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雨锜/Jin Yuqi
世界貨幣發展大體經歷了幾個階段,即以物易物—白銀黃金硬通貨(始終發揮作用)—貴金屬鑄幣—紙幣—電子貨幣。
二戰后,得益于當時美國強大的黃金儲備和綜合實力,“布雷頓森林體系”確立了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金融格局,其他國家的貨幣與美元掛鉤,實行固定匯率制度。“牙買加體系”奉行黃金非貨幣化,促成了以美元為主導的多元化國際儲備體系的建立,西方發達國家脫離出金本位與銀本位的金屬貨幣體系,所發行的紙幣不可以再被兌換為貴金屬。這一系列的舉措,直接導致目前各國可獨立發揮職能的信用貨幣權限的整體局面的形成。
信用貨幣是由銀行提供、依托于法律的流通工具。輔幣、紙幣、銀行存款、電子貨幣等形式能最終被廣泛運用依托于國家機器的正常運作。國家機器的正常運作則主要分為組織制度的完整、法律制度的保障、發達的信用中介評估部門(政府或私人機構)、交易的透明度、科技創新的支持、市場主體自身的信譽意識與民眾對現行貨幣政策的信心。[1]通過程序發行和流通,任何的信用活動都會導致貨幣的變動,而貨幣與信用的相互交融便促使了金融的誕生。
隨著美國一次又一次的金融危機,美元的信譽體系搖搖欲墜,各國又存有大量黃金儲備和外匯需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提出了Special Drawing Right(特別提款權),將常用貨幣美元、歐元、日元、人民幣、英鎊幾國貨幣視為“紙黃金”。2016年,“人民幣入籃”是中國在國際金融市場地位提升的標記性事件,增加了人民幣的國際化流動性,提高了人民幣的國際地位,有助于中國獲取國際商品定價權。
在原始時期,人類實行等值交換,人只會去換取與自己剩余產品產量相當的需求品,例如,A用一個陶盆換取B的一只羊。隨著社會的進步,A群體的需求量加大,會有宴請來賓、舉行祭祀活動等社交需要,但是礙于購買能力,只得用三個陶盆要求換B的五只羊,即強買強賣、欺行霸市行為的出現。
隨著文明程度的提升,交易雙方互相獲取了信任,于是,信用化公平交易的要素被初步孵化出來——B對A產生了信任與期許。A用三個陶盆,外加一個注明了欠對方兩個陶盆并承諾當A有能力之日會歸還的欠條,以正當手段獲取了所需的五只羊。此時,即使A沒有足夠的等價物也可以激情消費,只需要B容許一個支付的時間差(歷史上,打白條來自于西晉司馬倫登基后因國庫空虛,為封賞黨羽而行的暫緩之計)。發展到后來,B則提出,時間的過渡使得一個陶盆不再能與一只羊交換,A需要額外加一只碗支付時間差帶來的可能效益,這便是利息。
在最初實行等值交換的時候,只需要雙方交換貨物,無需信用的存在,而物物交換需要雙方在商品品種、數量、時間上的高度契合,這刺激了一般等價物作為媒介進行等價替代的形式產生,信用度越發有存在的必要。在此,我們可以大膽做出假設:若從未有過信用賒賬的行為,那么人類社會中關于物質層面的發展是微乎其微的。所以,買賣雙方的激情消費與相互信任,逐漸會形成局部的落差(A的現有實力與A的真實消費不等值),這種落差可以刺激生產力,使得A在負債的情況下提高生產效果。如果B得知A是一個長期從事陶盆制作的工匠,且清楚A的窯址,那么B會同意此次換取行為的進行,反之,如果B不知道A的具體情況或者A的情況甚糟,則交易大概率不會成功。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部分經驗豐厚的畫廊會考慮收藏者背景的原因,畫廊不僅需要知曉收藏者是否有能力償還,老到的畫廊經紀人甚至還會考慮藏品落在收藏者手中之后帶來的有關社會影響的附加值。
所有信譽建立的前提都是互相認可對方的發展前途,B會堅定認為A明日還是正常存活的,這樣,合同關系才是可以確立的。在有一般估值的前提下,雙方自愿購買出售,這份愿意本身帶著強信譽度,而信譽的標尺即是雙方共處于和平年代且衣食無憂,確認明日的太陽照常升起,家國常在。 許多古董店的工藝品擺放許久無人問津, 一旦有人來訪顯示出購買意愿,賣方會使用夸贊買方“有眼力”“與此物有緣”等措辭,這是文玩市場約定俗成的做法。相反,在戰亂年代,雙方的家庭和工作狀況都極不穩定,交易過程中,二人通常心照不宣,雙方可能只有一面之緣。此時硬通貨的抗風險力才是最強的,即所謂“盛世收藏,亂世黃金”。而當信譽體系幾近崩塌時,交易就回到了原始等值交換的升級版——黃金白銀階段。人們開始囤積價值穩定的金銀,以對抗未來政府所發行紙幣不可控的貶值的可能性。
鑒于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政府利用寬松貨幣政策刺激消費,促進社會向前發展,于是,商品市場由最初的信任交易到過量消費以至于浪費,就帶來了經濟泡沫。在等值的基礎上增加了信譽因素,出現了通貨膨脹,在通脹的基礎上加以放大便出現了金融泡沫。從時空概念上來說,貨幣是在現實中發生的,賒賬是對未來勞動力的消費,此二者存在于一段時間內。金融泡沫則是貨幣、資本相關活動出現了持續性的矛盾,貨幣信用通過金融衍生工具被放大,按照一定的比值推算,把財富膨脹率引到了下一個較長的階段,這種被放大的財富不再訴諸陶罐和羊,而是采用了更大的標的物,如房地產業。這造成的結果是:一來,生活必需品保值期限短,且多半帶有一次性消費的特征,不動產的保值期間長,耐用性則更不必多說;二來,由于土地資源有限,人口在發展階段逐漸膨脹,且永遠面對著種群繁衍的剛需問題,因此單位土地的價值不斷升高。現代人的現實欲望不再自足于《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式的崇高,而是人人懷抱著住大別墅的粗暴夢想,這份“正確”的夢想是否能夠實現取決于現代人掙錢手段的高低,而市面貨幣總存量增多,錢會不斷貶值,價值不斷稀釋,房地產的市價恰好隨通脹率水漲船高。所以土地帶有的長久性與稀缺性特點,可以抵消泡沫,作為合適的高競價商品拉動經濟。
從五馬換六羊到日常消費品,從消費品再到房地產業,這些交易形式與內容被限制在人的基本生活層面上,還并未涉及文化精神方面。自20世紀初文化產業發端以來,文化也擁有了可以利用貨幣來表達和衡量的權利。藝術品是文化生活的產物,代表著人類思想的結晶。有人就會有生活,有生活就會有人類的思維活動,存在思維活動就會有文化積淀,反映到文化產品上,逐漸地產生與貨幣體系既類似又不同的關系。今年的100元人民幣可能等同于明年的110元,或是后年的120元。相反,排除個別因素外,人類文明固著物的價值與時間成正向相關,用圖表關系去表示的話,關于價值—年限的曲線整體趨勢向右上方傾斜。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大量文物由于遭遇戰爭破壞、保存不當、自然遺忘等原因相繼流失,文物存世量遞減,唯一性及不可復制性越來越高。而人類自身的文明價值體系不會允許全盤丟掉歷史,來自人類社會的自我教育和哲學反思更不允許全體社會只圖口舌之歡。如果一個高凈值人口講求品位,那么他會向往追求過往的藝術品,其稀缺性,除了藝術品本身的內涵因素外,時間越久價值增長的可能性越大。
物質上的消費只需出于人的本能,無需過多的修養,也是炫富風氣常為人不齒的原因,而精神產品的消費則需要再教育。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國民生活普遍貧困,恩格爾系數較大,有收藏意識的人幾乎都是有家學的。例如,馬未都先生曾經講過,他當時從一個老百姓手里買到了紅木條案,老百姓用賣的錢用來買電視,而時過境遷,馬先生卻可以用紅木換一個電視廠。如馬先生一樣的收藏家們需要在當時為自己的學識埋單,生活條件也并不優越,還會偶有遭遇來自周圍人的異樣目光。精神有上下,悟性有高低,所以落差勢能轉化到動能,產生了巨大的差價,這意味著藝術市場是財富再積累的樂土,審美冒險家的樂園,亦是金錢游戲的高端娛樂場。出于在人類精神生活中的不可替代性,藝術品的流向將是殊途同歸。不分種族、不分宗教信仰地,來自各個文明地區、處身于各種身份政治的精神文化產品最終被奉為本主義、本身份、本民族、本國家的最高文化象征。從國家層面上說,禁止文物流通所隱含的意義更是代表著優質藝術品為無價之寶,是國家精神面貌在世界上被認可的一部分。如果不進行統籌管理,那么就晉升不了文明國家的俱樂部,也無法成為理論上的文化強國。文物所具有的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使得它作為文化的標的物,與資金等其他形式一同成為國家財政體系的儲備之一。
藝術生態環境的約束力除了來自司法體系的威嚴、道德判斷力及輿論壓力等社會因素外,就是如上一段所提到的貨幣信譽體系中人們的互相期許,也即文明時空的不可跨越性——時間的一維性。時間的推行使得人類文明優勝劣汰,留存下璀璨之星,步入到現代商品社會的今天,只要人類社會向前發展,除極特殊的不可抗情況外,衡量優秀作品的標桿之一——在經濟層面上貶值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這是藝術品的天然優勢。
由于依托于國家機器和國際力量,貨幣信譽體系可以抵抗且至多抵抗諸如自然災害、爆炸、黑客入侵等不可抗力的風險來襲,而依托于文明時空的藝術品卻可以抵御“超限力”——能夠在人類想象范圍之外的不可預測的黑天鵝事件發生過后的大跨度時間里平穩擺渡。例如,國民黨政府印發的金圓券只在他們在任時期短暫有效,新中國成立后我國發行的幾套貨幣目前已經成為紀念幣,流通功能受限。藝術品即使在不被國家認證甚至國家政權崩塌的情況下,也會在一較長時間后重新獲得應有的價值尊崇,因此筆者在此處稱它具有超越于抵抗不可抗力之外的穩定性——超限力。
以上,由波及了物質生活的貨幣信譽體系和濃縮了前代優質靈魂的情感的藝術品在貶值、保值、增值方面,藝術品恰與貨幣體系屬性相似而增長趨勢相反。貨幣體系依靠強大的國家機器正常運轉、世界金融組織的管理和世界和平進行著普通意義上的日常膨脹。藝術品作為文化的標的物,與房地產有著同樣的抵消經濟浮動的天然功能,可以使藝術品成長為價值趨向增長的硬通貨,正是由于這種硬通貨來自于人們在精神世界的剛需。兩種信譽體系所依托的不同背景,又使得藝術品在抵御“超限力”方面略勝一籌。 而一旦藝術品成長為類似于與特別提款權中 “紙黃金”相對應的“藝術黃金”,類比貨幣,則會大幅度提高藝術品經濟地位,避免市場不穩和流通不暢等問題,可用于償還金融組織的一般債務,與房地產、股票、基金一樣充當財產儲備,提升藝術品產業定價權的向心力。
狹義的藝術界自系統側重點是藝術家群體,而投資市場則要求藝術品為投資人負責。藝術與市場天然隱含的矛盾與法蘭克福學派在關于“文化工業”方面引發的批判有一定雷同之處,文化追求異質性與獨特性,工業追求均質性和平庸性,文化強調精英立場的啟蒙,產業注重資本主義追求利潤的商業性。
在我國20世紀藝術市場的初階運作時期,由于審美領導地位的缺失、收藏者普遍審美力尚低、真假交易品作為“雅賄”現象大量存在等原因,形成不規范的禮品市場,即以畫家名頭與官銜為中心,以藝術家社會“江湖地位”為依托,形成了藝術市場界現今常說的“用耳朵聽畫而不用眼睛看畫”的怪象。非典以后,資本炒作手段造成了市場的投機局面。
待激情退去后,眾人恢復冷靜,市場迎來了“投資時代”,藝術品定價權轉移到大資本的手中。然而即便是權力轉移,整體機制也尚未科學化、一般化運行,投資者依舊延續著來自商人本能的“識人不識畫”的本領,或是優先追逐在拍賣行圖錄上嗅到的經濟利潤。更有甚者,因整體市場缺少引領和監管,藝術交易秩序非常混亂,因涉及暴利,許多從業者由于高學歷低能、道德缺失、工作能力欠佳等原因,即使身在高端投資圈卻利用社會上其他行業的一些通行做法,縱容或直接參與造假、拍賣場上天價做局、買榜單制造虛假成交量,使得藝術批評也被卷入營銷環節之中。也正因為其中存在著這些縫隙,所以市場中充滿了冒險的樂趣,吸引了前仆后繼的投資者。
到近些年,有行無市的情況也屢見不鮮。由于投資者通常缺失藝術教育經歷,判斷能力較弱,借用互聯網界詞語“平臺效應”,他們會選擇已經有身份的藝術家作為優先考慮的對象。體制內的藝術家特別是高校教師,有一份本職工作,作品整體標價浮高。因此,也倒逼著許多中國藝術家為了躋身高校平臺使用大半生的精力經營人事,體制外藝術家也樂于粉飾自己的虛設光環,而不將才華付諸作品本身。
藝術品信譽體系的達成依靠著完善的產業鏈:最初由畫家憑借著豐富的生命體驗進行構思及表現,再而到中介體系,以批評家與策展人為主導的理論維系和組織支撐。批評家有著豐富的文史知識,可以正確區分文化快餐和典藏的界限,對文化進程進行預判斷,引導群體認識。這其中,合格的批評家不僅在歷史背景、畫派梳理、圖像學等角度對作品進行文脈剖析,也在自身有一定繪畫經驗的基礎之上,將創作者制作技術進行客觀討論,使其具有“歷史物質性”。[2]通常來說,藝術品的存活時間要遠遠長于個人的生命時間,但是,在世收藏業等不及文物的“自生長”。于是,批評家就是通過有理有據有續的科學評斷,使得在世藝術品在有限時間內完成從作品到藝術品的華麗轉身。由畫廊、藝術博覽會、拍賣行、藝術金融機構等一二級市場進行銷售及資本運作,由收藏家個人或機構埋單。成交價是由提供方和最終持有方共同決定的,一來從以往的成交記錄等資料進行分析、數據總結和判斷,二來由代理方估價,買方思忖,形成了一個臺上爭奪資源私下是買家市場的局部環境。最終,為投資者認可的成交價目是由幾個方面所構成的:對藝術品自身的認知感受、批評的引導和對未來增長的預期值。目前,許多收藏家、收藏機構購買藝術品的行為并非出于對藝術本體的熱愛,而是因藝術品資產有保值與增值功能。
現代藝術市場通過資金運行的高度優化、健全的市場機制,反過來激勵藝術家更加自律地創造出有價值的、彰顯時代風貌的精品,精品的產生又進一步使得定價趨于合理,以此進入良性循環。除此之外,相關配套的藝術法規也需齊全。法律條款如對知識產權的維護、政府對全民美術教育的鼓勵政策、打擊造假等,均是給藝術品作為硬通貨以生存空間的必要條件。
對比兩種信譽體系,我們可以看出,貨幣在貨幣制度的演變中扮演著交換媒介、記賬單位、價值儲藏的角色,而藝術品也可具有類似的功能。但是,藝術品高于貨幣之處在于,一般等價物起初是由黃金從商品中分離出來,又逐漸衰減為信譽的符號,而藝術品體系卻為倒置狀。它并非為代用品,而是擁有經由批評家之手后從廉價畫材轉變為硬通貨的真實可能。
只不過,維護藝術品信譽體系,需要在政策與法規支持下,畫家群體適量懂得藝術品未來可能扮演的角色,在創作過程中更具敬畏心,需要更多不輕易為市場游戲規則牽絆的批評家做出可信的評測。這些構想需要將一切付諸現實的評判者與實施者——批評家、藝術管理者,通過科學化的梳理,挖掘整體運行規律,建立藝術生態的免疫系統,在紛雜的藝術市場中撥開云霧,最終完成與藝術品金融市場產權、定價、監管、保險、擔保等諸多環節的有效對接。這正如改革開放后,市場經歷了從初期的暴發戶式盲目投資到過后的產業從垂直和橫向兩方面的雙重細化。
藝術信譽體系的成立不僅需要規范亂象,也需要從中尋找合理性。藝術管理者通過信譽體系的良知運作、對藝術品產業鏈條的優化,使整體進入良性循環,這不僅是“中國方案”,更是“世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