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偉棠
2020年是告別之年。10月19日,我很喜歡的日本當代攝影家鬼海弘雄走了。他的攝影和隨筆都有當代藝術難得的溫柔,我在2011年開始買他的書,第一本就是他最著名的攝影集《PERSONA》,那時震災剛過,我在紀伊國書店被他擁有詩意氣勢的筆名“鬼海”所吸引。
這本也是我最愛的日本攝影集之一,敬佩他幾十年如一日在淺草寺前同一堵墻前面,拍攝那些露宿者、流鶯和清貧路人。他常常拍同一個人在不同年代的照片,你可以看到歲月帶走了什么,什么又是這個人固執地保留著不愿意讓歲月改變的,后者是這些在底層輾轉的人獲得自尊的一種方式……
鬼海弘雄了解并且尊重這種方式,你能感到他拍攝時,使用腰平取景中畫幅相機,低頭對焦、屏息然后按下快門的一瞬,其實他是在完成一個向被拍攝的人鞠躬的儀式。
后來在鬼海的攝影隨筆集《那些漸漸喜歡上人的日子》,我讀到印證我這種想象的文字。鬼海的文字有櫻花的氣質,承接的是《枕草子》的風雅和松尾芭蕉俳文的樸素沖淡,更為傳統日本,讀之被若有若無的感傷輕輕包裹,又被無微不至的清風釋懷。
譬如《映出時間的影子》這篇,從一個攝影師的腳步出發,對一個日本普通社區的詩意描繪得絲絲入扣;《冬季的雨和獨眼的雀》則洋溢著村上春樹式的孤獨,這也是我對鬼海最有共鳴之處:藝術創作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在孤獨中沈溺、從孤獨中提煉靈感、在孤獨中與自己對話的實驗。鬼海把這點寫出了自矜自得,讓我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