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城市空間正義理論在西方的發(fā)展脈絡及其理論貢獻

袁 超

“從康德以來，哲學家們思考的是時間。黑格爾，柏格森，海德格爾。與此相應，空間遭到貶值，因為它站在闡釋、分析、概念、死亡、固定還有惰性的一邊”［1］（P152-153）。時間與空間是事物存在的兩種最為基本的形式，但在以往的研究中，時間一直都是學術界關注的重點，空間則一直處于一種缺席的位置，是一種僵死的、刻板的存在。空間正義理論源于馬克思的經典著作，而亨利·列斐伏爾、大衛(wèi)·哈維、米歇爾·福柯、愛德華·索亞等人則是進一步發(fā)展了空間正義理論。

一、資本積累的空間批判：馬克思主義空間正義話語的弱表達

雖然說空間并不是馬克思恩格斯理論體系當中的核心概念，馬克思和恩格斯并未對空間進行主題化的研究，沒有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但他們對空間問題提出過一些經典的論斷，這也成為諸多學者構建社會空間理論的重要基礎。

《博士論文》是馬克思思考空間問題的重要起點，《博士論文》當中對于空間的闡述主要從兩個方面出發(fā)：一是界定了“原子”和“虛空”的概念，二是對于“空間性”進行闡發(fā)。馬克思對“原子”和“虛空”進行了“去空間化”的解釋：“原子顯示，它的本性不在于空間性，而在于自為存在，它服從的不是空間性的規(guī)律，而是別的規(guī)律”［2］（P139），“凡在空間不可分的東西，完全不會因此而存在于空間之外，并且與空間沒有任何關系”［2］（P255）。馬克思借助了時間概念，從“感性知覺”開始探討空間問題。“感性和時間的聯(lián)系表現(xiàn)在：事物的時間性和事物對感官的顯現(xiàn)，被設定為本身同一的東西。”［2］（P255）雖然說馬克思在《博士論文》當中對空間的探討并沒有單獨成章，但是他同樣認為感性和空間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因而也就有了“感性空間”的存在。馬克思對時空的理解是從感性出發(fā)的，只有感性才是時空的源泉。馬克思將“感性知覺”確定為空間的源泉，“時間”和“空間”的關系也就自然成為了其研究的重點問題之一。

資本是現(xiàn)代文明的“締造者”，資本邏輯也是現(xiàn)代社會進步的主要推動力量。在《1857—1858 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提出貨幣的出現(xiàn)和使用實現(xiàn)了交換關系的空間解放，“交換的范圍擴展到整個地球”［3］（P206）也就成為可能。貨幣的出現(xiàn)和發(fā)展實現(xiàn)了交換關系的空間解放，產品的交換所受到的地域限制被打破，交換周期大幅度縮短，交換難度進一步降低；資本邏輯的運行促使了空間的資本化，空間是資本主義經濟活動的載體，也是資產階級榨取剩余價值、獲取更多利潤的重要工具。由于貨幣的介入，產品的交換擺脫了地域性、偶然性以及個體性，這也為貨幣經濟的發(fā)展突破空間的束縛奠定了基礎。貨幣的產生實現(xiàn)了交換關系的空間解放，同時交換關系也出現(xiàn)一定的矛盾。“物物交換、買賣、商業(yè)——交換的三個階段”［3］（P206），物物交換階段，貨幣還有沒有出現(xiàn)，并未發(fā)揮其作用，而在買賣、商業(yè)階段，貨幣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但是在兩個階段當中貨幣的作用是不同的。在買賣階段，貨幣扮演的是一種“中介”的角色，連接著商品與買家和賣家；而在商業(yè)階段貨幣已經不是單純的“中介”存在了，其已經成為了交換的“目的”。貨幣在資本主義社會當中得到了最為充分的發(fā)展，貨幣制度也就成為促進和推動社會發(fā)展的主要動力。在交換的第三個階段中，交換者、商品生產者以及交換活動本身并不需要同時“在場”，三者之間發(fā)生了一定程度上的分離，原有的交換關系也就發(fā)生了顛覆性的改變，“買”和“賣”兩者由原本的一個活動的兩個方面變成了兩個相互獨立的過程。“買”和“賣”兩者并不是完全相適應，而這可能出現(xiàn)一定程度的矛盾。其實貨幣實現(xiàn)了交換關系的空間解放，但與此同時也需要服從于資本空間的基本邏輯。

為了追逐更多的利益，城市空間中的生產已經無法滿足資本增值的內在需求，因而需要不斷進行變革和創(chuàng)新，空間也就成為一種商品。“資產階級除非對生產工具，從而對生產關系，從而對全部社會關系不斷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4］（P435）。擴大再生產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本特征之一，這必然要求生產在空間范圍的不斷擴張，無論是商品的生產還是商品的流通都不能僅僅局限于某一個地域范圍之內，而是應當打破現(xiàn)有的地域限制，在全球范圍之內布展開來。世界市場的擴展使得世界各地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組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每一個地區(qū)都是整體的一個部分，空間生產由地域性向世界性和全球性轉變的過程其實也可以看成是世界歷史形成的過程，二者應當是相輔相成，都是資本運行邏輯之下空間生產打破空間界限、向全世界布展的過程。當代資本主義的發(fā)展已經不再是通過原始的掠奪來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其積累的方式和途徑更為豐富、更為隱秘，通過資本改造人們的勞動空間，擴大資本空間，實現(xiàn)新的勞動空間的建構。空間的擴張分為微觀、中觀和宏觀三個層面，不同層面擴張的范圍和幅度存在差異，所造成的影響也不盡相同。微觀層面的空間擴張是相對于個體而言的，是單個資本的擴大；中觀層面的空間擴張則是區(qū)域性的，表現(xiàn)為城市的不斷發(fā)展和擴大；宏觀層面的空間擴張則是一種全球意義上的擴張，是表現(xiàn)為經濟的全球化，全球市場的形成和發(fā)展，同時也帶來了全球區(qū)域發(fā)展的不平衡。資本的布展促進了城市的迅速發(fā)展，廣大農村自給自足的封閉狀態(tài)得以改變，農村居民的生活方式和生產方式也得到極大的轉變，城市發(fā)展的同時也促進了農村的進步。與此同時，城市化的發(fā)展也是城市對農村的剝奪史的真實寫照，資本運行邏輯之下占據了絕對優(yōu)勢的資產階級利用城鄉(xiāng)差別，不斷對農村以及落后地區(qū)加以掠奪，實現(xiàn)資本的積累和增值。城市是生產要素空間聚集的結果，城市也是實現(xiàn)“時空壓縮”的重要載體。城市的集聚優(yōu)勢和輻射優(yōu)勢使得人口以及生產要素得到高度的集中，資本的運行效率得以提升，運行周期得以縮短，時間距離和空間距離被大大壓縮。城市化其實就是現(xiàn)代資本主義在空間上的“投影”，是資本運行邏輯的“空間表達”。

此外，馬克思將物化勞動看作是雇傭勞動的空間形態(tài)，物化勞動就是在空間上存在的勞動，而活勞動則是在時間上存在的勞動。如此來看，物化勞動和活勞動其實也就表現(xiàn)為雇傭勞動在時空形態(tài)上的對立。勞動在時空形態(tài)的對立日益嚴重，一方面資本家獲得越來越多的財富，另一方面創(chuàng)造財富的雇傭工人一貧如洗，這種對立也就導致“異化勞動”的產生，人的自由全面發(fā)展也就受到限制。隨著社會生產力的進一步發(fā)展，人的發(fā)展將突破“物化空間”，進入“屬人空間”。在馬克思看來，“空間的生產與再生產”過程不僅僅是“物”的發(fā)展，更體現(xiàn)為“人”的發(fā)展，即社會新人的“生成”和“顯現(xiàn)”，這也是馬克思考察空間生產的“主體向度”。空間結構的調整也是空間生產要素重構的結果，是空間生產進一步推進的必然結果。空間生產的擴大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大幅度提升，社會生產效率的提高給人類帶來了極為豐富的物質生活，這為人獲得自由而全面的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資本主導下的社會生產改變了人們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隨之而來的是人們建立在此基礎之上的精神生活空間也發(fā)生變化，由于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的作用，拜物教也就出現(xiàn)了。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和資本拜物教是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解釋人的精神空間發(fā)生變化的原因，這其實也是資本邏輯對于人的精神空間的控制，這也就導致人被單向度決定，成為物化的人。

綜合而言，雖然說馬克思沒有專門對“空間正義”展開集中的論述和研究，但是他從不同層面展開了全方位的空間批判。馬克思通過對資本在不同空間的布展的分析解釋了資本積累造就了斷裂式和碎片化的空間關系，從宏觀層面來看全球范圍內的中心與邊緣的對抗；從中觀層面來看區(qū)域范圍內的城市與鄉(xiāng)村的斷裂以及城市內部空間的碎片化；從微觀層面來看人的物化、空間拜物教的形成。這也就為空間正義理論的建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二、資本、權力與空間：馬克思主義空間正義問題譜系的更新與深化

馬克思主義空間正義理論源于馬克思、恩格斯的經典著作。20 世紀60 年代以來，空間轉向已經成為多個學科間的共識，成為一種跨學科的視野和話語，成為社會科學研究中的范式。空間正義的問題譜系也不斷擴展，資本、權力、知識等因素被納入到空間理論的范疇。

列斐伏爾全面闡述了社會空間的概念，為當代空間問題的研究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空間在列斐伏爾的眼中不是一種抽象的外在物質，也不是人類實踐活動的平臺，因為“空間從來就不是空洞的，它往往內涵著某種意義”［5］（P154），空間就是“社會秩序的空間化”［5］（P154-155）。“每一種特定的社會、生產模式或生產關系都會生產出自己特殊的空間”［5］（P131）。空間作為一種社會產品而存在，體現(xiàn)著社會關系，空間對社會關系的形成和發(fā)展又有著一定的制約作用，“任何一個‘社會存在’在成為現(xiàn)實的過程中，如果沒有同時生產出來自己的空間，它就是一個古怪的實體”［5］（P53）。列斐伏爾認為當代資本主義空間生產已經從“空間中的生產”轉變?yōu)椤翱臻g本身的生產”，全球化、城市化和日常生活是資本主義空間生產的基本維度。全球化是資本積累空間實踐的必然結果，資本邏輯之下的空間秩序覆蓋到全球從而實現(xiàn)空間的生產和整合，而與之相關的社會空間組織也不斷形成并積極發(fā)揮作用。因此，對當代資本主義的考察和審視，必須將資本的全球空間生產的現(xiàn)實語境納入進來，同時全球化的發(fā)展并不意味著區(qū)域化的終結，全球化伴隨的是“區(qū)域化”的抵抗。目前世界范圍內各種不平衡的地理發(fā)展正是“區(qū)域化”抵抗的具體體現(xiàn)，也是空間的同質化與碎片化之間的矛盾的具體反映。城市化是當代資本主義空間生產的另一個基本維度。城市的空間組織和空間形態(tài)都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產物，城市空間不僅僅是一個具體的物質環(huán)境空間，而是一種有意識的空間，是一種有意識、有目的被建構出來的空間，是直接為資本主義空間生產服務的。資本為了獲得更大的利潤，實現(xiàn)資本價值的增值，不斷向城市空間建設進行投資，從而城市總是處于摧毀舊城和建設新城兩者之間的狀態(tài)，從而城市空間環(huán)境聽命于資本積累的指揮棒而失去穩(wěn)定性，成為資本的權力場。日常生活空間是當代資本主義空間生產的第三個維度。“日常生活”空間的豐富性、差異性被資本主義空間生產的同質性所控制，而在這種控制的過程中差異空間也就產生，這也就造成城市空間危機的出現(xiàn)。“差異必須成為社會與政治實踐的背景，這種實踐與空間分析相連，這是關于（社會）空間的（社會）生產的分析。或更準確地說，它就是認識。”［6］（P43）差異空間的出現(xiàn)就是為了打破資本主義空間生產構建出來的同質化空間和空間秩序，恢復差異權利，也就是說差異空間的構建是建立在與同質空間對抗的基礎之上的，也是新的政治實踐的重要內容。差異空間生產的實現(xiàn)需要城市作為載體，只有在城市的背景之下，與資本主義相對立的差異空間才能夠生存并擴展，而在差異空間建構的過程當中，“日常生活”是其最為基本的基石。

相對于列斐伏爾來說，大衛(wèi)·哈維的研究領域更為廣泛，涉及到社會空間、經濟空間以及文化空間等等多個方面。社會空間“時空壓縮”的出現(xiàn)也正是導致資本主義在全球空間上不平衡發(fā)展的重要因素，是導致空間不正義的重要因素，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本性原因就是資本主義社會金融資本的過度膨脹。資本的本性就是要追逐利潤，實現(xiàn)獲取剩余價值增值的最大化。一旦碰到投資無法找到盈利性的狀況的時候就會出現(xiàn)兩種補救的方式——即通過時間性修復（指通過投資長期資本項目）或社會支出（如教育和科研）來進行時間轉移。哈維更為關注的則是空間性修復，也就是資本的運行總是在空間層面表現(xiàn)為向高利潤、低成本的區(qū)域運動。哈維通過“去時間性”的分析將“原始積累”表述為“剝奪性積累”，這其實也是資本主義國家對于落后地區(qū)資源的爭奪。資本主義為了獲取更多的剩余價值增值，實現(xiàn)利益最大化的空間性修復使得剝奪性積累在全球的范圍之內展開。經濟全球化的不斷發(fā)展使得資本邏輯在全世界范圍之內開始發(fā)揮作用，資本主義獲取剩余價值的場域也是越來越廣泛，但與此同時也就意味著資本空間性修復的失效。經濟全球化將世界都變成了資本生產的場域，這也意味著可供“修復”的“空間”越來越少，資本空間性修復也就面臨失效。對于空間正義的研究，哈維開創(chuàng)性地將“社會正義”納入了空間分析的視域。空間的本質首先就是其社會性，社會正義作為一種價值理念要對空間生產進行價值評價；作為一種政治理念同樣與空間秩序的構建是密不可分的；作為一種政治理想又是與“空間烏托邦”是密不可分的；最后作為一種政治動員機制必須要關注政治策略的空間性問題。哈維所構建的空間正義是一種基于“過程”的空間正義，而構建一種基于“過程”的空間正義就必須結合差異、邊界、規(guī)模以及情境性四個范疇。差異意味著整個空間生產的過程是一個“同一性”和“差異性”統(tǒng)一的過程；邊界一般是與政治身份、文化認同等等概念聯(lián)系在一起，密不可分，涉及到社會、經濟、文化、心理等多個方面的“邊界”問題。

米歇爾·福柯否認自己是馬克思主義者，但他同時又被稱為“不加引號的馬克思”，因此很多批評家認為福柯即便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馬克思主義者，但絕對具有馬克思主義精神。福柯將馬克思的某些思想、概念作為隱秘的資產吸收到自己理論當中，他對空間的研究亦是如此。空間是福柯理論中的重要組成要素，權力、知識與空間成為福柯理論中的三大立足點。福柯在“異托邦：他者的空間”的演講就指出了從時間到空間的過渡已經成為時代的重要特征，時代意識已經出現(xiàn)了轉變。在福柯看來，空間的概念譜系已經發(fā)生了重大的轉變，具有特殊性和時代性，現(xiàn)代空間已經不是中世紀的由不平等的空間集合而成且存在等級差異的空間，空間也不再是抽象的、同質的和無限的；今天人類的空間是一種異質的、具體的以及有限的空間，空間是知識轉化成實際權力關系的重要容器。福柯極為重視“紀律”，通過對監(jiān)獄的考察，提出監(jiān)獄的運行機制和運行體系其實質就是體現(xiàn)了權力的運行過程。在福柯的眼中，監(jiān)獄就是體現(xiàn)權力運行的一種工具，權力也正是借助監(jiān)獄這一空間概念建立起權力—空間的知識體系，“一個宏大的監(jiān)獄體系設計出來了，它的各種級別將嚴格地與中央集權的行政管理的各種級別相吻合……被一種龐大的、封閉的、復雜的等級結構所取代，而這種結構則被整合進國家機器之中。空間作為權力表征的極致范例是圓形監(jiān)獄。圓形監(jiān)獄的構成核心是一座中心高塔，而其周圍則是一系列的建筑物，這些建筑物被分割為牢房，每一個牢房有兩個窗戶，一個用于采集光線，而另一個則是對著高塔。因而牢房可以說是作為一種‘舞臺’而存在，牢房的空間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牢房當中每一個人的飲食起居都是處于監(jiān)視之下。這種普遍的注視一旦松懈下來，國家的垮臺就迫在眉睫了”［1］（P207-208）。空間是權力運行的基礎，權力是影響空間構形的重要力量，或者說是“幕后黑手”。除了權力之外，福柯同時也極為重視知識對于空間的影響，在《臨床醫(yī)學的誕生》一書中，他從醫(yī)學概念在古典時期和現(xiàn)代時期的斷裂出發(fā)揭示了醫(yī)學知識與空間之間的聯(lián)系，“在這個時期，疾病、反自然、死亡，總之，疾病的整個隱晦底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與此同時，又像黑夜一樣照亮和消除自身，而這一切發(fā)生在深邃、可見、實在、封閉但又可接近的人體空間里”［7］（P218）。

對社會、空間以及城市批判性后現(xiàn)代分析是愛德華·索亞重點關注的內容。不平衡地理發(fā)展是索亞建立空間正義理論的重要基礎。在索亞看來，不平衡地理發(fā)展本身就是一種人的存在的客觀現(xiàn)實。人類一切活動的發(fā)展都是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當中。兩個事物不能夠同時處于同一個地點，因此，不平衡地理發(fā)展也就成為導致空間不正義的重要因素。空間正義的構建過程當中，不平衡地理發(fā)展影響著人類的活動，同時人類的生產、生活活動同樣影響著不平衡地理發(fā)展。確定了構建空間正義的基礎之后，索亞對當代空間正義的關注集中于城市權利和新空間意識兩個方面。現(xiàn)代社會當中，空間與城市、社會以及國家是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錯綜復雜地交織的，正義問題離不開城市，因為城市集中了世界大部分的人口，也是諸多矛盾的集中地域，城市化的過程應當是正義的城市化過程，城市化過程應當是一個尋找空間正義、爭取城市權利的過程。“在當代獲得城市權利實際上成為尋找空間正義的代名詞”［8］（P6-7），我們推進城市化就是要對我們所進行的空間生產的控制權進行爭取。“隨著民主國家對公民權和人權的限定，城市又被看作是一個對社會和經濟有利的特殊空間和場所，一個社會力量和等級制度運行集中點，一個為尋找民主、平等、正義而斗爭的戰(zhàn)場。”［8］（P96）列斐伏爾將日常生活的正常運行看作是產生不平等社會關系的重要力量，而這樣的不平等社會關系又是通過城市空間關系來表現(xiàn)出來的。如此一來，矯正這樣的不平等社會關系就需要爭取更多的城市權利，獲得更多的社會力量和社會資源，這其實也就是對城市空間塑造力量控制權的爭取。隨著城市化的推進，城市權利的爭取和斗爭逐步成為一種重要的政治回應，且呈現(xiàn)出區(qū)域化和全球化的趨勢。索亞繼承了其思想理論，提出了“第三空間”理論，提出了處于“真實的地方”“想象的地方”之外的但是又融合了“真實的地方”“想象的地方”的“差異性空間”，一種“他者化”的空間，這正是索亞在探求空間正義過程中從現(xiàn)實的時空中學習，但又不滿足現(xiàn)存狀況，力爭探求新的未知事物，“在尋找空間正義理論中，我就是在走這樣的路”［8］（P102）。在這樣的探索道路上，空間的突破性認識也就要求新空間意識的出現(xiàn)。“這種把空間僅作為物理形式和環(huán)境背景的舊思維方式使得社會地生產空間正義和不正義的觀點幾乎不能理解。”［8］（P103-105）關于新空間意識，索亞提出了幾個原則：“一是人類空間性是社會創(chuàng)造物。二是被社會生產出來的地理和歷史導致這樣一種意識：我們生活中的地理學有積極的一面，也有消極的一面。三是對列斐伏爾和福柯來講，空間不僅是物質的，而且是一種在不同規(guī)模背景下的社會和政治力量。四是這種空間意識和空間正義理論也可通過人類實踐被改變和改造。”［9］

三、馬克思主義城市空間正義理論的貢獻

馬克思主義城市空間正義理論的興起是正義理論在空間上的自覺，同時也是對城市社會發(fā)展現(xiàn)實批判的理論成果。空間被社會生產關系所支持，同時也被社會生產關系所生產。在資本主義生產的模式中，空間已經被當作生產資料來生產剩余價值，追求空間最大限度的利潤成為社會分層的劃分依據。在城市化的過程中，由于空間被當作生產資料來生產剩余價值也導致人與人之間的劃分依據由歷史和自然差異變?yōu)榭臻g差異，城市的發(fā)展呈現(xiàn)出一種同質性的趨勢，城市失去了其獨有的特色，出現(xiàn)“千城一面”的情況。而在這個同質化的過程當中，部分的精英階層運用手中的權力占據更多的空間，通過對弱勢群體進行剝奪，侵害他們的空間權益，從而實現(xiàn)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這也造成了空間剝奪和空間的隔離。城市空間正義理論以空間的思維重新審視城市的發(fā)展，開辟了一條全新的研究道路。

馬克思主義城市空間正義理論豐富了馬克思主義城市理論，明確了空間與資本、權力之間的作用關系。城市是生產資料的空間聚集，資本通過控制城市空間實現(xiàn)對城市的控制。資本對城市空間的控制，主要包括城市空間占有、流通、分配和消費四個階段。當然，在這一過程中，資本并不是單槍匹馬孤軍奮戰(zhàn)，而是釆用征用土地、權力尋租、技術異化等手段促成空間消費主導空間生產的新體系的形成，但空間資本化也帶來了不少的弊端。由于資本的掠奪和奴役，城鄉(xiāng)差距、貧富懸殊、城市經濟二元化等問題愈演愈烈。資本是推動城市發(fā)展的原始動力，而權力則成為城市變遷的重要推手。馬克思主義城市空間正義理論指出，空間是一種社會產品，作為一種社會形式存在的空間是一種歷史性的集合，這種集合受到社會結構、政治、經濟、意識形態(tài)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多種社會關系等多因素的影響，也可以說，空間的界定就是由這一系列的影響因素決定的。人們對空間特征的理解需要從空間結構特征出發(fā)，分析政治空間、經濟空間、法律空間以及意識形態(tài)空間，并將一系列的空間聯(lián)系起來。只有這樣，才能夠了解空間結構特征，進而了解空間特征，資本是影響空間生產的重要力量，但隨著城市化的推進，國家和政府對城市的干預越來越明顯，權力對空間生產的影響也正在不斷擴大。“空間乃權力、知識等話語，轉換成實際權力關系的關鍵”［10］（P107），權力借助空間開展運行，發(fā)揮其作用，而空間本身就表征著權力，空間與權力兩者相互建構，作用于整個城市的發(fā)展。城市空間正義理論著重分析了城市權力、空間權力等問題，對權力的來源與運行系統(tǒng)展開探討。整體而言，學者們開始關注和重視城市空間問題，從空間的角度來重新思考城市的發(fā)展，以更廣闊的視野來研究城市，極大豐富了城市理論研究。

隨著城市化的推進，城市問題不斷涌現(xiàn)的現(xiàn)實與城市精細化治理不斷提高的要求之間出現(xiàn)極大張力，現(xiàn)有的城市空間正義理論存在的缺陷和不足也開始顯現(xiàn)。現(xiàn)有的空間正義理論對空間問題展開事實性、問題性的研究為現(xiàn)代空間問題的解決提供了新的思路，但忽視對空間價值性的研究，就極有可能走向空間決定論。對空間正義理論的建構必須結合城市發(fā)展的實際，充分考慮“情境性”問題，關注“人”的發(fā)展。情境性、差異、規(guī)模以及邊界是空間正義理論建構的重要范疇，我們對空間問題的關注并不指向一種空間決定論或者空間拜物教，而是要面對當代城市空間實踐展開；不同的情境要構建不同的空間正義理論的基本維度，要“公正的地理差異的公正生產”［11］（P6）；同時要區(qū)分不同層次空間正義理論研究對象的差異，全球層面、區(qū)域層面、城市層面的空間權力、資本運行的邏輯是存在差異的；更為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重新反思空間正義的邊界和理論限度的問題。現(xiàn)階段我們對空間正義的構建大多是關注資本、權力對空間生產的影響，重視空間分配問題，對作為單個主體存在的“人”的關注程度不夠。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分配”的目的就是為了“承認”，因此，從承認角度對城市空間正義進行理論建構，將一個人文地理學科的“社會關聯(lián)”和一個社會學科的“空間轉向”進行結合，不僅僅關注宏觀層面的空間權益分配，更關注空間主體的平等自由發(fā)展，才能夠有效促進城市空間理論的豐富和發(fā)展。城市化的推進不僅僅是城市規(guī)模的擴大，更是人的城市化，如何消除資本邏輯和權力邏輯帶來的空間蔑視，實現(xiàn)空間主體的自主發(fā)展成為城市化的關鍵。加強馬克思主義空間正義理論的研究能夠為城市化的健康發(fā)展提供強有力的理論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