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書法創作中的“守美”與“丑創”

張 躍

書法藝術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有著幾千年的歷史，其中蘊含豐厚的美學知識，體現出中華民族特有的藝術內涵。漢字在漫長的演變、發展的歷史長河中，一方面起著思想交流、文化傳承等重要的社會作用；另一方面，它本身又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符合古今書家共循的美學規律的造型藝術。書法從形式看極具美感，是因為在整個書法創造、發展過程中，美學特征始終貫穿其中。中國書法在創造伊始，就在實用之外，同時走向藝術美的方向，使之不同于其他民族的文字，而成為表達民族美感的工具。

值得一提的是，在書法藝術發展的過程中，隨著社會和時代的不斷進步以及人們對藝術的審美需求、審美情趣的多樣化，書法的創新發展也日趨緊迫。但書法藝術依據何種標準去創新，又應該創出怎樣的新，則是當今書法工作者需要認真思考、探討的一個話題。

一、書法創作應堅守美學標準

三國時書法家鐘繇說：“筆跡者，界也；流美者，人也。”是說人可以通過書法創作這種形式，表達出藝術之美。著名美學家宗白華先生認為“美是藝術的目的”，書法包含著美的成分，如書法創作就是按照美的法則、美的情趣、美的秩序來完成的一種創造性、藝術性的勞動。我們經常在創作書法作品之前，首先想到的是準備好何種宣紙、尺寸、格式、字數安排，筆墨硯的使用怎樣達到一個好的效果，這些是一種美的思考。然后考慮書法筆畫的造型、整體的意境、力量的使用、字體大小、筆畫粗細變化、筆法的運用，這些是一種美的創作。當一幅作品完成后，隨之考慮將作品裱成何種顏色，使用什么顏色的綾絹與作品紙張搭配使裱后的作品更美觀地展示給觀眾，這些可以說是一種美的表達。凡此種種都是要求創作者在書法作品創作中堅守美的法則，以符合大眾的審美取向和審美情趣。法國現象學家格夫海納說：“觀眾不僅是認可作品的人，而且還是以各自方式完成它的執行者——要顯現審美對象就需要觀眾。”人們對美的追求是本能的、自然的，這也是生物界的自然規律。書法之所以成為藝術，就在于它無論觀者和書者都能從中得到美的感受，引起藝術上的共鳴，產生視覺沖擊，或引發心靈上的震撼，不由自主地進入一種高尚之美的境界。

了解書法的人都知道，書法藝術本身包含著極為豐富的美學因子，其中有國人獨特的審美態度。書法不是簡單的寫字，書法藝術最終要進入人的心靈和文化層面，陶冶性情、變化氣質，獲得美的體驗。這一切都需要我們書法創作者發揮自己所長，本著弘揚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為己任的精神，按照美學規律、美的法則，堅守美學標準，創造出符合更多人審美需求的人們喜愛的那種奔放、流暢、激越、歡快、充滿生命動感或生活情調、富有美感的線條。因為這種喜愛是人們從心里流淌出來的，書法藝術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高雅的藝術享受和審美愉悅，它還會啟迪我們的思想，開啟我們的智慧，從根本上全面提升人的精神境界，達到了形而上的至美高度。這是時代的需要，也是大眾普及的需要。

二、書法創新，應為傳統中出新而不是出“丑”

南朝齊書家王僧虔在《筆意贊》中說：“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從流傳至今的古代書法經典和書法理論中，我們可以看到古代即有明確的審美評判標準，和當今人們的審美取向是一致的。人類生活本身就是一個美的創造過程，對于書法藝術而言，創造美，創造古拙美，創造出帶有時代特征美的作品才是創新。

書法十分重視線條變化，但是千變萬化最終創作出讓人們感受美的藝術作品，創新求變應該是繼承傳統精髓的漸變，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其實書法創新求變自古有之：秦代李斯融六國文字創新小篆；東漢張芝改篆為隸，創了大草；三國時鐘繇在隸書的基礎上創造了楷書；東晉王羲之改大草為今草等。他們書法風格各異、個性突出。這些書法風格均在守正、守美的基礎上實現出新。這些古代書家之所以成功，是他們的創新有根源，做到了承前啟后，而且每次創新出的字體，無不體現造型美、神韻美、意境美等美的法則。這樣的例子在歷史上不勝枚舉。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多年前所謂流行書風，以丑為美的書法怪象至今沒有消退的跡象。他們打著創新旗號，試圖挑戰“美觀書寫”的觀念，以丑拙書風創立新“審美”范式。這其中很多人在各級書協有著重要身份，應該說在書法藝術圈里還起著引領作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于是一些不明就里的人跟風而上，他們不是潛心學習傳統，而是一味求變，孰不知這種刻意的、造作的、生拉硬拽的筆畫放在一起，甚至無底線的戲謔漢字，失去了對漢字書法的基本尊重。他們曲解“筆墨當隨時代”之內涵，拋開傳統，離經叛道，在書丑方面沒有尺度、沒有準繩、能丑盡丑，聚墨為體、任筆為行，頻頻寫出“怪書”、“丑書”，造就當今書壇一度“丑風”盛行。這種背離傳統的病態書法與古拙書法是背道而馳的，這種怪象令業內人士扼腕痛心，讓書法愛好者一頭霧水。

藝術應該講究自然美，不能刻板和忸怩作態，求自然展個性一定建立在法度之上，反之則是缺乏藝術的嚴謹性，也有嘩眾取寵之嫌，也是對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文化不負責任的表現。試想如果一個人呈現給眾人的是滿臉愁容窘狀，盡顯丑態，我們稍有一點生活常識的人都不會說這是一種美的狀態，即使有人說他那也是一種美態，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會認可。東施效顰的典故讓熱衷于以丑為美的人貽笑大方。藝術源于生活，失去了生活基礎，脫離了美學規律的藝術形式要想有創有立，實際上是一句空話，書法創新之路只會越走越窄。書法創新不能脫離生活現實和人們對美的一種基本認知。

沈鵬先生曾說：“真、善、美自古以來就是書法藝術創作的永恒主題，背離了這個主題無疑是一種墮落。”書法藝術要創新發展，應基于傳統，基于藝術美的法則，但不能急于求成。當今書法家所從事的是具備深厚文化知識內涵的崇高事業，對于創新要針對性下深功夫鉆研，融古鑄今，把握美學真諦，加深自身的修養，使創新這個概念從理念到實踐，方得始終。藝術創新是感性的，而創新路徑的選擇和設計是理性的，筆者認為在書法創新方面理性比激情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