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醫學會心身醫學分會
突發重大公共衛生疫情災難都會伴發重大的心理社會危機創傷,嚴重影響疫情災害的防控、病人的救治、社會的穩定安全,乃至國家的興衰。在疫情防控中積極開展心理社會危機干預、心身健康援助、心身疾病的診治和災后心身創傷康復輔導非常重要。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ronavirus disease 2019, 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發生具有生物- 心理- 社會多種綜合病因,突發、持久、強烈的心理社會應激嚴重影響個體或受災人群的認知、心理和行為。面對強大的心理社會應激,個體很容易引發出恐懼、恐慌、焦慮、抑郁、憤懣、無助、無望、回避、退縮等情緒行為障礙[1],從最初的心身反應、心身紊亂演變成心身障礙、心身耗竭、應激相關障礙、心理社會危機和哀傷反應[2]。持久的心理壓力引起免疫功能激活、抑制和失穩態,在心理生理應激下分泌大量的應激激素,導致神經精神- 內分泌- 代謝- 免疫功能紊亂[3]。在對患有心腦血管等心身疾病的COVID- 19重癥老年患者的搶救過程中,發現患者伴發失眠、焦慮、恐懼、抑郁與內分泌代謝免疫指標如淋巴細胞減少、C反應蛋白和細胞因子顯著相關[4- 5],導致心理生理病理惡性循環。心身應激反應出現“三種風暴”:應激激素“風暴”、病毒毒素“風暴”和炎癥“細胞因子風暴”,進一步加重神經內分泌免疫功能嚴重紊亂、血管痙攣、血糖增高、凝血功能紊亂;心、腦、腎等全身多器官缺血、缺氧、炎癥、水腫,加重并發高血壓、糖尿病、卒中、應激性潰瘍等心身疾病的風險。
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的規范管理目標是在疫情防控下達到心身障礙的總體控制,倡導心身同治、人文關懷、抗疫抗壓、助人助心。早期評估診斷,控制癥狀,減少并發癥,提高搶救成功率和降低COVID- 19合并心身障礙的未來風險。在未來COVID- 19風險防控中,共患心身障礙的防治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是COVID- 19致殘和致死的重要原因。因此,預防和減少COVID- 19共病心身障礙的急性發作對提高疾病的總體控制水平和搶救成功率具有重要意義。
為了更好地規范臨床醫師對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的診療行為,更新心身障礙診治觀念,提高救治水平,中華醫學會心身醫學分會組織國內多學科專家,結合近期國內外發表的重要文獻制訂本共識,以供廣大同道參考。
1.1.1 失眠 失眠是最常見的心身問題,發生率約為36.1%[6]。居家隔離或者住院等環境的改變和對疫情的恐懼會影響睡眠,表現為入睡困難、早醒、多夢易醒等,長時間的睡眠問題會進一步影響COVID- 19的治療甚至帶來不良情緒體驗[7]。
1.1.2 焦慮 焦慮是人們在COVID- 19疫情不明朗時最常見的情緒反應,其發生率達28.8%[8]。可伴有心悸、氣急、出汗等軀體癥狀,嚴重時可出現驚恐發作(急性焦慮發作),表現為嚴重的窒息感、瀕死感和失控感。
1.1.3 抑郁 COVID- 19疫情期間,約16.5%的中國人存在中重度抑郁[8]。抑郁的表現為情緒低落、興趣下降、不想動、不想見人、出現消極意念,并可伴有失眠、食欲減退、性欲下降等生理功能改變。
1.1.4 恐懼 是一種面臨COVID- 19相關不良后果等不利、危險處境時所表現出的驚慌害怕、惶惶不安的情緒反應,人們常會受社交媒體上COVID- 19的信息沖擊,導致不由自主地闖入性災難化想法,從而可能加劇和放大恐懼,沒有信心和能力戰勝危險,常常導致抵抗和逃避。過度或持久的恐懼會對人產生嚴重不利影響。
1.1.5 憤懣 COVID- 19相關的喪親、失業、失學、隔離、就醫困難等挫折負性生活事件,均可誘發憤懣情緒。憤懣的特點是長期而疲憊的痛苦感、挫敗感和復仇欲望,對事件的侵入性記憶和回憶憤怒和敵意,認為自己無力控制當前處境,體驗到無助、絕望、自責,拒絕幫助并對自己或他人產生攻擊性幻想[9]。
1.1.6 強迫 常伴隨焦慮情緒出現,表現為強迫思維(反復思考與疫情相關的問題及可能產生的消極后果等)和強迫行為(怕被病毒感染而反復消毒等),難以控制和擺脫,非常痛苦,出現回避行為,導致自己無法正常工作和生活[10]。
1.1.7 疑病 對自身的健康狀況或各種感覺過分關注,會將各種不適與COVID- 19聯系起來,擔心或相信自己患病。COVID- 19核酸檢驗結果為陰性者(疑似或者已轉陰的確診患者)仍擔心自己已感染病毒或者未治愈,但反復醫學檢查顯示陰性和醫生的解釋均不能打消其疑慮。
1.1.8 健康焦慮 對健康的過度擔憂,過度關注自己的軀體感覺的輕微癥狀,緊張、擔心自已患有某種軀體疾病[11]。高健康焦慮者會使用網絡搜尋相關信息,這可能使他們更加擔憂,加重焦慮。
1.1.9 死亡焦慮 是指個體因想到與死亡或臨終相關事件而感到莫名的不安、憂慮或害怕的癥狀[12],包括對瀕死過程、喪親、早逝的恐懼[13],是對生命安全的焦慮、對死亡的恐懼。COVID- 19有可能會威脅我們的生命,確診者、疑似者、一線醫護人員及密切接觸者等均有可能產生死亡焦慮。
1.1.10 軀體化癥狀 表現為一個或多個軀體癥狀,癥狀可涉及身體的各個系統和器官,比較常見的胃腸道不適或心慌、胸悶等循環系統癥狀,但無肯定的或足夠的陽性檢查證據。疫情期間,各類人群都可能存在情緒或心理負擔,并通過各種軀體癥狀表現出來[10]。
1.1.11 哀傷反應 是對喪失的慣常反應,是在經歷死亡和各種喪失之后悲傷的一種體驗或修通的過程[14]。疫情期間一部分個體喪失親友后產生的哀傷反應可能會隨時間推移逐漸恢復,但有部分個體會產生嚴重的哀傷反應,呈現出一定的病理性特征,影響其社會功能,極需要臨床關注。
1.1.12 不協調性精神運動性興奮 主要表現為與整個精神活動或外界環境不相協調、令人難以理解、雜亂的動作和行為。當受到異常強烈的精神創傷(如疫情期間親友因COVID- 19離世等)時,部分人群有可能出現此種嚴重的精神癥狀,可能同時伴有絕望自傷念頭、沖動攻擊行為等,往往失去自我調節和自我照顧的能力,需要身邊的照料者及醫務人員及時識別,并尋求精神科專業治療,從而避免不良事件的發生,幫助患者盡快康復。
1.1.13 自殺 是一種嚴重的精神健康問題,是指患者出現自愿、主動結束自己生命的意念或行為。COVID- 19疫情這一重大應激事件會給個體帶來無助、絕望、喪失等明顯的情緒反應,而這些都可能成為自殺的直接原因或誘因[15]。大多數自殺者在采取自殺行為之前都會有一些表明其自殺意圖的先兆,如:向他人訴說活著沒意思;情緒的不穩定;行為動作的改變;言語、動作流露出自殺欲望等。
1.1.14 自傷 是個體一種不良的非建設性的應對方式和調節情緒策略。疫情下,某些人群由于存在過度緊張、恐懼、焦慮、悲傷等情緒,在相對密封的環境內無法釋放,繼而采用自傷行為來調節情緒和緩解內心沖突;此外,既往有情緒問題的個體也有可能通過自傷行為來宣泄其負性情緒和緩解壓力。
1.1.15 攻擊行為 是一種源于憤怒,意在造成傷害的行為,也被稱情緒性攻擊行為。而憤怒是一種無法言表的悲傷,是一種無助感的強有力表達。在COVID- 19疫情下,疑似或確診患者由于被隔離和患病失去對自我的控制感(包括行動的自由和生命的掌控),從而感受到極度的無助,繼發出現憤怒情緒,極易產生攻擊行為。一些普通民眾因在家自行隔離時間過久而情緒失控,出現攻擊疫情防控人員、沖擊關卡等行為。
1.1.16 譫妄 重癥COVID- 19導致的中樞神經系統損傷、大腦整合功能不全可發生譫妄,臨床表現為波動性意識清晰度水平改變,精神運動性不寧,思維障礙,幻覺、錯覺,妄想,晝夜節律紊亂等[16]。
1.1.17 心身耗竭 是因心理能量損失過多而產生的極度心身疲憊和感情枯竭。在疫情期間,疫情防控一線工作人員更容易出現心身耗竭癥狀。
1.2.1 正常人群的心身反應 從普通大眾到醫務人員都可能出現一系列的應激反應,表現為焦慮、多疑、恐懼、憤怒、無助等情緒反應,甚至有的人會出現心慌、頭暈、胸悶、惡心、出汗、顫抖等生理反應,但這些都是人們面對重大危機事件時的正常心理反應,通過自我調整能夠很快恢復正常。
1.2.2 一線醫務人員和社區防控人員的心身障礙 一線的工作人員因心身遭受著巨大的壓力,容易出現失眠、焦慮、抑郁,嚴重者會患上急性應激障礙和創傷后應激障礙(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前者可表現為精神運動性興奮或抑制,后者可表現出明顯的閃回、回避和警覺性增高等[17]。PTSD癥狀在疫情結束后可能會長期存在[18]。
1.2.3 疑似COVID- 19患者的心身障礙 疑似患者一方面恐懼被確診,一方面又存在僥幸心理,但如果長時間沒有定論,患者會因強烈的不確定感而感到巨大的焦慮和恐懼甚至憤怒,更甚者出現心慌、胸悶氣短、便秘、尿頻等軀體化癥狀。
1.2.4 罹患心身疾病的確診COVID- 19患者 罹患心身疾病(如糖尿病、冠心病、腦梗死、癌癥等)的患者更易患COVID- 19[19],他們更容易產生極度的緊張、焦慮、恐懼、悲傷、絕望的情緒。封閉的環境、病友的呻吟或死亡都會使他們陷入深深的恐懼和絕望之中,感到極度的擔憂和不安,使得癥狀加重,比如過度緊張導致呼吸急促,耗氧量增加,氧飽和度急劇下降,導致器官衰竭等。心理因素成為導致或惡化軀體病變的重要原因。
1.2.5 COVID- 19危重癥合并急性應激障礙 COVID- 19危重癥患者因病情變化迅速,呼吸功能急劇下降,患者主觀感受到呼吸窘迫和呼吸困難,客觀表現為嚴重低氧血癥[20]。由于對呼吸困難和COVID- 19疾病轉歸的恐懼,對重癥監護室環境的陌生和恐懼,不可避免地出現急性應激障礙,臨床表現為躁動不安或幻覺幻想,導致患者不配合治療,人機對抗增加;下丘腦- 垂體- 腎上腺軸激活導致支氣管痙攣、心率增快、血壓升高,不僅加重通氣和換氣功能障礙,同時增加心肌耗氧,繼發心功能不全風險增加。
1.2.6 COVID- 19康復者的PTSD 很多COVID- 19患者康復出院后出現PTSD,尤其是重型和危重型患者,擔心肺炎復發,擔心病毒檢測轉為陽性,擔心家人同事朋友的歧視,擔心自己影響他人等等[21],表現為失眠、乏力、容易發火、過度擔心或孤僻、與親人疏離、缺乏自信、自卑感、恥辱感等癥狀,因此,對于出院后的COVID- 19患者,繼續提供軀體康復和心理康復非常必要。
COVID- 19疫情作為應激源除了導致正常人群出現恐懼、焦慮、緊張、擔心等情緒外,還可以導致潛在的精神疾病發作,既往的精神疾病癥狀波動或復發,也可導致軀體疾病的癥狀加重或出現情緒障礙,或既往伴有的情緒障礙加重。值得注意的是,COVID- 19疫情下,應激反應除了情緒癥狀外還有可能出現各式各樣的軀體化癥狀,如頭昏腦脹、腹痛腹瀉、四肢發涼、全身游走性疼痛等等。上述軀體癥狀可以出現在應激反應的各個時期,當同時合并有器質性疾病時,早期識別變得更加困難。
應激導致的軀體化癥狀早期識別的要點:(1) 癥狀發生時間上與疫情相關;(2) 癥狀程度的波動與疫情消漲有關;(3) 癥狀隨注意力的轉移明顯減輕;(4) 檢 查不能發現相應器質性改變;(5) 患者既往的人格為多疑敏感,容易對疫情產生過度的應激反應。
篩查評估工具可以選用病人健康問卷- 9(Patient Health Questionnaire- 9)評估抑郁癥狀[22],廣泛性焦慮量表(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評估焦慮癥狀[23],心身癥狀量表(Psychosomatic Symptoms Scale)評估心身癥狀[24],個體的量表總分越高則其心身癥狀越明顯;應激感受量表(Perceived Stress Scale)評估壓力感知程度[25]。
2.2.1 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定義 是與患者被診斷COVID- 19或經歷被列入COVID- 19高度疑似或有COVID- 19密切接觸史者被隔離后相關的一組軀體癥狀綜合征。在臨床上表現為一種或幾種相關情緒、行為、生理癥狀障礙。經癥狀相關的臨床及輔助檢查,沒有發現器質性病變的證據,或雖然檢查證實存在癥狀相關器官的軀體疾病,但疾病的嚴重程度與患者的癥狀嚴重程度不相符合。軀體不適使病人感到痛苦和無能為力,但自知力正常。患者所表現的一種或幾種軀體癥狀不符合相關軀體疾病的診斷標準,亦不符合現有的精神障礙的診斷標準。
2.2.2 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診斷標準 A.被確診COVID- 19患者或被列入COVID- 19高度疑似患者或有COVID- 19密切接觸史被隔離者。B. 癥狀標準(至少有下列1項):(1)情緒反應:抑郁、焦慮、恐懼、憤怒、敵意、無助、過度擔憂等;(2) 生理反應:心慌、胸悶、胸痛,不思飲食、惡心嘔吐、便秘,頭疼、頭暈、耳鳴,頭鳴,尿頻、尿急、排尿困難,周身疼痛等;(3) 行為反應:失眠、坐立不安、逃避與回避、退化與依賴、敵對與攻擊、自殺與自傷、物質濫用等。C.嚴重標準:從應激、病程、嚴重程度、癥狀(因、時、度、癥)4個方面對疾病的嚴重程度進行評定,量化標準見心身相關障礙嚴重程度評定量表[26],0~4分為輕度,5~8分為中度,9分及以上為重度。D.病程標準:2周及以上。E.排除標準:排除現有的各類精神障礙。
3.1.1 建立醫患關系,注意溝通交流技巧 在與COVID- 19疑似或者確診患者進行醫患溝通的過程中,尤其需要注意溝通技巧:(1) 注意說話的語音語調和語氣,用親切溫暖的言語來表達對患者的理解、尊重和共情,并給予言語上的鼓勵。(2) 善用非言語信息:由于醫護人員戴著防護設備,患者看不清其面部表情,因此需要多運用非言語信息,如運用眼神和豎大拇指等動作行為來表達對患者的支持和肯定。(3) 善于傾聽,鼓勵患者多傾訴,使其負性情緒得到宣泄。(4) 遇到憤怒的患者,學會和他的憤怒共情,明白他的憤怒不是針對你個人,然后慢慢從他對面轉向走到他身邊,和他站在一起去想辦法,親撫肩膀,親切的說:“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愿意跟你站在一起來商量怎么來解決這個問題”。
3.1.2 心理健康援助 包括針對社會層面的國家政策制定、政府各部協調推動、社會各界支持參與,尤其是宣傳教育的引導;實施針對患者的心理健康援助,進行一般醫護人員和經過培訓的志愿者即可實施的健康宣教、咨詢答疑、減壓指導和具有人文精神和心理健康援助內涵的日常醫患溝通等。除法律、倫理和專業要求外,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的心理健康援助應注意以下4點:(1) 評估與接納:盡可能地用客觀、科學的方法準確評估患者軀體、心理健康狀況,滿足患者的安全、生理等基本需求,但要避免不必要的過度檢查和治療,尤其是侵入性的診療;尊重、接納患者對自身健康狀態和影響因素的看法。(2) 共情與陪伴:醫生要設身處地地站在他人的角度上,深入理解、體驗對方內心的思維與情緒。重視“陪伴”,陪伴的過程也是尊重與無條件積極關注的過程。(3) 告知與解釋:用患者能理解的語言和策略,告知和解釋患者的診斷或健康狀況、可行的診治方式和可能的預后,注意結合患者原有基礎疾病情況進行告知。對患者可治的和預后較好的疾病部分,可采取簡明肯定支持策略;對有健康焦慮、疑病和軀體化癥狀的患者,要用科學事實和數據,采取正常化和積極、可行的歸因等策略;對診療情況復雜、超出當下醫療水平或范圍的患者,應及時告知并協助轉診;對預后確實不良者應按壞消息告知處置。(4) 信 息與行動:引導患者辯證、科學地獲取、理解COVID- 19相關信息,避免過度恐慌和錯、假信息的影響,實事求是地分析其與健康的關系并使患者接納既成事實;減少對健康相關信息的專注程度和時間(如每天不超過1 h),允許休息和適當宣泄,肯定優點,賦能進取,在身體機能允許的情況下將時間和精力放到正常的工作、學習、生活、娛樂、健身和社會交往上來。
3.1.3 心理咨詢與心理治療 鑒于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特點,推薦有效、短程、文化適宜、心身一體的心身短程整合心理治療方法[27]。源于東方文化或正念相關的(認知)行為療法,包括正念減壓、接受承諾、辯證行為等療法及源于中國本土文化的悅納進取療法[28]、平衡心理治療[29]等均可選用。特別推薦利用藥物治療為載體,靈活運用心理治療技術,有效地挖掘和加載相關信息,促使患者發生積極改變的整合診療方案[30]。
3.1.4 哀傷輔導 哀傷輔導的目標是鼓勵活著的人去告別已逝去的人或物,在心理輔導人員的幫助和陪伴下接受失落的現實感,學習處理已存在的或潛在的情感,嘗試去克服失落后再適應過程中遇到的困難,最終讓生者能夠坦然地接受現實,并將情感投注在新的關系中。對因COVID- 19喪親者實施哀傷輔導的步驟大致相同:首先是對喪親者進行哀傷風險評估或心理測評,然后根據測評結果對喪親者進行相應的干預,經過一段時間的干預后再次對喪親者的哀傷進行測量并對干預效果進行評價[31]。針對不同年齡、不同哀傷風險的人群應選擇不同的輔導形式[32],有個體心理治療、同伴支持干預、團體支持干預、在線干預等形式。采用的技術有空椅子技術、角色扮演、保險箱技術和儀式活動等。開展哀傷輔導的場所不限,既可在醫院、社區、療養院等實體場所,也可借助網絡等虛擬場所進行。
3.1.5 社會心理危機干預 疫情發生后,必須在確保患者安全的基礎上遵循正常化、協同化、個性化的干預原則進行心理危機干預[33]。首先,治療原發病,全力診治患者可能出現的發熱、咳嗽、呼吸困難等軀體不適癥狀及基礎疾病,確保安全,給患者營造最安全的氛圍。第二,建立社會支持系統,獲得家庭、工作單位團體、輿論媒體、心理咨詢師團體對患者全面的支持。第三,及時、準確、全面地向患者提供疫情、病情等各類相關信息;就患者針對疫情及相關事件的認知和情緒問題糾正錯誤認知,穩定情緒;理解、支持,給予患者希望,傳遞樂觀精神,鼓勵患者參加適度的體育鍛煉。第四,針對患者出現的心理精神癥狀,給予藥物治療結合心理治療。最后,社會心理危機干預不僅在于預防和治療疫情中群眾的心理障礙,而且要通過心理健康教育促進其心理成長。
可針對COVID- 19患者不同心身癥狀表現合理選擇藥物,小劑量起始,逐漸加量,關注精神藥物的過度鎮靜作用、潛在的呼吸抑制作用、肝損害、共濟失調、血壓心率改變等不良反應;關注藥物相互作用。針對患者存在的心身癥狀,結合藥物之間的相互作用按需選擇,不需要長期用藥。
3.2.1 譫妄 積極治療原發病,可選用氟哌啶醇、奧氮平、喹硫平、阿立哌唑、齊拉西酮、利培酮治療,慎用苯二氮卓類藥物。
3.2.2 不協調性精神運動性興奮狀態 首選氟哌啶醇或齊拉西酮肌肉注射,也可肌肉注射氯硝西泮或地西泮。或者以口服奧氮平、喹硫平、阿立哌唑、齊拉西酮合并注射苯二氮卓類藥物。
3.2.3 焦慮狀態 可選用抗抑郁藥度洛西汀、艾司西酞普蘭、帕羅西汀、舍曲林、文拉法辛等,癥狀較輕者可以單用黛力新、丁螺環酮、阿普唑侖、勞拉西泮等。
3.2.4 抑郁狀態 可選用帕羅西汀、氟西汀、舍曲林、氟伏沙明、西酞普蘭、艾司西酞普蘭、文拉法辛、度洛西汀、沃替西汀、安非他酮、米氮平等。
3.2.5 強迫狀態 可選用氟伏沙明、舍曲林、氟西汀、帕羅西汀,也可使用氯米帕明、西酞普蘭、艾司西酞普蘭等。
3.2.6 軀體化癥狀 可選用黛力新、度洛西汀、艾司西酞普蘭,可同時合并使用小劑量喹硫平或阿立哌唑等非典型抗精神病藥,必要時可加用丙戊酸鈉。
3.2.7 失眠 入睡困難可選唑吡坦、右佐匹克隆、扎蘭普隆,睡眠不深或早醒可選用艾司唑侖,合并抑郁時可選用阿戈美拉汀、曲唑酮、米氮平、氟伏沙明等。
3.3.1 中醫治療 COVID- 19在中醫學病因中屬“癘氣”,在診治中堅持中西醫并重,發揮各自優勢的核心方針。中醫的救治具有阻止病情的轉變與發展、調整人體整體的陰陽平衡和改善功能癥狀的特色,應注重發揮。診療流程中的每一步驟都要貫徹形神合一、心身一體的原則。首先,要在整體觀念的指導下進行診查活動。要把病人放到大環境中(氣候、地域、人文、人格體質等)去認識;放在既往史、現病史、疾病未來趨勢的時間軸上去動態認識;從心身所有的臨床表現上去整體把控。通過望、聞、問、切掌握臨床心身信息,去偽存真,進行綜合分析和判斷。要把疾病診斷與辨證分型結合起來,得出特定患者的特定診斷,為精準治療提供依據。辨證時要注意證型的動態變化,它會隨著氣候、地域、病程、情志等因素的差異和變化而有所變化。其次,要治病求本,即辨析個體化的病因病機,抓住本質進行治療。基本原則包括扶正祛邪、調整陰陽、標本兼治、三因制宜(因時、因地、因人)、雜合以治(將針刺、艾灸、中藥、推拿等手段結合具體情況綜合運用)。然后在治則指導下制定更具體化的治法(即汗、吐、下、和、溫、清、消、補8種治療法則),以期達到天人合一、心身和諧、平衡穩定的治療目標。
3.3.2 中成藥治療 中成藥是在中醫藥理論指導下,針對某種病證或癥狀制定的,在臨床應用時要遵循“辨病辨證相結合”的用藥原則,根據患者體質強弱、病情輕重緩急的特點選用,并遵守藥物使用劑量要求。下面介紹幾種針對疫病導致情志失調時使用的中成藥:(1) 舒肝解郁膠囊,可用于情緒低落、興趣下降、遲滯、入睡困難、早醒、多夢、緊張不安、急躁易怒、食少納呆、胸悶、疲乏無力、多汗、疼痛、舌苔白或膩、脈弦或細。(2) 烏靈膠囊,可用于心腎不交所致的失眠、健忘、心煩心悸、神疲乏力、腰膝酸軟、頭暈耳鳴、少氣懶言、脈細或沉無力等。(3) 心神寧片,可用于心肝血虛所致的失眠多夢,煩躁而驚,疲倦食少。(4) 百樂眠膠囊,可用于肝郁陰虛型失眠癥,癥見入睡困難、多夢易醒、醒后不眠、頭暈乏力、煩躁易怒、心悸不安等。(5) 舒 眠膠囊,可疏肝解郁、寧心安神,用于肝郁傷神所致的失眠癥。(6) 甜夢口服液,可益氣補腎、健脾和胃、養心安神,用于治療失眠健忘、頭暈耳鳴、食欲不振、腰膝酸軟、心慌氣短等。
無論COVID- 19確診或疑似患者,還是其他與其有過接觸的人員或普通大眾,都可能出現與COVID- 19相關的心身障礙。疫情期間聯絡會診的管理原則如下:(1) 加強防護意識,嚴格執行個人三級防護要求,嚴格落實個人防護要求,嚴格執行手衛生。(2) 意識喪失或無法溝通的患者可根據主管醫師提供的病情積極處理,確診或疑似COVID- 19且需溝通者可采用微信等視頻形式,或者足夠防護下面對面溝通,其他無COVID- 19可能的患者則常規會診。(3) 參加由臨床科室發起的多學科聯合治療團隊、心身醫學整合診療中心,心身聯絡會診,提供相關診療意見和方案。(4) 開 展COVID- 19相關心身健康講座,發現問題及時會診或門診診療,提供心理疏導、藥物治療和心理康復治療。
4.2.1 發熱門診或急癥科的心身聯絡會診 發熱門診患者在疫情期間比較特殊,其心理狀態也比較復雜,患者可能有對“自身可能已被感染”的懷疑,感到巨大的焦慮和恐懼,當同時出現咳嗽、呼吸困難等疑似COVID- 19的癥狀表現時,往往會出現災難化的想法,其焦慮恐懼會被無限放大,從而陷入焦慮恐懼的惡性循環中。對于這類患者,積極尋找發熱病因并進行耐心客觀的解釋尤為重要,必要時可使用抗焦慮藥。急癥室就診的患者病情往往比較危急,最常見癥狀可能為驚恐發作,苯二氮卓類藥物在急性期治療非常有效;另一類可能為患者軀體癥狀穩定后因擔心自身狀況或疫情相關問題出現的焦慮,可給予心理疏導或治療,必要時進行短程藥物治療。
4.2.2 非COVID- 19患者的心身聯絡會診 疫情期間需要暫時改變會診制度,盡量減少床邊會診,適合遠程處理的可通過電話會診,并通過電子會診單記錄。除了評估精神癥狀、自殺、自傷、沖動風險,還要評估傳染風險,減少反復檢查,提高治療依從性。伴有沖動行為的老年譫妄患者,保證安全基礎上治療相對積極,通過藥物和非藥物方式盡快控制沖動癥狀。對于會診過的患者要建立隨診制度,根據實際情況主動聯系主管醫師或調閱患者病歷及時了解患者病情變化,對治療方案做出相應調整。
4.2.3 方艙醫院內COVID- 19患者的心身聯絡會診 本次COVID- 19疫情發生后,為緩解短時間內患者大量增加的救治壓力,武漢市緊急成立了多家方艙醫院,原則上收治已確診且未在定點醫院隔離治療的輕癥患者。(1) 首先是加強疾病知識的科普、加大疫情防控相關內容的政策宣傳。提供耳塞和眼罩減少周圍環境的不良刺激。(2) 方艙醫院的患者病情雖輕,但人員多、環境相對狹小,選取合適的團體治療,包括集體性的心理康復活動。治療建議選取短程整合式干預,注重傾聽、解釋、接納、共情和澄清,引導患者宣泄負性情緒,給予簡單易行的放松技巧等。喪親患者,給予哀傷處理。(3) 少數患者可以短期使用抗焦慮、抗抑郁藥,必要時小劑量使用抗精神病藥。(4) 對病情加重或者心身癥狀明顯,不再適合在方艙醫院接受治療的患者,應及時轉診。
4.2.4 康復驛站COVID- 19恢復期患者的心身聯絡會診 康復驛站為COVID- 19患者康復出院后的隔離點,服務對象為符合出院標準,出院后繼續進行14 d的隔離管理和狀況監測。(1) 加強疾病知識的科普,加大對疫情防控相關內容的政策宣傳,尤其是繼續隔離的必要性,繼續強化社會支持,協助處理輿情管控。(2) 開展團體心理治療,個別治療為輔。(3) 對心身癥狀較重者,可給予短期藥物治療。
4.2.5 重癥監護室COVID- 19患者的心身聯絡會診 重癥監護室的COVID- 19患者病情相對較重,軀體方面有發熱、咳嗽和呼吸困難甚至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呼吸衰竭,心理方面出現恐懼、焦慮、失望、意識障礙等,社會層面患者被隔離在病房中,家庭及社會支持都相對缺乏,患者心、身均受損,相互影響,互為因果,心身聯絡會診勢在必行[34]。(1) 做好會診前準備工作,掌握病人一般情況,詳細了解病人現在及既往的軀體、精神癥狀,社會支持情況,做好記錄。(2) 會診醫生必須具備主治醫師以上資格,且經歷過心身聯絡會診的培訓,具有心身聯絡會診的經驗。會診時做好防護工作,嚴格執行洗消制度。(3) 做好會診計劃,與病人交流時簡明扼要,重點突出,針對患者病情靈活應對。(4) 會診結束后,從患者的生理、心理、社會3個維度對病人病情做好記錄和分析,制定針對性的治療方案。(5) 此次聯絡會診的結束是下次聯絡會診的開始,為下次會診做出規劃。
本次COVID- 19疫情來勢兇猛,對許多醫療機構的正常運作造成了嚴重影響。我國各級綜合醫院的臨床醫師在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的診斷與處理上,由于受到各種主客觀因素的影響,尚存在諸多欠規范的地方,嚴重影響了疾病的救治水平,同時造成治療成本增加。對于COVID- 19疫情下如何開展心身防護工作,我們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鑒。但大家都有一個共識,即COVID- 19不是一種單純的軀體疾病,而是與心理社會因素密切相關的心身疾病,治療不應只著眼于單純的藥物治療,在診療過程中應加強溝通、積極給予心理疏導和人文關懷。促進心身健康,創建全民人心身健康援助干預模式。人格健康:正確三觀,敬畏信仰,健康人格,自尊自信;心理健康:減壓放松,正念生活,調節心態,情緒管理;身體健康:生活規律,堅持運動,平衡營養,充足睡眠;社會健康:社會支持,溝通人格交流,共享分擔,和諧關系。心身醫學科或精神科醫生的及早參與,做好心身聯絡會診工作,通過各種方式為醫護人員和人民群眾做好心身防護,有助于疫情的及早控制。希望本共識對COVID- 19相關心身障礙的臨床診療、疾病預防和管理以及開展相關研究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和參考價值。
聲明:本文所有作者均不存在利益沖突。
參與編寫與討論的專家(按姓氏筆畫排序)
丁榮晶,鄧云龍,王銘維,杜向東,陳玨,邵宏元,張桂青,張捷,吳愛勤,鄒濤,況利,沈鑫華,周波,駱艷麗,袁勇貴,梅妍,薛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