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榮新
馬克思1888年出版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曾指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為我們認識人奠定了理論基礎;之后130 多年各國的社會實踐,更驗證了這一論斷的科學性。因而,我們今天說“人是社會的人”,“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沒有不同的聲音辯駁;說“文學是人學”(高爾基語),也沒有不同聲音指出其不當。
今天我們毋須再次驗證什么,只是想思考“社會的人如何轉化為文學的人”這個有趣的話題。
人有可觀可視乃至可觸的外貌,更有需要借助語言、手勢、
眼神等外化的內在思想情感,里外聯動就構成了一個我們認識或聽說的活生生的“人”,以此對他(她)形成深刻的或膚淺的、真實的或歪曲的“好人”“壞蛋”或“偉人”“小丑”等常規的判斷、評價。就是說,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所說的“人”,起碼是由“外表印象”“社會背景”及“所作所為”三個方面構成的,三方面的綜合評分,就是我們對每一個“人”的具體判定和情感態度。
人的五官搭配、身高胖瘦、動作快慢、四肢健全或殘疾等給別人的直接觀感,原本是自然屬性的直接反映,對不熟悉、首次見面的外人而言,或許會得出客觀公正的評價,但是,由此形成的美丑、喜厭、親疏、褒貶等情感判斷和社會態度,就非客觀的表現了。
人之外貌是否就是人純粹的自然屬性反映呢?很多時候,我們看得出,此人的高傲或低調、猥瑣或瀟灑、囂張或和藹、歡喜或悲哀、炫富或哭窮、高唱或沉默,乃或著裝修飾、習慣動作等等,其實都是他(她)思想情感、教育涵養、性格氣質等等的外在表現,已經帶有或泄露了其社會身份、職業地位的自我感知與社會評價;也有的人,善意攜帶面具,喜怒不形于色,城府很深;也有的“刀子嘴、豆腐心”,外表很兇猛內心則良善……但不管內外如一還是表里不一,人之形成、表露、外貌、形態、神態、動作、語言等等,實際正是一個人社會性的外露、表現,只要成人,具備獨立的思想情感,賜社會所教、熏陶與評判,在大庭廣眾或獨自流連中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已經不再是純天性的流露,沒有了所謂的“自然屬性”。故此,依據每個人外在的表現,不能深刻洞悉他或她身后更多的社會背景,我們也能大致分析、判斷其社會定位,盡管有時難免會得出錯誤結論。
一個人外在表現的形貌、行為、語言,是我們對他(她)的直接社會印象,正確與否,褒貶與否,有待進一步對其社會背景的全面了解、認識。
人之為社會的人,是由其職業、職務、身份、角色等規定、認可的,像我們常說的工人、農民、學生、老板、領導、演員、畫家、作家、書法家、工程師、科學家等細分。其中,每個人最少有一種職業或角色,有人卻擁有幾種或多種,譬如某老板,可能還是書法家、作家、慈善家、政協委員等等。由職業、職務或社會角色種種,不免就分成了不同等級的地位,形成了不同的身份,占有了不同的社會資源,構成了不同的權利與利益分配,或受人敬仰,或遭人咒罵,或令人羨慕,或被人批評;或出入有人保護擁戴,或老死路邊無人問津……不用說,人和人的差別是顯著的,職業和職務的待遇是明顯的,身份與地位的不同是明擺著的,對國家、民族或人民大眾的建設也同樣是有巨大差異的。
人除了職業、職務等形成的社會身份、社會地位之外,其社會附加值還以擁有金錢的多少,擁有房產、轎車的多寡,家庭、家族在歷史上對社會的貢獻或破壞所形成的口碑,現實生活中長輩、晚輩的成就大小、財富多少,也是其隱形的評價值、認可度。以不動產的房屋擁有與否為例:無房戶羨慕有房戶,公寓樓羨慕別墅群,你要跨越一個臺階,沒有雄厚的資金實力豈能高攀?北上廣深的房價又豈是小城市市民所能承受的?再以私家車為例:你十萬的“代步車”怎能與百萬的豪華車比較安全、地位如此等等,世俗社會、蕓蕓眾生,有很多自覺不自覺的攀比。而說到底,你想在歷史風雨中站穩腳跟有一席之地,你想在民眾中深孚眾望翹起大拇指,還得看你一生對社會、對國家所做的貢獻!
農民生來是種田的,你勤勞辛苦,種好了田,既養家糊口,也會得到鄉親的稱贊、好評;如果遵循“耕讀傳家”的祖訓,培養了一個、幾個讀書人,考取了舉人、進士,哪怕是得個秀才的功名,既光宗耀祖,又得了金銀實惠,還弘揚了文化;如果能置買很多的地,新建了幾院房屋,更是錦衣玉食,揚眉吐氣于四鄉八里——這是傳統的農民,一生最宏大的理想,為此他起早貪黑、節衣縮食、棍棒教子。
小兒腹瀉的發病因素較多,其主要的臨床表現為大便次數增多以及大便性狀改變,如果患兒不能及時有效的治療,則會導致其營養不良以及發育緩慢,因此有效的治療措施是保證患兒健康的關鍵[1],而此次研究旨在分析小兒腹瀉采用微生態制劑治療的臨床效果,特選擇80例患兒進行研究,報道如下。
工人進廠是生產產品的,他兢兢業業,制造的產品為更多人使用,更多人稱贊,他也就實現了社會價值。而科研人員呢,研制的手機功能更新更強,研制的輪船噸位更大性能更好,研制的飛船飛到火星、金星……其作用與貢獻,必被社會認可、頌揚。
是戰士,就要視死如歸,英勇殺敵;是英雄就要深明大義,為祖國、為人民不惜一切犧牲;是醫生,就要醫術精湛,擔當治病救人的人道主義先鋒;是作家,就要寫出更多人視為精神食糧、不可多得的文學作品……
不用多說,人的一生,你的作用與價值,全看你做了些什么,對人類進步、社會發展有多少發明創造、理論建樹或引領帶動的成績,根據你的貢獻、作用,人民才命名你為“科學家”“藝術家”“發明家”“軍事家”“民族英雄”“人民領袖”等等的,歷史也才濃墨重彩寫上你光輝燦爛的事跡。
要把“社會的人”轉化為“文學的人”,就是把“社會的人”的三種屬性有機移植、神魂轉化為文學形象,相對應的也不外乎三種方式。
又分靜態的肖像描寫和動態的神情刻畫兩種。
靜態的肖像描寫多采用“白描”手法,猶如繪畫的速寫,三筆、五筆勾勒出人物的五官特征、美丑兇善以及身體正常或殘疾、有無什么特別的地方等,以期讀者有個初步印象,形成對他(她)的情感投注。魯迅先生形容祥林嫂“圓規”的經典肖像不說了,精彩的如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的長篇小說《巴黎圣母院》對奇丑的敲鐘人之肖像定格:“伽西莫多生來就是獨眼、駝背、羅圈腿,克洛德費了很大的勁,用了很大的耐心才教會他講話。但是這棄兒命該倒霉,他十四歲就當了圣母院的敲鐘人,這使他得了一種新的殘疾:鐘聲破壞了他的聽覺,他變成了聾子。”
再如沈從文先生著名的中篇小說《邊城》里的翠翠:“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故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
眾所周知,文學中的人物與社會中的人相一致,不是孤立的、不食人間煙火的那一個,他或她純粹的外貌顯現是很少的,他或她的喜怒哀樂其實都要通過面部神態或動作體現出來的;尤其是文學,如果只注重靜態的肖像描寫,那是寫不出人物應有的精神面貌和承載的故事、社會眾像來的,因此多的是神態刻畫,如葉文玲的短篇小說《心香》,畫家第一次進龍潭溪村不期然邂逅那個漂亮的啞巴姑娘,有兩次外部神態刻畫。通過書中人物轉述的,有這樣的文字:
“如果說老早我只憑圖畫老師的介紹喜歡這幅畫的話,那么后來,我則完全是憑一個繪畫愛好者的眼光和感情迷戀這幅畫的。畫中的人物——那個在溪邊汲好水后,一邊洗腳,一邊調皮地用腳趾頭夾起一顆鵝卵石的少女的身姿和神態,是這樣強烈地打動過我。特別是那雙含笑而天真的眼睛,那雙只有中國最漂亮的少女才有的眼睛,還有那根繞過脖頸滑落到胸前的長辮和浸在溪水里的赤裸的雙腳……都有著無可言喻的神韻。”
如葉文玲所寫,這里的少女,描寫出來的正是她未經世俗污染、天真浪漫的山村少女“神韻”,也正因為此,深深震動了畫家,畫家住到朱老太太家后,恰好跟姑娘做鄰居,多次見到姑娘后,才創作出一幅《溪邊》的成名作,因此作品,被打成“右派”下放到這個村,導致了這個少女因為給他偷盜食堂的稀粥受辱投水自盡的悲劇,畫家由此一輩子良心不安、精神困苦。而在畫家的直接講述中,說的還是姑娘的神韻:
“我是在一個春日的黃昏進村的。當時,那個姑娘就坐在丁步上(筆者注:蹚水過河的四方石墩),一條辮子搭拉在胸前,一雙赤腳浸在溪水里,她好像并不是為了洗腳,而只是隨意地玩玩水。她用兩只赤腳輕輕拍打著淺淺的溪水,濺起了一串串水花,拍著拍著,她忽然用那只右腳的腳趾,夾起了一塊圓圓的鵝卵石……也許是得意于自己有這個本領吧,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除了葉文玲的這個描寫,古今中外所有成功的作品,都絕不僅僅局限于肖像描寫,更主要借助神態、動作展現,揭示人物的內心世界,借此揭示人物所處的環境地域和社會生活風貌,達到以點寫面、以少勝多的文學效果。
人既然是“社會的人”,有相應的一種或多種職業、職務,形成了相應的社會地位、身份,作品在塑造人物、展示故事情節、社會面貌時,絕對不可能忽略人物曾經的、現在的社會背景,以此建構立體的人物、多層次的人物風貌,人物經歷隱含的故事和社會環境。但是,在小說中,除非故事展現的需要,一般不會按照人物時間先后的順序敘述人物的一切經歷,卻采取截取幾段精彩人生,或使用倒敘、回溯、別人的轉述和旁證等手法,暫停主線發展敘述,回過頭去,補足人物那不可或缺的一筆、兩筆人生故事。
人既生活在社會中,背景是其長期發展形成的,經歷又是在社會大小環境中的發展過程,因而其中少不了故事,選取適當的矛盾沖突、人物成長歷程,既交代了人物相應的命運,也給讀者參與人物塑造,滿足了事態發展的知情欲,不唐突,洞悉更深。如張賢亮的短篇小說《靈與肉》,開頭寫資本家的父親回國來,要求兒子許靈均跟他一起出國發展,許靈均面臨人生的重大抉擇,心里翻江倒海,自然要回憶三十多年前母親去世、父親逃出大陸的一幕;跟父親在北京豪華的五星級大酒店見面后,父親勸說他出國,情切意真,他又回想起,高中畢業后他教書,卻因為父親“海外關系”的緣故,被打成“右派”,下放農場勞教。在農場,那些質樸純潔的農民沒有歧視他、打擊他,給他介紹對象,三十四五歲的他,從此有了四川姑娘秀芝,有了她的能干、淳樸,過上了一家三口富足美滿的幸福生活……小說正是在主人公許靈均對今昔的多次反復對比、反省、感觸中,得出了自己盡管遭受政治運動的不幸,但他的工作、生活環境不可能在城市,更不可能去國外的結論,令人信服地最終回到了他放馬的農場,回到了祖國那個偏僻落后卻有著愛人、女兒和鄉友的小地方。
如非故事展現、人物塑造必不可少的需要,人物社會背景只略寫,交代清楚人物的來龍去脈即可,小說的重中之重,還是他或她的所作所為。
為什么葛朗臺臨死前要伸出兩個指頭?這慳吝鬼說,兩盞油燈太浪費,夜晚點一盞燈就足夠了;為什么方鴻漸在上海找不到出路,到了湖南的三閭大學也混不下去,回到上海后跟老婆吵鬧不休?回答是:這老兄一無長處,就是個嘴上油滑的混混,一個于社會無用的多余人;為什么白家和鹿家會在白鹿原上你爭我奪、你死我活?那是家族、階級、社會、文化必然帶來的矛盾沖突。
俗話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說得直白點是因果,有什么原因導致什么后果;說得委婉點,那是什么心理動機,產生什么社會后果;再說得復雜些,一定的地域文化、一定的時代潮流、一定的個人心理態勢和思想情感,它們綜合作用、糾纏沖突、混亂或有序,最終,自覺不自覺地,人物就會產生相應的動作、語言,或順應,或反抗,但絕不可能無動于衷、超然物外,導致喜劇收場或悲劇結局:你追求的,未必是你得到的;你不愿的,可能拒絕不了;身陷囹圄,你怎么突圍?九死一生,你真尋找到人生的幸福了嗎?英雄垂暮,好漢難道就不提當年勇了?老嫗夕陽下說皇宮,又是何等凄楚?我們沒幾個人想成“家”,什么思想家、外交家、藝術大師什么的,只想安安穩穩過一生,可是,身處亂世,連這點可憐的期望也難實現!
于是,李順大想造屋,希望子女不再遭受他的苦難,有個遮風擋雨的瓦房,給子孫以庇護,助家庭以興旺,遇上大躍進,建材被征用去大煉鋼鐵銅,遇上不良廠長,217 元款項被鯨吞,他求爹爹告奶奶想走后門搞建房材料,鬧心得多少凄苦、無奈、悲哀!(高曉聲短篇小說《李順大造屋》)
于是,一個個小巧玲瓏的雕花煙斗,見證了畫家起起伏伏的兩段人生經歷,平凡的花工愛惜畫家才藝,與之建立靈魂平等的交往,人家給畫家遠道多次送花,并不圖什么,純粹珍惜眼前美好,不幸身染肺炎死后,還托人送上花來,與那些趨炎附勢之流、落井下石之輩人品、道德高低立判!(馮驥才短篇小說《雕花煙斗》)
于是,聶赫留朵夫想贖罪,自我救贖年輕時奸污了瑪斯洛娃導致其淪落為妓女的不幸,便跑法院、樞密院等周旋,未果,又緊跟發配政治犯等流放犯的大軍到遙遠的監獄,以求自我精神的完善,但未必就被瑪斯洛娃等諒解、接受,更改變不了俄羅斯農奴制黑暗社會的現實。(列夫·托爾斯泰長篇小說《復活》)
于是,被逼上梁山的林沖、武松等英雄好漢被宋江“招安”利用,征服方臘起義軍后,兩折多人馬死傷,極個別外,均不得善終。
文學中的人物,自覺或被動、有心或無意,都要試圖或竭力改變身處的環境、愚昧落后的社會,追求心靈的完善或克服惡劣境遇的,沒有非凡的行動,沒有豐沛的思想情感,必然就沒有精妙故事的展開,沒有典型人物的誕生,沒了自然景物與社會生活的展現,因而,小說更多、更注重寫出人物的思想情感、行為理念,通過內在的想法與外部的矛盾制造故事,展示情感脈絡。通過內心的意識、潛意識,也通過外在的行為舉動,一是展演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刻宏大,探討人性深層意蘊,揭示人之為人的正常的情感思想或畸形的變態要求,為外顯的行為尋求真實依據,也彰顯客觀環境、社會生活在心里的投影,從而隱秘展現真實、深厚的人物;二是,行為舉止是人物內心心理的外化,它與自然景物的和諧或沖突,與社會環境的協調或矛盾,均形成人物對時代的體認,對社會的領受,進而寫出時代、社會的先進或落后,制度的優越或黑暗,民眾的幸福或悲哀,擴大作品的涵蓋面,揭示作品的深廣度。長篇小說尤其如此,它有充裕的時間、精力,豐富多姿的文學藝術手段,更為深廣地展現人物內心世界、自然和社會的優劣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