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文平
我一直未能走進父親的精神世界,或許,他們那一代人的特殊經歷鑄就了他們獨特的個性。父親骨子里就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的身上具有與生俱來的堅韌不拔和獨立自主的秉性。盡管父親退休后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三年,物質的日益豐盈還是很難掩飾精神上的更多安慰,我與父親的交流其實是不多的。
父親和自誠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出生于麗江縣金山鄉大來下村,一九五四年畢業于云南省麗江中學初師第一班,隨后被分配到小涼山工作。那張拍攝于一九五四年秋的畢業照上,父親還是一個孩子,我想那張照片上的人大都已經作古。父親曾說,他要爭取活到九十歲,活過照片上所有的人,他的目標并沒有實現,他的生命在八十三歲時劃上了一個并不圓滿的句號。
十二年前的二零零七年,父親便查出了心臟病住院治療。當時醫生囑咐要安裝心臟支架,但他斷然拒絕,說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有把握。醫生的堅持甚至讓父親很憤怒,于是只好作罷。父親的固執是難以改變的。十二年來他一直服用心臟病用藥,十二年來他一直沒有住過院,我們也習慣了他長期服藥的生活。今年九月,父親又一次住進了醫院,醫生說父親的慢性心臟病已經全面惡化,各種指標都已經降到了極限,心功能衰竭到了極點,恐怕是來日不多了。我們都很著急,而父親卻十分坦然,說自己已經八十三歲了,好不了也是很自然的,不要當一回事,誰沒有這一天。父親的態度讓我想到了著名作家史鐵生所寫的話:“死是一個必然降臨的節日!”
父親對待生命的態度是樂觀積極向上的。自幼年起,他便追隨自己的哥哥、我的伯父和自樂參加了邊縱七支隊的一些外圍活動,他說他曾經給七支隊送過信。在麗江金山開南研習所內一直懸掛著我伯父的照片,一身戎裝,英俊瀟灑。伯父曾擔任過邊縱七支隊三十四團一營的連長,是解放永勝的功臣。我至今還記得,小時候在寧蒗縣寧利老家有一個從永勝來的裁縫,給我講過伯父在解放永勝縣城時的颯爽英姿,他說“你伯父太威風了”,他其實是在夸贊人民解放軍是威武之師。伯父一生命運坎坷,后半生是在老家熬過來的,他在文革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落下疾病,后來悲慘離世。父親曾經為伯父的事多方奔走,找過許多當年邊縱七支隊的老領導,但最終未能得到平反昭雪。我聽說伯父在部隊里被劃為右派,叫他去農場勞動改造,他沒聽從安排,說自己老家有地,父母也需要照顧,去農場就不必要了,于是只身回到老家,后來就變成了自愿離開部隊,說也說不清楚。其實伯父是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離開部隊的,他的事情應該能夠說得清楚,但歷史終究是無情的,伯父的事在一九八八年他離世時也沒能說清楚。這或許是他一生最大的遺憾!
伯父去世后的幾年,應該是父親一生里最為艱難的日子。爺爺已經八十多歲,平時和伯父相依為命,兩個老人獨居老家小院,一直過著寧靜的生活。伯父一家在大理下關,我們一家在寧蒗,父親也還沒有退休,為照顧爺爺他只好時常奔波于寧蒗和麗江之間,后來不得不把爺爺托付給早年嫁到鄰村的姑媽一家,直到一九九二年爺爺去世,父親的肩上才卸下一副重擔。在寧蒗老家,父親不得不把外公交給已成家的大哥照顧,但麗江貴峰老家和寧蒗寧利老家,始終是他的牽掛。一九九六年三月,外公安然辭世,兩邊的老人都走了,父親也終于熬到了退休的日子。
退休之后的二十三年,父親迎來了最為悠閑和安逸的日子。在黑龍潭公園旁邊的黨校校園里,我們的小庭院是最為熱鬧的,除大哥一家之外,我們四個兄弟姐妹都先后來到了麗江,都先后成家立業,父親和母親已是兒孫繞膝,其樂融融。他們最喜歡帶著孫兒孫女去逛黑龍潭公園。記得一九八零年奶奶去世時,我還是一個初中學生,父親第一次帶著我回老家奔喪,辦完奶奶的后事便帶著我去了黑龍潭公園,父親在得月樓前給我講到了郭沫若集毛主席詩句撰寫的楹聯“春風楊柳萬千條,風景這邊獨好;飛起玉龍三百萬,江山如此多嬌。”講到郭沫若根據周霖關于麗江的描繪撰寫的對聯“龍潭倒影十三峰,潛龍在天,飛龍在地;玉水縱橫半里許,墨玉為體,蒼玉為神。”這是麗江和麗江文化對我最初的滋養。
父親的身上秉承著納西族“天雨流芳”的精神,自幼年開始,他對我們讀書的要求就嚴格得有些苛刻。在寧蒗縣寧利鄉荔枝河畔這個被譽為“小涼山上的魚米之鄉”的地方,一個二十多戶人家的小村莊里居住著納西、普米、傈僳、摩梭和漢族等幾個民族,我們家是一個民族融合的大家庭,四世同堂,三族共居。曾外祖母和外祖母是摩梭人,她們在解放前從瀘沽湖邊上的洛水村遠嫁到荔枝河邊上一個被稱為“何家村”的小山村,這在當時盛行阿夏婚姻的“女兒國”,算得上是一件新鮮事。我母親是普米族,父親是解放初期從麗江到寧蒗工作的納西族,我的血脈里流淌著納西族、普米族和摩梭人的血液,我曾屬于原始的蒼茫。我的童年在摩梭普米為主的大家庭里受到長輩們更多的寵愛,漸漸養成了頑劣的性格。那時,父親在遙遠的縣城里工作,只有每年春節才能回家幾天,父親一回來,我們的災難就降臨了,檢查作業,過問考試成績,過后就是因不好好讀書而遭受的體罰。我算得上是體罰最少的,但還是刻骨銘心。父親回到縣城上班后,我們姐弟便開始慶賀,但愿父親再也不要回來,打擾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有時,我們的頑皮讓外祖母很生氣,她就會說:“我到公社的郵電所去打個電話給你們的爸爸,‘老虎’一回來,看你們幾個還敢調皮搗蛋!”外祖母的這一招還真管用,我們真的很快就安靜下來,開始規規矩矩的幫家里割草、拾糞、做家務。上小學時,我們都有自己的工分本,那上面記錄著我們參加生產隊勞動的所得。我在破舊而簡陋的山村小學讀書識字,背誦毛主席語錄,懵懵懂懂地讀完了五年小學。在寧利中學剛讀完初一,父親便將我轉到寧蒗縣第一中學就讀。在父親身邊讀書,我不敢有絲毫懈怠,漸漸地我養成了讀書的興趣,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寧蒗縣民族中學高一班。在高中時,我開始廣泛閱讀中外名著,毅然決然地報考了父親一直反對我報考的文科。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我成了小山村的第一個大學生。錄取通知書是父親從縣城騎自行車親自帶回家里的。父親的自行車后架上掛著一塊新鮮的豬肉。母親焦急地問父親我考上了嗎?父親說你看一下自行車上的東西就知道了。家里洋溢著歡樂祥和的氣氛,那一頓肉是我們一家人吃得最香的美味。上大學期間,有一年春節回家,父親用自己剛買的“傻瓜”相機為寧利鄉的三個大學生照了一張照片,除我之外,其他兩人分別是寧蒗縣第一個考取北京大學的黃金樹和就讀于云南大學物理系的王自成,他們現在都在北京工作。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是天之驕子,父親當年一定也在為我而驕傲。
父親愛好讀書,小時候我讀過的小說《萬山紅遍》《平原槍聲》《紅巖》等都是從父親的書柜里發現的,《三國演義》等四大名著更有父親讀書時留下的痕跡,他喜歡邊讀邊畫,我至今讀書看報也養成了這樣一種習慣。父親寫得一手很漂亮的鋼筆字,他的書信也是寫得文采飛揚。我在黨校教書時,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胡文明就曾經讀過父親寫給我的信,對父親的書法和文采感到很敬佩。父親一九五四年到寧蒗工作時就被分配到縣委宣傳部,我想,他如果一輩子堅守在這個崗位上,是會在文化上做出一番成就的。革命工作是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父親就是那一塊被革命工作所需要而隨時搬動的磚。
父親在寧蒗縣委宣傳部工作期間,曾到寧蒗縣新營盤公社教過書,曾到寧蒗縣寧利公社當過秘書,曾經參加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一年期間的剿匪平叛工作。后來,解放初期擔任過云南省副省長和涼山臨時軍政委員會主席的張沖在致力于云南水電事業建設時明確提出,小涼山要告別松明火把照明的日子,要建設水電站。于是,父親從縣委宣傳部選派到大理、昆明等地學習水電,學成歸來后,就投入到小涼山水電事業的建設中。在父親的帶領下,紅旗電站、東紅電站、石丫口電站、拉都河電站相繼建成。父親和他的伙伴們的功績,如同璀璨的燈火,照亮了小涼山的每一個角落。
父親在早先的寧蒗縣發電廠和后來的寧蒗縣電力公司一直工作到退休,他是電力工程師,對數理化尤為重視,我在父親身邊讀中學時,他常常念叨著那句話:“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我們都選擇了文科,我讀了歷史系,弟弟讀了中文系,父親只好默認了我們的選擇。父親在寧蒗電力公司工作時,我們都在上大學,為補貼家庭開支,父親和母親在單位分給的菜地里種菜養豬,每年都要增收幾千元,父親用手推車拉飼料,母親忙著找豬草,我假期回家也是忙得不亦樂乎。父親勤勞而節儉,養了幾年豬自己竟然沒舍得殺一頭享用,全部賣掉換成了錢,供我們兄弟上大學。父親最喜歡給我們買豆腐,他說吃豆腐補腦,其實是豆腐便宜,價廉物美,我們是吃著父親買的豆腐和蒸的饅頭在他身邊讀完中學的。
父親退休回到麗江后就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他把組織關系轉到了我工作的黨校,成為了市委黨校老干部支部里一名不是在黨校退休的特殊黨員。父親積極參加市委黨校老干支部的各種學習活動,曾被評為優秀共產黨員。老黨校校園被譽為是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的后花園,校園里有許多古樹都是掛了牌的保護對象,就像我們有身份證一樣,每棵古樹都有著很顯赫的身份。住在老黨校美麗而幽靜的校園里的時光是我們一家最幸福的日子,清晨,我們被清脆悅耳的鳥鳴聲喚醒,傍晚,我們在陽臺上透過茂密的樹枝觀賞美麗迷人的晚霞。春天,校園里的桃花梨花繽紛開放,秋天,蘋果杏仁的芳香彌漫了整個校園。父親去世后,女兒在朋友圈發了一條緬懷爺爺的消息:“一覺醒來,我又夢見了梨花滿地的黨校。上學快要遲到了,因為我懶床了幾分鐘。于是你長嘆一聲,不忍心罵我。后來從別人口中聽說,你才開始知道,原來溫柔是一種不可戰勝的力量。”女兒發了一張小時候和爺爺的合影照片,父親在照片里顯得格外慈祥與溫和。父親對孫輩展示出從前對我們從未有過的溫柔,他的孫輩們都念著他的好。父親去世后,從成都趕回麗江的女兒早已哭成了一個淚人。
我們家在老黨校生活了十五年,這期間,父親還把老黨校旁邊玉河村村民荒棄的山地重新開挖出來,種上玉米、洋芋和蔥蒜,我們在麗江城里生活的兄弟姐妹,共同分享著父親的勞動果實,省去了不少生活開支。秋收季節,我們家的傳統納西小院里掛滿了金燦燦的玉米和紅艷艷的辣椒,成了無需裝飾的“農家樂”,每年,父親都要將幾袋玉米托人帶回寧利老家給大哥喂豬,城里人種糧食送回農村,這應該算得上是父親的獨創。直到我們搬進怡景苑小區的新家,父親還時常掛念著他的山地,時不時會跑回老黨校里看一看。
父親漸漸衰老了,可他依然喜歡讀書看報,我們單位里訂閱的報刊雜志成了父親的精神大餐,每天下班,我都要把看過的報刊帶回家里供父親閱讀,有時出差回來,他還不忘交代要把前些天的報刊帶給他看,我有時會很認真地跟父親說:“如果身體允許,你可以寫一點回憶類的文字。”父親淡然一笑說:“沒多少意思。”確實,父親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電力工人,父親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共產黨人,一個解放初期就到蠻荒原始的小涼山工作的人,一個為小涼山帶來燦爛星光的人,去世前每月三千元的工資他沒有任何怨言,在黨校老干部支部里,繳黨費他是最積極的一個,他最為自豪的是“為萬家燈火鞠躬盡瘁,將十二兒孫養育成才。”
父母在,屬于我們兄弟姐妹的大家庭就還在,父母在,我們就不敢也沒有資格說自己老了,父母在,我們的前面就有了兩堵厚厚的墻,為我們擋風遮雨,為我們隔離生與死的界限。如今父親走了,我們前面的那道墻已經轟然倒塌,我開始感受到了老之將至。但母親還在,我要聽從父親臨終前的話,像從前照顧好他們一樣,一如既往地照顧好母親。
在從前的麗江縣金山鄉,在今天的古城區開南辦事處,在大來下村,在荒寂多年的祖墳上,在父親幾十年前送走的父母的墳墓旁,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十七時四十三分,一定有一串輕微的腳步聲走過,一個兒子回到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