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林卓易

讀著李娟筆下那個阿勒泰，感到的是一種空間的遼遠和廣闊。正如王安憶評價的“世界很大，時間很長，人變得很小，人是偶然出現的東西”，它甚至足以使我相信山野和草原也像阿勒泰的生活一樣幸福。

“阿勒泰”其實不是完全詩意的田園山水，而是一種足以將傳奇化為生活平淡的時間邊際，或者是蒼涼又似有無窮希望的牧歌。

心里總是隱隱覺得這種生活似乎太過于趨近理想——做著裁縫，賣著小百貨，去澡堂時忘記帶一樣東西，或者閑暇時跑出小店到山野里睡覺……可我未曾涉足那遼遠世界的歌唱，將如何拆解這樣的“理想”，這又讓我想到前幾年大火的電影《桃姐》，那里面展現出來的同樣是無盡的平靜。雖有羅杰對桃姐的尊重和愛護，然而一切過后，桃姐依舊要獨自住在老人院里孤獨生活。而《我的阿勒泰》中則可以是鄉村舞會上人們對麥西拉的情愫，也不乏《我們的家》那般半夜醒來去感知暗夜和星光的詩意，這里人們的生活，依然是我可望不可即的。其實《桃姐》也好，《我的阿勒泰》也罷，一切故事背后就是生活最真實的模樣——有溫情，也有淡淡的悲涼。

然而，所有的美好或者傳奇都會在那尋常的生活中被消磨殆盡。李娟童年中的燕燕與明明，“不知她們正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里平凡地生活。已經完全忘記了過去那些蝗蟲的事情，一日一日地被損耗著”。我想，或許在特別與平凡的權衡中，這“一日一日地被損耗著”才是阿勒泰生活的常態，盡管蒼涼，但依舊勇于摸索生活真實的樣貌——多平淡，亦多波瀾。

我們終將在時間和人海中聚散，有銘記，就必有遺忘存在。就像《傷逝》所言：“希望是附麗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無論是否去回想過去的歲月，過去的事卻再也回不來了，唯獨能留給后人以希望，教人們與生活的平淡和解。

可是，這樣平淡的生活從何而來？

也許就像李娟說的，這就是“自然界的宏大程序繼續有條不紊地一步步推進，無可抗拒”，而阿勒泰的一草一木，每一個人，每一個村落，每一種民族，只不過是在自然界的宏偉下有條不紊地生活。我想，在阿勒泰，山野和大地都充滿了力量。自然所給予人類的微小，于人類而言，也是“似乎已經不知該拿慣常所認為的生活怎么辦才好了，似乎已經不指望能夠有憑有據地去把握住些什么”。是否可以說這是一種超脫于人類的生活？“阿勒泰”大概與黑塞之言“人是一種試驗和過渡，人不過是自然和精神之間的一座又狹窄又危險的橋梁”類似——人們不過是抱著浮木在山野里來回漂移，一面在自然的陰影下生活，一面又以渺小的理智熠熠生輝。

“阿勒泰”并不同于慣常生活，平靜得趨近理想。若說有什么不同處，不過是更真切一點，也更近于糊涂一點罷了。

而總有些人，像李娟一樣“在這森林里已獨自穿行千百年，沒有出口，沒有遇到任何人”，如同一個沒有結局卻似乎一切早已注定的故事那樣迷茫。

已經無法離開，終生都在等待。

像阿勒泰上空的星子——“星空清澈，像是封在冰塊中一樣，每一顆星子都尖銳地清晰著。滿天的繁星更是寂靜地、異樣地燦爛著。”它們寂靜地堅守，清澈、堅硬地閃爍。在沒有木耳的日子里，穿過沒有希望又勝似有無窮希望的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