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張捷,劉恒嘉,施青貴,簡婕,張秀媛,趙海京
(1.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中醫醫院 心身醫學科,北京 100010; 2.首都醫科大學,北京 100069;3.北京中醫醫院順義醫院 內分泌科,北京 101300)
心與身的關系是醫學與哲學一直共同關注和探討的話題。隨著現代“生物-心理-社會-環境醫學模式”的出現,心身醫學正在迅速地發展成為當代醫學的一個主要組成部分,心身障礙也成為重要的社會疾病之一。《黃帝內經》中“形神合一”理論的出現距今已經有2 500多年的悠久歷史,它標志著中醫心身醫學理論的誕生。在悠久的中醫發展歷史中,歷代醫家對心身障礙的病因病機及診治方法進行了逐漸深入的探究,并形成了相對成熟的理論體系,也誕生了多種藥物及非藥物療法。其中非藥物療法是中醫治療心身障礙的重要特色,在目前的臨床治療中仍然占據著重要的地位。本文中作者從中醫心身醫學的角度,簡要闡述各種中醫非藥物療法的臨床應用特色及作用機制研究。
中醫非藥物療法是與中醫傳統的藥物療法相對而言的一類療法的總稱,以中醫的天人合一、整體觀念、辨證論治等理論為基礎,用非藥物類的手段達到預防和治療疾病的目的。中醫非藥物療法范圍很廣,其中以針灸類、推拿類、導引類為主。針灸類主要包括毫針、電針、撳針、艾灸、穴位貼敷、穴位注射、穴位埋線、刮痧、拔罐、耳針、頭針等[1],推拿類主要包括中醫各種特殊的推拿手法,導引類包括太極拳、八段錦、五禽戲等運動療法。而對于心身障礙,還有心理治療和音樂治療等特殊非藥物療法。非藥物療法在經濟效益、可接受性、安全性等方面具有其自身的優勢,而且有的治療方法是讓患者習得技能后可自主進行,不受就診時間和地點的限制。
針灸是一種在經絡理論指導下,通過經絡、氣血、腧穴三者的共同作用而達到治療目的的操作方法。中醫學認為情志所傷是心身障礙產生的最主要原因,形神共病是心身障礙的主要表現,針灸療法在形神治療方面體現出獨特的療效。《素問·寶命全形論》曰:“凡刺之真,必先治神,五臟已定,九候已備,后乃存針”,在心身障礙的臨床治療過程中,針灸對“神”的治療和調理起到了關鍵和決定性的作用。“治神”的內涵主要體現在“安神”“守神”“調神”3個方面,從而使患者神志安寧、精神內守、形神并調,以達到平衡陰陽、調整臟腑、恢復神智的目的。在臨床應用方面,心身障礙的治療取穴具有獨特的規律,如基于“心主神明”理論,取心經的“通里穴”“神門穴”,心包經的“內關穴”“大陵穴”,能夠起到安神定志、寬胸解郁的作用;基于“腦為元神之府”理論,可取督脈循行于頭部的“百會穴”“水溝穴”“神庭穴”“上星穴”等腧穴以調神醒腦,另外可補充腎經腧穴如“太溪穴”“懸鐘穴”等以補益腦髓;其次,因心身障礙的關鍵病機常在“氣機紊亂”,故常取調暢全身氣機的“膻中穴”、善調三焦之氣的“內關穴”、熄風止痙開竅的“合谷穴”、長于疏肝理氣的“太沖穴”等[2]。
目前許多研究從現代科學的角度闡述了針刺起效的機制,如在神經內分泌方面,宋小娟[3]發現“百會、大椎”穴、“內關、太沖”穴兩針刺組均能夠調節下丘腦- 垂體- 腎上腺軸的功能亢進以發揮抗抑郁作用;在免疫炎癥方面,姜會梨[4]發現針刺“百會”和“印堂”干預對以模式識別受體TLR4信號通路和NLRP3炎癥小體介導的免疫/炎癥激活具有顯著調節作用、減緩慢性束縛應激誘導的海馬小膠質細胞活化和神經元凋亡,發揮抗抑郁效應;在腦功能方面,張彥峰[5]發現,針刺“百會穴”“內關穴”“神門穴”“太沖穴”4穴對于創傷后應激障礙大鼠前額葉、海馬、杏仁核等相關腦區氧合血紅蛋白、還原血紅蛋白和總血紅蛋白濃度的異常改變具有顯著作用,并且該效果優于帕羅西汀;在氧化應激方面,李東紅等[6]提出針刺“合谷穴”“太沖穴”能提高老年癡呆模型大鼠的學習記憶能力,提高超氧化物歧化酶活性,降低丙二醛含量,清除氧自由基和羥自由基,減少丙二醛的生成以及脂質的過氧化反應,進而產生對神經元損傷的拮抗作用。可見,針刺對心身障礙在神經內分泌、免疫炎癥、腦功能、氧化應激等方面均可發揮重要的調節作用。
中醫推拿是以中醫的經絡學說、臟腑學說為理論基礎,結合西醫的病理和解剖學,用不同的特殊手法作用于人體體表的特定部位,以調節人體體表的肌肉緊張度、血液運行、經絡循行等生理、病理狀況,從而達到治療目的的方法。中醫推拿在心身醫學中亦具有其獨特優勢:首先,推拿療法不需要藥物、器械,簡單易行,安全無副作用;其次,推拿對心身障礙心理調節的物質基礎是大腦及神經反射系統,其通過刺激手法作用于體表以激發局部治療效應,并作為良性信息經神經反射傳至高級中樞神經,激發整體治療效應,此過程中患者情緒、認知能力和疼痛耐受性會發生變化,實際上就是相應的心理調整,不同的推拿手法可發揮撫慰支持、反饋調節、行為矯正、鎮靜催眠、運動作用及暗示作用等心理治療作用[7];另外,中醫推拿包括多種手法如滾法、按法、揉法、拿法、抖法等,不同手法均可均勻、有力、柔和、深透地作用于患者不同體表部位,可使患者通過軀體放松來進一步達到緩解不良情緒的目的。
尹景載[8]發現,“疏經通督推拿法”對疲勞綜合征患者的焦慮抑郁狀態具有明顯的改善作用,同時還可以提高自然殺傷細胞活性,下調補體C3、補體C4、免疫球蛋白A、白細胞分化抗原4含量,上調免疫球蛋白G、免疫球蛋白M、白細胞分化抗原3、白細胞分化抗原8含量,從免疫機理的角度闡述了推拿的作用機制;趙祥等[9]提出“腹部推拿”可使腸易激綜合征家兔模型腸道神經系統中的乙酰膽堿、一氧化氮神經纖維及胃腸始動細胞Cajal間質細胞數量均明顯增多,熒光IOD值明顯上升,說明“腹部推拿”手法對腦腸軸有直接作用并可增加一氧化氮神經纖維的數量;姚靜靜[10]發現推拿可對患者機體內5- 羥色胺的水平有調節作用,進而改善患者睡眠結構、提高睡眠質量。可見,推拿對心身障礙的調節機制在免疫炎癥、腦腸軸、神經內分泌等角度均得到了證實。中醫學對推拿機理的闡釋分為“經絡調經”“三焦調節”“四海調節”等角度,或許均可在現代醫學中樞神經系統的機制探索中得到相關的印證[11],推拿在心身障礙治療中的重要性也越來越得到公認。
氣功導引是一類將自身的形態活動、呼吸吐納以及心理調節相結合的運動形式,同時也是心身同治的重要方法之一。氣功導引可將“調心”與“調身”同時進行,這是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所無法達到的。“調身”是調控身體狀態的操作活動,通過調控身體的靜止或運動形式,達到放松肌肉、通調氣血的目的,以改善各臟腑功能,比起針灸、推拿和中藥,更注重患者自身的主動性;“調心”是調控心理狀態的操作活動。《靈樞·本藏》曰:“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和喜怒者也”,情緒可以通過意識來進行調節,“和喜怒”即是將某種特定情緒通過意識操作來調控,使偏性情緒恢復到平靜、穩定的狀態。在氣功調息的內容中,如腹式呼吸,能有效地調節交感神經和副交感神經間功能活動的均衡性,在臨床上已將這種呼吸方法應用于多種精神科疾病的治療,例如精神分裂癥、抑郁癥、焦慮癥等,可對精神障礙患者的焦慮、抑郁情緒進行有效緩解。另外,有研究[12]證實,輕度認知障礙患者習練八段錦后整體認知功能與記憶力顯著改善,同時患者雙側豆狀殼核、左側額下回、左側顳中回、左側海馬、右側額上回等腦區的功能活動顯著增強,這可能是八段錦改善患者認知功能與記憶力的機制之一;太極拳也被試驗[13]證實具有增強T淋巴細胞亞群及自然殺傷細胞、自然殺傷T細胞活性的作用,可改善免疫系統功能,起到心身調節的作用。總之,各類氣功導引均強調精神修養、呼吸吐納、動作連貫放松相結合,是“調身”“調心”“調氣”的有機融合,對神經、循環、消化、免疫系統等均具有積極的調節功效,對身心的健康具有極為重要的促進作用。
在20世紀80年代“中醫心理學”的概念被正式提出,但是中醫心理治療理論的歷史淵源可以追溯到2 000多年前。早在遠古時期的“祝由術”可以視為我國古代中醫心理學思想的萌芽,“祝由術”的主要內涵是通過詳細分析病因后,加以語言方面的開導或行為方面的誘導,以調節患者的情緒,減輕或解除患者的精神心理壓力,從而達到治療疾病的目的。隨著傳統醫學理論的逐步發展和成熟,中醫心理療法的內涵也日漸豐富,如《黃帝內經》中的“心主神明論”“五臟情志論”“陰陽睡眠論”“人格體質論”等的提出使中醫心理學理論內涵得到了重要提升;后來《華佗神醫秘傳》中提到:“憂則寬之,怒則悅之,悲則和之……謂之良醫”“……是以善醫者先醫其心,而后醫其身”,提出了心理治療的具體方法并強調了其臨床重要性。現代中醫學將中醫心理療法主要歸類為5個方面:(1) “情志相勝法”,依據五行相生相克理論,產生了不同情志之間的相互制約關系,通過“以情勝情”的方法來治療心身障礙;(2) “順情從欲法”,指通過順從患者的意念、滿足患者的欲望及心理需求,以調節心身障礙的方法;(3) “開導解惑法”,是指醫師充分了解患者病因、生活環境及病情后,對患者的疾病情況進行解釋、對患者的精神心理問題進行疏導,消除心因,從而糾正患者不良情緒的一種方法,類似于“認知行為治療”;(4) “移情易性法”,指通過各種手段分散患者的注意力或改變患者內心狀態,把患者的關注點轉移到疾病以外的方面,以減輕或消除心身障礙的一種療法;(5) “暗示誘導療法”,指通過間接的方法影響患者的心理狀態,誘導患者接受醫師的治療意見,或對患者疾病本質通過語言等方式間接進行剖析、解釋,消除患者心中的疑惑,從而達到治療心身障礙的目的。中醫特色心理療法是在傳統醫學理論體系下建構而成的,在臨床實踐中經歷了長時間的考驗并累積了豐富的經驗,具有重要的臨床實用價值。
在20世紀40年代,美國學者首次將音樂治療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標志著音樂治療的正式誕生,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國也將音樂治療作為獨立學科。但是對于系統音樂治療的理論而言,中國古代的《樂記》中就有較為詳細的記載。《樂記》是我國最早的音樂理論專著,該書不僅論述了音樂的本源、分類、鑒賞方法,還提出了音樂的“心理功能”“生理功能”和“社會功能”,更重要的是,《樂記》還提出了音樂治療的中醫學基礎和作用原理[14];《黃帝內經》中首次將音樂納入了藏象學說和陰陽五行學說,提出了“五音”理論,并將其與人體五臟、人格體質、情志等理論相結合,形成了完整的體系,以指導養生保健及疾病的治療。隨著中醫學的發展,中醫音樂治療的內涵逐漸超越了原本的“五行音樂”范疇,成為了一門集中國傳統音樂學、中醫學和中醫心理學為一體的交叉學科,具有自然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的雙重屬性[14]。
中醫音樂治療以“陰陽學說”及“藏象學說”為理論基礎,以氣機調節作為治療重點,以“五臟神”作為治療總綱[15]。有研究[16]發現焦慮抑郁患者接受中醫音樂治療后,SDS、SAS評分可顯著改善;另外,祁靜等[17]通過實驗發現,焦慮模型大鼠接受中醫音樂治療后,下丘腦5- 羥色胺的含量顯著下調,指出中醫音樂治療可能通過該機制發揮抗焦慮作用。可見中醫音樂治療心身障礙在臨床療效和作用機制方面均得到了較好的印證。
除了上述重點介紹的中醫非藥物療法外,還有例如放血療法、敷熨熏浴法等也均在心身醫學臨床中被廣泛運用。中醫非藥物療法雖有針灸、推拿、心理、氣功、音樂、放血、熏浴等不同治療方式,但是均通過運行氣血、連絡臟腑、溝通內外、調節陰陽,使人體整體內部的氣血有機運行,以維持人體的正常生理功能。中醫上講心身疾病無論是情志異常導致軀體癥狀還是軀體疾病導致的情志異常,其病機總不離“氣血陰陽”,故上述非藥物療法雖形式各異,均可通過“平衡陰陽”“調和氣血”起到“形神并調”的作用。
總之,中醫的診療智慧體現在不拘泥于某種形式,可根據具體患者的心身狀態采用相對應的方法進行辨證論治。非藥物治療方法是心身疾病重要的治療手段,有著豐富的內涵,其不僅具有明確的臨床療效,并且具有無毒副作用、避免產生藥物依賴、患者接受度高、促進醫患溝通、價格便宜、操作簡便等優勢,可與藥物治療合并使用或單獨使用。總之,在遵循心身疾病“形神并調”治療原則的同時,通過針灸、推拿、心理、膳食、氣功等適當的非藥物治療手段可以進一步提高心身疾病患者的臨床療效,在給患者帶來福音的同時,也為中醫心身醫學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為心身疾病的治療開辟了新的途徑和廣闊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