出征安慰日本官兵的女性。[2]83在1955年版的《廣辭苑》中雖然收錄“從軍”這一詞條，但只是提及了“從軍記者”“從軍護士”。有資料認為1991年第4版《廣辭苑》首次收錄兩個詞條，即“從軍慰安婦”和“朝鮮人強制連行”。但據筆者查證，在第4版《廣辭苑》中并沒有專門收錄“從軍慰安婦”這一詞條。其對“慰安婦”詞條的解釋同第一版一樣按照字面予以解釋。“從軍慰安婦”這一詞條只在界定“朝鮮人強制連行”詞條中有所涉及，“朝鮮人強制連行”指在日本侵華和太平洋戰爭期間超過百萬的朝鮮人被強制帶到日本、薩哈林、沖繩等地強迫其勞動，一部分女性被強迫成為“從軍慰安婦”。[2]1680也就是說，在解釋“朝鮮人強制連行”詞條時首次使用了“從軍慰安婦”這一詞匯，但還沒有專門對其進行界定。

在1998年第5版《廣辭苑》中對于“慰安婦”的界定有了根本的改變。首先，在解釋“慰安婦”這一詞條時只保留詞條題目但不予以展開，而是標明“參照從軍慰安婦”，這也成為此后《廣辭苑》界定“慰安婦”詞條時的慣例。其次，首次專門編纂“從軍慰安婦”這一詞條，將“從軍慰安婦”界定為在日本侵華和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軍隊迫使其成為日軍官兵性對象的女性，多數是朝鮮女性。[2]1256而在2008年第六版也是目前最新一版的《廣辭苑》中，進一步對“從軍慰安婦”這一詞條予以完善。“從軍慰安婦”是指在日本侵華和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軍隊迫使其成為日軍官兵性對象的女性，多數是來自日本殖民地和日軍占領地的女性。[2]1318此次對“從軍慰安婦”詞條的界定，改變了第五版將“慰安婦”受害者限定為朝鮮女性的解釋，將遭受日軍性奴役的日本殖民地和日軍占領地的受害女性都包含進來。《廣辭苑》關于“慰安婦”詞條一再修改，體現出在日本的公共認知空間內，二戰期間在日本殖民地和日軍占領地日軍強征性奴役“慰安婦”事實真相作為常識接受的過程，但對比上文所述二戰期間“慰安婦”受害國和國際社會對于真相的了解，可知日本公眾對“慰安婦”問題常識的確立滯后于歷史長達50年之久。

二、“慰安婦”問題與戰后對日本戰犯審判

除了戰時中外記者報道日軍性奴役“慰安婦”真相以外，在日本戰敗后各國對日本BC級戰犯進行的軍事審判中，二戰日軍性奴役“慰安婦”的很多細節得以更清晰地呈現在世人面前。

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投降后，1945年9月19日，盟軍最高司令部(GHQ)成立了日本戰犯審判委員會，設立國際軍事法庭和各國軍事法庭審理日本的戰爭犯罪案件。軍事法庭對日本戰犯審判權來自于波茨坦公告、盟軍最高司令部發布的命令以及1946年成立的遠東委員會發布的命令。其中，1945年12月5日，盟軍最高司令部發布《對戰爭罪犯被告人審判規章》對日本個人、部隊和組織的審判予以具體指導。該《規章》確定對日本戰爭罪行的審判由盟軍最高司令官及其任命的軍事委員會主持，在管轄權上，軍事委員會對下面一切違法行為擁有管轄權：(a)條款規定的破壞和平罪；(b)條款規定的違反戰爭法規和慣例犯罪，包括以下行為：對占領地域所屬或者外來的平民的殺害、虐待、強制勞動以及其他目的的移送；對俘虜和被拘押者的殺害和虐待；對人質的虐待；對公私財產的掠奪；對城市和鄉村的蓄意破壞；以軍事必要為由進行非法的破壞行為。(c)條款規定的戰前或者戰時對平民的殺害、殲滅、奴隸化、強制移送以及其他的非人道行為犯罪。[3]由此對a項戰爭罪犯的審判被稱為“A級戰犯”，對bc項戰爭罪犯的審判被稱為“BC級戰犯”。

在審判程序上，該《規章》規定由檢察官負責起訴，被告人由委員會指定的辯護人或者由自己選擇的辯護人代理，也可選擇為自己辯護。軍事委員會依據雙方提供的證據和證言進行判決。其中由中國、美國、英國、澳大利亞、荷蘭、菲律賓、法國組成軍事法庭審判日本BC級戰犯，蘇聯沒有參加上述各國組成的戰犯審判委員會，獨自對日本戰犯進行了審判。各國軍事法庭共計對5 724名日本被告進行審判，判決案例達到2 235個。

在各國對BC級戰犯的審判中涉及很多日軍性暴力罪行案件，依據日本國立公文書館所藏，1956年由日本法務省司法法制調查部依據各國審判情況整理而成的《戰爭罪行判決概略表》的統計可知，由于當時在審判起訴BC級戰犯中并沒有把日軍性奴役婦女與其他性暴力事件明確區分開來，因此很多與“慰安婦”問題相關的罪行，往往在起訴書中是以脅迫、誘拐、監禁、強奸等詞語予以表述。盡管這些審判達不到完整呈現日本政府和日軍性奴役日本殖民地和日軍占領地婦女事實真相的程度，但下文所述的審判仍可以具體揭示二戰日軍性奴役女性的真相，也是戰后至今對二戰日軍性奴役“慰安婦”認知的重要組成部分。各國軍事法庭直接就“慰安婦”問題進行審判的事例如下：

在中國南京的審判中，1947年3月10日判決日本第六師團長谷壽夫有罪，罪行之一就是“脅迫中國婦女充當(日軍)肉體慰安的工具”。(7)參見中國戦爭犯罪裁判概見表，國立公文書館-4B-024-00，平11法務07135100。在中國太原軍事法庭審判中，詳細記載中國檢察官依據“征用中國婦女，強迫其成為娼婦”罪名起訴山西省平魯縣警察隊指導官(此處姓名被涂黑)。但該指導官在為自我辯護中，除了用當時其在大同出差不在現場為自己辯解以外，還指出強征中國婦女成為娼婦是由警備隊(此處名字被涂黑)主管，與他無關。另外，依據當時的庭審記錄，在詢問該警察隊指導官“娼婦從何處征用”時，該警察隊指導官回答“軍隊征用的”，“不是我征用的”。在回答詢問“不是警察隊征用的嗎？”時，該警察隊指導官回答“是警備隊長”。該警察隊指導官在1947年4月16日的陳述書中，進一步指出關于在軍隊警察中開設“慰安所”，征用婦女強制其成為軍妓，是由日本軍隊負責總體實施。(8)參見 BC級(中華民國裁判関係)太原裁判·第三號(一名)，國立公文書館-4B-037-00，平11法務05759100。也就是說，在強迫婦女成為“慰安婦”這一問題總體責任上應由日本軍隊承擔。

美國在關島軍事法庭審判中，1944年8月27日判決關島日本居留民會長蓧原武熊有罪，罪名之一就是強迫關島原住民女性充當日軍的“慰安婦”。(9)參見米國戦爭犯罪裁判概見表，國立公文書館-4B-024-00，平11法務07126100。

英國在緬甸軍事法庭審判中，1946年4月10日對第33師團步兵215聯隊第3大隊少佐市川清義以及其屬下大尉4人、中尉2人、少尉軍醫1人進行判決，起訴這些軍官所犯罪行之一就是在1945年7月8日將某村長妻子以及同村另外9名婦女非法誘拐。(10)參見英國戦爭犯罪裁判概見表，國立公文書館-4B-024-00，平11法務07128100。

荷蘭在對日本BC級戰犯的審判中，所涉及的“慰安婦”問題案例最多，以下以各判決番號為序進行介紹。1946年11月20日判決巴達維亞(Batavia)俱樂部經營者(名字被涂黑)有罪，其罪行如下：在1943年9月到1945年9月期間，其作為向日本人提供性服務的俱樂部經營者，對俱樂部內的女性強制要求不準外出、強制其提供性服務，并以憲兵為依靠阻止俱樂部內女性提出解除雇用要求，限制這些女性的自由；1947年8月4日判決海軍第三警備隊巴厘島特別警察隊兵曹長(名字被涂黑)有罪，罪行之一是強迫居住在巴厘島的華人女性提供性服務；1948年3月24日判決南方軍干部候補生教習隊少佐3人、大尉2人，以及斯馬蘭(Semarang)“慰安所”4名陸軍管理人員有罪，罪行如下：這些日本軍官在1944年3月至4月間將斯馬蘭各拘留所17歲至28歲之間約35名荷蘭女性強行帶到日本將校俱樂部、斯馬蘭俱樂部、日之丸俱樂部和雙葉莊等“慰安所”強迫其提供性服務。同年8月11日以此罪行判處大佐1人有罪，1949年2月18日以此罪行追究南方軍干部候補生教習隊隊長兼駐屯地司令官能崎清次中將疏于監管以及知情不予阻止的責任；1948年9月11日判決日本憲兵隊大尉和田都重及其部下中尉3人、準尉1人、曹長3人、軍曹8人、一等兵1人有罪(判決之前一名曹長畏罪自殺，不予追究罪行)，罪行之一就是和田都重與其部下強制荷蘭婦女提供性服務；1948年1月16日判決第22海軍特別根據地特別警察隊大尉岡島利耆及其部下12人有罪，罪行之一是1944年6月至1945年9月期間違反本人意愿將約20名婦女強行帶到“慰安所”強迫其提供性服務；1948年2月27日，判決石橋商會經營者(姓名被涂黑)有罪，罪行是石橋商會在1942年到1945年經營“慰安所”期間誘拐很多婦女，并在“慰安所”內強迫其賣淫，如有不從則予以毆打虐待；1948年1月21日，判處第29海軍警備石本大尉等人有罪，罪行是在日軍“慰安所”內強奸印度尼西亞婦女。(11)參見和蘭戦爭犯罪裁判概見表，國立公文書館-4B-024-00，平11法務07130100。遺憾的是，這些清晰明確的證據和判決并沒有隨之成為戰后日本各界關于二戰認知的組成部分。

三、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與戰后日本政治議程

(一)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

上述軍事審判中涉及“慰安婦”問題只是整個日軍性暴力犯罪暴行的一個組成部分而已，遠遠不是日軍罪行的全部。但這些證據確鑿的判決，并不能使戰后日本各界感同身受戰爭的罪惡，接下來的日本歷史進程也沒有在這些戰爭審判基礎上，進入呈現“慰安婦”問題的真相、懲罰戰爭罪犯以及承擔法律責任階段。相反，對很多被判決有罪的日本戰犯而言，對很多參與過戰爭的日本各界人士而言，對多數日本政黨而言，甚至是對日本政府而言，總體上并沒有顯示出尊重判決、接受事實真相的意愿。在戰后日本政治議程中，各種政治勢力極力構建和傳播日本式戰犯“無責”“無罪”論，并以此為基礎開展釋放日本戰犯運動。

在政府機構層面上，在各國軍事法庭對日本戰犯審判尚未結束時，陸軍省戰爭犯罪支局就開始著手研究赦免這些戰爭罪犯事宜，后來則由復員官署法務調查部門(12)復員官署法務調查部門(復員官署法務調査部門)是延續原日本陸軍、海軍復員局的一個機構，在美軍占領日本時期負責處理戰犯以及戰犯家族事宜，該組織成立于1946年，撤銷于1958年，1952年正式名稱確定為“復員官署法務調査部門”。該組織作為官方組織機構是日本釋放戰犯運動的核心組織。專門負責釋放日本戰犯事宜。

在民間層面上，持有日本BC級戰犯甚至全部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的政治勢力組成各種不同的組織，通過制造輿論、向日本政府施壓等方式開展釋放日本戰犯運動。其中1949年8月15日成立的“日本健青會”核心成員發起“救出海外遺留同胞國民運動”影響最大。另外，日本戰犯及其家屬也成立致力于釋放戰犯的組織，比如1952年5月10日由A級戰犯嫌疑人藤原銀次郎和岸信介等成立的“戰爭受刑者世話會”，以及1952年7月1日在日本鴨巢監獄服刑的BC級戰犯組成的“釋放委員會”等等。

各國對判決后被關押的日本戰犯的假釋和減刑等有著嚴格的要求，比如1950年3月7日盟軍駐日最高司令麥克阿瑟對服刑日本戰犯的假釋作出規定，即按照美國司法制度規定刑期45年以內的服刑達到1/3、刑期45年以上的服刑達到15年，由假釋委員會審查日本戰犯的假釋申請，并將結果報告給最高司令官裁決。但這并不能阻止日本從政府到民間合力推動的釋放戰犯運動。

早在1952年4月9日舊金山合約尚未簽訂的時候，曾為日本A級戰犯辯護的東京審判辯護團成員就在日比谷松本樓集會召開為1 300多名日本戰犯謀求釋放的會議，并于10日向日本首相吉田茂以及木村法務相提交陳情書。(13)參見戦犯の赦免要請 元東京裁判弁護団決議[N].読売新聞，1952年4月10日。1952年4月28日舊金山合約簽訂以后，日本國內迅速形成了全國規模的要求釋放戰犯的運動。6月5日，日本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戰爭受刑者活命、減刑和送回日本關押請愿”簽名運動，日本各界紛紛參與簽名運動，據說簽名總數達到4 000萬之多，[4]日本當年人口總數大約8 454萬人。隨后6月27日“日本律師聯合會”向吉田茂政權提交了“關于赦免戰犯的意見書”。

日本民間不斷涌起的釋放日本戰犯訴求，迅速使得釋放日本戰犯成為戰后日本政治議程的核心議題，其中日本參議院和眾議院對該議題參與最為活躍。從1952年舊金山合約生效之日起到1955年7月，日本參議院、眾議院合計通過9次關于要求釋放日本戰犯的決議案。關鍵的是，在對釋放日本戰犯議題討論和審議時，大多數日本議員極力構建和傳播種種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這種理論甚至部分被日本法律所承認。

首先，在1952年6月9日的參議院大會上，參議院議長佐藤尚武在原定20項議程中臨時追加一項議程，要求審議“關于釋放所有在押戰犯決議案”，該決議案由大屋晉三等63名議員提交。值得一提的是，該議案并沒有遵照一般審議程序，而是由議長佐藤尚武提議省略委員會審查環節，直接進入審議階段，得到在場議員的附和，可見該議題的重要性。

該議案要求：日本政府對被判處死刑關押在菲律賓的日本戰犯求情使之活命，對關押菲律賓和澳大利亞的戰犯請求轉移到日本關押，對關押在日本鴨巢監獄的日本戰犯求得各國同意予以寬大處理。該議案在論述釋放在押日本戰犯的理由時，首先，認為舊金山合約的簽訂是日本政府恩赦日本戰犯的好時機，但日本政府對此毫無舉措而言。其次，該議案認為在押的日本戰犯遵守法規、謹慎以對，至今沒有發生違規事例。最后，在押日本戰犯的家庭，由于戰犯被關押，也得不到國家的庇護，因此不光在經濟上處于極端貧困的境地，而且也給子女的教育和家庭生活以重大的影響。因此考慮到被關押日本戰犯和體諒戰犯家庭，要求給在押日本戰犯以死緩、回國關押、赦免、減刑等待遇。

從司法公平角度而言，罪犯所受司法懲罰由其所犯罪行性質和程度直接決定，但該議案要求給予戰犯釋放等待遇的理由在于，舊金山合約已經簽訂日本恢復行使主權、在押日本戰犯在押期間沒有犯法、在押戰犯家屬生活困難，其將日本戰犯境遇描述得極為可憐，但卻絲毫不提及這些罪犯對自己所犯罪行是否已經進行充分悔過，絲毫沒有提及對在押戰犯的釋放對受害者有何影響。這些顯然不是提交議案議員所關注的問題，但這些卻堂而皇之成為釋放戰犯的日本式邏輯所在。

在對該議案的討論中，除了日本共產黨代表巖間正男對該議案表示反對以外，總體上其他黨派代表對此議案都表示支持。在支持該議案的參議員發言中，更進一步顯示出種種日本式戰犯“無責”“無罪”論。其中日本社會黨代表大野幸一認為，并不只有這些“日本同胞”(戰犯)犯下罪行，可以說日本全體國民犯下的罪行，只是由這些“同胞”們服刑而已。從日本國民全體犯下的罪行而只是由這些戰犯承擔來考慮的話，應該給在押日本戰犯全體大赦、恩赦。大野幸一用所謂日本戰犯代替日本全體國民服刑混淆日本戰犯具體所犯戰爭罪行，來支持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而日本改進黨代表一松定吉贊成該議案的理由是，被稱為日本戰犯的人，按照日本國內法來說并不是犯人。這些人為了國家走上前線，戰敗結果承受戰犯的污名，如今身陷囹圄，這是確定無疑的事實。應該視這些人為“愛國者”和為國“犧牲者”，因此應該對這些人減刑或者赦免。[5]隨后該決議案在參議院表決超過半數獲得通過。

同年6月12日召開的眾議院大會上也通過“關于釋放戰犯決議案”。該議案由益谷秀次等6人提出，與上述議案審議程序一樣，該議案在當日眾議院審議中也省略委員會審查環節，直接進入審議表決環節。

該議案要求：眾議院體諒日本國民大多數感情以及戰犯家人，要求日本政府對關押在菲律賓的判處死刑戰犯求情使之活命、要求關押在菲律賓和澳大利亞的日本戰犯轉移到日本監獄關押、要求給予關押在日本國內的日本戰犯以赦免、減刑或假釋。其理由是舊金山合約簽訂之后日本開始恢復行使國家主權，但很多日本“同胞”還要以戰犯的身份繼續體驗戰爭的“殘忍”，對此難以忍受。戰爭責任在于全體國民，一部分指導者不得不被處罰，但對BC級戰犯而言，他們可同情之處很多，他們只是戰爭的犧牲者，這些人曾在國家存亡之際挺身奔赴前線，戰敗后承受戰犯的污名身陷囹圄，他們是為國“犧牲者”。但這些人被關押導致其家人經濟窘迫、精神遭受打擊。因此謀求給這些戰犯死緩、轉移到日本國內關押、赦免、減刑或者假釋，這是這些議員們當然的使命。該議案與上述議案內容相似，但在強調日本戰犯“無責”“無罪”的理由上，更為直接地宣稱日本戰犯是戰爭的“犧牲者”。在日本式邏輯下本應為其戰爭罪行反省和懺悔的加害者，卻成為了戰爭的“犧牲者”和“受害者”。

在該議案審議階段，將日本戰犯裝扮成戰爭“犧牲者”和“受害者”這一日本式邏輯遭到日本共產黨代表高田富之反對。他指出這個議案利用人道主義精神和對同胞愛的民族自然感情，利用這些喚起對戰犯的同情之心，以此忽略過去日本對亞洲諸國人民犯下重大罪行的真正反省之心，麻痹眾人關于軍國主義、專制主義再復活的警惕之心。具體來說，該議案的問題點有：以所謂罪行是全體國民犯下的，而不只是日本戰犯犯下為由，將日本全體國民劃歸戰犯行列，以此回避責任；以憎惡戰爭犯罪但不憎惡戰犯的人道主義進行偽裝欺瞞；聯合國對戰犯的審判是戰勝者對戰敗者的審判，以此否定各國對日本戰犯的判決。但日本共產黨代表的發言并不被其他議員所接受，相反在審議該議案時，多數日本議員極力支持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其中日本社會黨代表堤鶴代直接反對日本共產黨代表的意見，提出“戰犯服從命令論”。他反問共產黨代表，現在服刑的BC級戰犯到底是怎么成為戰爭罪犯的呢，究其原因是因為服從國家至上命令所致，如果不遵從上級命令的話，這些人將不會成為戰爭罪犯。[6]隨后議長宣布對該議案進行表決，結果獲得多數同意而被通過。

此后日本參議院和眾議院審議通過的其他釋放日本戰犯決議案，實際都是宣揚上述兩個議案的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這里需要指明的是，在戰后以革新面目出現的在野黨日本社會黨，在釋放戰犯問題上堅持無視戰爭受害者立場、將戰爭罪犯狡辯為戰爭“受害者”和“愛國者”，與上述日本保守勢力的戰犯“無責”“無罪”論不謀而合。

(二)“對戰爭傷殘者及戰死者家屬援助法案”

依照日本式戰犯“無責”“無罪”論，日本參議院和眾議院除了通過9個要求釋放日本戰犯的決議案以外，隨后通過對戰爭傷殘者和戰死者家屬的援助法案，將日本式戰犯“無責”“無罪”論進一步法律化。

1952年3月13日在眾議院厚生委員會會議上，審議日本內閣提交的“對戰爭傷殘者及戰死者家屬援助法案”，要求眾議院審議通過使之成為法律，該議案也是通過追加議程的方式得以進入眾議院議程。厚生委員長大石武一在介紹厚生委員會對該議案的審議經過時，重點強調戰死和傷殘日軍“發揮了最高愛國心”，因此對戰死日軍的家人以及傷殘日軍進行援助是日本國家當然的責任。[7]

如何看待被遠東國際審判和各國軍事法庭判處有罪的日本戰犯呢？在審議中，議員青柳一郎和厚生委員會理事大谷螢潤的意見獲得支持。青柳一郎在發言中指出，對被執行死刑或者病逝在監獄的日本戰犯，按照修改后的恩給法(14)1923年日本制定《恩給法》，對退職、傷殘和死亡的軍人和公務員提供養老金撫恤金，1946年依據盟軍最高司令部命令禁止給予日本軍人及其家屬養老金撫恤金，1953年日本國會重新恢復《恩給法》，向日本軍人及其家屬提供養老金撫恤金。達到服役年限規定的應被給予普通恩給，而對被關押的日本戰犯，按照規定給予其家人援助。而對于服役年限猶未達到恩給法的規定，建議通過進一步修正法案給予其家人援助。大谷螢潤在發言中指出，對于討論中一再被提到的對于將被執行死刑或病逝在監獄的戰犯按照“公務死亡”的定性，表示同意。他認為依照國民感情，將戰犯的死亡定性為“公務死亡”是非常公正的。[8]最終按照上述意見，“對戰爭傷殘者及戰死者家屬支援法案”獲得通過，這表明被遠東國際審判以及各國軍事審判有罪的日本戰犯不被日本法律視為罪犯，而是被定性為“公務死亡”。

與“慰安婦”問題相關的議題，直到1968年的眾議院社會勞動委員會上才出現，在討論進一步修改“對戰爭傷殘者及戰死者家屬援助法案”時，議員后藤俊男指出，二戰期間日本曾向戰場派遣“從軍慰安婦”，隨后質詢園田厚生大臣“從軍慰安婦”是否適用于“對戰爭傷殘者及戰死者家屬援助法案”。園田厚生大臣對此以從戰爭初期到戰爭結束這些人的資格和契約變動很大，這些人行為是否能作為援助的條件并不清楚，調查也很困難。而實本局長在回答質詢中，直接拒絕給予“從軍慰安婦”以援助資格。[9]遭受日軍性奴役的“慰安婦”的慘痛經歷以及各國軍事法庭的眾多判決，就這樣在日本政治議程中直接被無視。

戰后日本全國范圍內涌起的釋放戰犯運動，迅速成為戰后日本政治議程中的核心議題，結果在1958年末日本戰犯全部被釋放。如果按照司法程序審議日本戰犯的減刑、赦免以及假釋等問題無可厚非，但從上述論述不難發現，戰后日本涌起的釋放戰犯運動，實質上是以無視真正戰爭受害者、對受害者毫無反省懺悔，將日本戰犯包裝成受害者愛國者等日本式戰犯“無責”“無罪”的邏輯下開展，這種邏輯更是對戰后日本一直流行的所謂按照國內法日本戰犯無罪、遠東國際審判以及各國軍事審判只是勝利者對戰敗者的審判等等謬論的迎合和強化。戰后日本政治議程被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邏輯主導，這就導致二戰期間中外記者對“慰安婦”問題的報道，以及二戰后各國軍事法庭對包括日軍性奴役“慰安婦”戰爭罪行的審判，所呈現出受害者的慘痛經歷以及戰爭丑惡，不可能被由日本戰犯“無責”“無罪”論邏輯所主導的日本戰后政治議程所接納。“慰安婦”問題歷史真相由此被戰后日本政治有意遮掩長達50年之久，直到20世紀90年代在“慰安婦”受害者、媒體和學者努力下，“慰安婦”問題才正式進入日本政治議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