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玉李
庚子年除夕夜,按彝族人習俗
得早早洗腳,越早越好
來年,才有口福
才趕得上別人家的飯
全家人早早洗完腳
都懶得出門
只有小孩
鬧著要放鞭炮,砸落地響
放禮花,滿天星
一會兒鬧騰后
老李灣村又寂靜下來
大人又各干各的活
坐于堂屋,綠絲絲的松毛地上
伸長雙腿
國難當頭,打開手機
看疫情最新進展
電視機里的春晚
空蕩蕩的,我們
已無興致。我們
只關心,新冠病毒
只為武漢,祈禱
睡前,床上打坐
雙手合十,又為武漢
誦了一次平安經
進入茫茫林海,草木不會對我高呼
白云不會推我入泥沼
麻海的巨藤不會纏我
重樓不會誣陷我
就讓我在,安龍哨松風亭
小憩一會兒,風從山頂
遠處的馬鞍山,貴人山
讓體內的神經涼一會兒
不再躁動不安
就讓我在這草木間,白云里
聽一聽鳥鳴和松濤
就讓我靜一會兒,小睡
什么也不想,不思
那些來自塵世的煩憂
和人間的瑣碎
我內心的波濤,像彎曲的石者河
我內心的人生山水,像綿延的高峰山
老李灣村的花椒樹站滿田間地頭
每一夜醒來,擾我清夢的
是不能朝夕相伴的故鄉
那些親人和山藥
成為我后半生的遺憾
我有拳頭大的心臟,還在跳動
但不能說
我的心胸比大海遼闊
我有鍋底般的腹部,還在長
但不能說
我的肚量能融山納川
我有石頭般堅硬的骨頭,還在硬
但不能說
有一天會疏松
我經歷了太多誘惑
我不敢妄言,有一天會把持得住,比如
面對落日和雪
我會長跪不起
歲月雕刀。越來越,把父親雕成爺爺
越來越,把母親刻成奶奶
越來越,把我塑成屬牛的父像
山前,佝僂的背
山后,孤獨的墳
越來越,回一次
心顫一回
越來越,像石者河,淌淚無聲
膽小如蟻,沉默如石
怕黑,怕無光
怕狗,怕蛇
怕陌生人
我多希望你,像老李灣村滿坡的花椒
帶刺,麻人,散寒,驅蟲,亦止癢
我更愿你,成為豹頂山中的茅草
有點野性
我多次想遁世了
一次次,身后暗箭射心穿膽
脆弱的小心臟,一次次被虐,堆霜成雪
胃壁,沾滿了農藥和飼料
一個心空心死之人
最好歸隱青山
茅舍旁雞飛,籬笆外有白云
生食自種的黃花菜
見壞人就躲進茫茫深山
就不會有那么多扼腕嘆息
那么多破口大罵
就不會面對那么多陰暗
眼中就不會充滿那么多殺氣,一竹籃不滿
胸腔內,就不會堆滿那么多如山怨氣
我,就可以自我還魂和安逸
抵達山頂后,從白云窩下來
足不能行,倚一株老樹瞑目
已是個快死之鬼
就讓我做非相禪師之徒吧
塵世太過喧囂,江湖有些好斗
該放下煩惱和屠刀
一具早已無心無肺的僵尸
不要再讓他茍活于世
再加重人世的罪孽
再帶著發爪和衣缽
回哀牢山
只有那些身體里缺水的人
才會像低頭的長頸鹿,補水
只有那些想伐參天大樹的樵夫
才會在此,磨斧,反復地磨
往前推,往后推,我反復地磨刀
狠狠地磨刀,大汗淋漓地磨刀
不是為了殺人或復仇
只是想尋找心中的多余
像刀斧身上的多余
被磨掉的快感
被流水洗凈的亮度
被塵世撞得灰頭土臉
被小人打得鼻青臉腫
我不抱怨,一個人
進山,一條清溪
滑石處。打坐
靜瘀了心口的暗瘡
聽一聽泉聲。鳥鳴
糾正了聽錯的道言途說
看一看青蔥的樹木
白云,不治而愈
那些看走眼了的目疾
用棉花堵住耳朵
只堵住了春山的鳥啼
卻堵不住塵世的喧囂
對不起,你的有些話
我裝了聾
去哀牢山,是為了散心
看落日和白鷴
累了,就唱兩首
吼幾聲,哼幾曲
就在九天十地
自彈弦子自寬心
頭揺腰閃阿乖佬,腳踢足跺彝族天籟左腳舞
不用擔心,周圍有高人
有閑人,有小人
把你當瘋癲
脫下隱偽,褪去總是在世人面前美好的外衣
露出你矮小的廬山真面目
在落葉松和草原面前
用不著裝
五步奪人命的蛇,噴不出毒液
鋒利的虎爪尖牙,溫柔地
屈服于鐵鏈牢籠
黑熊在睡懶覺,熊性全無
四周是高壓線,鐵絲網、銅墻
古木和樹影,聽不到一聲虎嘯
看不到河馬奔跑,犀牛的奇蹄
不再自由馳騁于草原
我突然
心如酸菜,原來我也是
一只猛獸,終身被囚禁在
塵世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