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娜卓瑪
睜開眼便看見
大地上行走的五顏六色的口罩
它們阻隔著病毒
也阻隔微笑?
沒有多余的時間計算未來
忙碌搬運著
目之所及的生活
生命中一些還未縫好補丁的窟窿
被風雨襲擊
一些夢卻帶著暖色
溫暖人間
幻滅的夢在無風的路上潸然落淚
卻不能哭泣或抱怨
夜景在我的眼前延伸,直到要去瀘沽湖的石階
關于愛,關于那些永恒的事
裹在秋天的黃葉里
飄在走過的每一條路
丟了靈魂的,撕碎了的夢醒來
我在雪山腳下
房頂的春雪從未融化
故事,傷悲在絕望中戰栗
夢醒了,心還在門外
風中搖曳的等待
回首著山中叮當的馬鈴聲
送走成長著的步伐
笑聲在花蕊中搬遷
馬背上的時間
走光了大山
走進沒有馬背的寬廣的平原
風吹過山巒
滿山的經文
跟隨著祈禱的影子
那個年輕的自己
唱著先祖
弟弟睡得很沉
在這條我們最熟悉的河面上
沒有回聲的山地
姑媽的呼喚被風撕裂
陽光下
干裂的嘴唇暴曬著鮮紅的微笑
季節的裂縫中從未停息
尋找神靈指紋上的蹤跡
土地收容所有的悲喜
這片土地上的女人咬碎了月光下的孤寂
等待馬幫的吆喝驚醒碎夢
用愛編織著時光嘆息的思念
守護刀刻在心尖的溫情
延續著這片煙火
貧瘠的土地安放亡魂
落日的村莊
媽媽和孩子們,隨著歌聲
在夜里聽著一粒青稞中的海浪聲
日子就這樣
劃到了明天
火塘篩落黑夜
水槽里的水清洗著自己
滿山青綠闖進夢鄉
村莊的夜
酒杯審閱歌聲
林中沉睡的骨頭
敲打炊煙
傳來的狗吠
寄來久遠的郵戳
我的夢里都是你
古歌流入眼眸
愛戀片刻遲鈍
縮短的心跳
孕育擁抱
背影喂養一顆等待的心
誓言在月光里
分解思念
有夢的日子
苦澀芬芳舌尖
我不記得春天是什么樣子
但它使我想到童年的花裙子
一個小女孩追逐蝴蝶的情景
快樂而天真的模樣
我不記得苦難是什么樣子
但它使我想到
村莊八歲的孩子溺水身亡
母親站在村口顫抖的呼喚
我不記得思念是什么樣子
但它使我想到
異鄉的天空里
腳步總在火塘邊流浪
我不記得幸福是什么樣子
但它使我想到
記憶里母親懷里掏出珍藏的糖果
咬開一分為二
給我們姐妹的場景
我不記得……
云層之外飄蕩流浪的歌聲
清洗時辰里憔悴的腳步
晨曦在梅花撕裂的傷口里針織生計
故鄉呼喚著失散的名字
一些笑容,販賣自由
陌生而鮮活
穿舊的鞋碼里盛滿溫度
像一面行走的鏡子
時刻敲擊衰老的面容
云層外的世界
一段空白的秘密
沒有束縛的空間里
嘗試孤獨
如果時間就在此刻暫停
生命就在此刻終結
你是否還會尋覓囚禁在
水桶中的月亮和歌聲
紛揚的雪花
覆蓋著火塘邊的心事
病床上的呻吟此刻走進春天
窗外的大地雪白一片
干凈到讓呼吸無聲顫動
一聲輕喚讓安靜的房間有了溫度
二十年前
他隨著一場秋雨來到爺爺這里
想改變一生的命運
結果就是一生
他總說他的故鄉在山外
那里有他全部的財產
一間老屋和坡上母親的枯墳
兒時村里的孩子會朝他扔石子
會把他的鑰匙藏起來
讓他嘮叨個沒完
他是村里的燒窯師傅
生氣了就會罵人,瓜娃子
瓜娃子也是他在村里的代名詞
爺爺還在世時
他總喜歡和爺爺坐在火塘邊
一宿一宿的沉默喝酒
就這樣他似乎成了家里的一員
如今他病得很重
再也不能翻越群山
我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此時他喚著我扶他去外面
看看雪花飄落后的村莊
一家人都安靜地陪在身旁
年邁的他笑得像個孩子
皺紋里閃著歲月飄落的斑痕
他眺望著村口遠遠的方向
嘴里喊著爺爺的名字
或許爺爺在哪里正好溫著好酒
等待著他的這位老朋友
黑夜收容了所有
凌亂的步伐和哭泣
古老的村莊在廢墟中落淚
記憶和念想逐漸蒼白
移民我們的山神和先輩
應該魂歸何方
生計在陌生的土地上安頓
思念變得模糊而沒有出口
村莊沒有影子和方向
改名換姓行走他鄉
沒有神靈的庇佑
和群山的指引
雄鷹般的男子目光渙散倦怠
女人們甜美的歌喉唱不出靈動的山歌
駿馬囚禁在相機的鏡頭里
公式化的笑容里擠不出人情冷暖
走不出內心的荒蕪
走不進冰涼的舊夢
多年后村莊的子孫是否還會
念及那遠方曾經古老的家園
祖輩夢開始的地方
鐫刻在血液里的
指路經在遠方的山脈中
是否能把族人一一送回親人身旁
一段空白
有心跳的日期
觸摸太陽的指尖
忘記了距離
懸崖掏空心臟
我與成熟只有了
抬頭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