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址之上（組詩）

東 涯

被時間廢除的人

也許只有沉默

才能涵蓋無限和不可見者

當那尊北朝的陶人俑

看向我時，遙遠的風吹過他的濃髯

他永恒的臉上流動著

遠樹和牧群，抿緊的雙唇已變成

包漿醇厚的老鎖

該如何讓他開口，道出隱藏經年的秘密

該如何解釋我的命運

終將和千年前這未名老者的命運

驚人地相似

我看向那個中年人俑

他并不說話

他垂手而立，面容憂郁

哦，他憂郁的面容

像暮色彌漫在廢墟里

旁邊是安靜的婦人俑

盤圓頭髻，穿古襦裙

她雙眼微閉，仿佛端坐蓮花的佛

關閉了苦澀之光的源頭

我看不見她看待世界的目光

一切都隱藏在神秘之中

黑鳥低飛于河面

不唱歌，也不鳴囀。但這些陶人俑

這些被時間廢除

又身不由己地回到時間里的人

卻在我沉默之際

以風傳言，道出萬物存在的奧秘

寄華不注山

R說，不幸的是，他只參觀了教堂

要重新進入日光里

僅僅去教堂是不夠的。要去華不注山

這是靈魂的事情，而孤獨

是它的品質：呈尖峰形狀

要和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

體會這孤獨：李白將它寫進一首詩

趙孟頫將它安置在秋色圖里

一場春秋古戰事

將它記錄在湖塘里

如果我們只能在另一種美里

找到慰藉，那么它的存在

就是這另一種美：單椒秀澤，孤峰特拔

酸棗樹堅硬的枝條伸向天空

R說，這些事物，就是另一種美

正棋山觀棋

山有五峰，東西成列

森林猶自沉睡

涼亭下，棋戰正酣

恍若古戰場：舉棋不定的沉吟

蓋過馬的咆哮

我羨慕這從容，這風暴

將息時的寂靜

但我只是觀察者，在懸崖邊采野花

聽世界風聲，以及著棋者

神秘的語言

再看時，棋盤上已是滄海桑田

風云變幻無非迷霧一場

堅果和矮松的香甜氣息溢滿山谷

仿佛預言，引導我們

踏上未知的命運

鵲華秋色圖

一個人把自己畫進了畫中

他把自己畫在

孤峰頂，畫在落葉間，畫在萬古

蕭條里

如果要找他，就去水的波紋里找

去蒼蒼蒹葭里找

去青灰巖間找

去背對我們的地方。被光遺棄的地方

找到他，才會了解這幅畫

了解他隱忍的一生

在榮華幕布后，生不如死的一生

南門外遺址

一只死去的鹿

自新石器時代穿越而來

用鹿角化石，回答了海德格爾

關于存在與時間的問題

而上世紀末，挖魚塘的村民

則用挖出遺址的農具

貫通了上下五千年文明的脈絡

相繼重見天日的石斧、石鑿、紅陶杯

和灰陶鬲

也在光陰的縫隙中

找到各自存在的價值

時光并不古老，也并不新鮮

那在口沿已殘的紅陶杯上

留下手指壓痕的人

整個新石器時代都是他的領地，如今

他是文明的一部分

存在于我們中間

用我們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指痕

打量著灰陶鬲上

年輪一樣的粗繩紋，打量著

那塊通體磨光的石球

看起來并不古老，也并不新鮮

它更像一種禱告

一種圓滿的安息，用新石器時代的語言

發出現代的聲音

“被忘懷的一切，回來了。”

遺址之上

這里遺址眾多

南顧城、扶柳城、大谷口、周窩、寺崗

南門古墓、西元頭墓、雙冢

南午照墓、安平壁畫墓

子游弦歌臺

所以遺址都難逾相似的命運

在冀州古城

每一處遺址都縈回著愛恨、硝煙、疑云

巨大的跳躍和留白。數不盡的

欲語還休

生活是無法完美的，歷史也是

每一處遺址都以真相大白的方式

制造著新的荒涼，新的謎團

唯那殘存的粗陶碎片

那不同時期的罐、盒、豆、甕、瓦

以破譯密碼的方式存在著

西漢不是東漢，張耳墓也非張耳墓

衡水檉柳遍地、水域

廣闊卻非傳說中的退海之地

萬物有其自身的真相

所有的遺址里，也都有我們

不知道的東西

就像此時此地，我分不清

我到底屬于歷史還是

只是歷史的局外人。也無從知悉

我終將成為誰的遺址

誰會將我憑吊，誰又掌握著

將我的魂魄召回的符咒

放眼望去

青草在古遺址的曠野搖曳

仿佛深入骨髓的安魂曲

大辛甲骨記

被塵土掩埋的

終將在時間的洪流中

水落石出

大辛之野，多少殷墟殉物重見天日

多少生靈越不過法門

事物放久了，就貼上有史可鑒的標簽

從被視為重器的青銅大鼎

到甲骨上的一只螞蟻

隱藏其間的，是萬物堪不破的秘密

我無意探究甲骨卜辭承載了什么

這世間有太多事物

令我孤獨：青銅銹跡。陶罐上

水的遺痕。一段意義不明的文字

空地陰影

就像這甲骨，既是記憶之鏡

也是遺忘之城

我們來過，經歷過，失去過，而今

前塵盡忘。世間景象

莫不在飛鳥清鳴中一掠而過

唯有這祭祀銘文

在風月有言、甲骨為記的背景下

還在啟示，還在延續著

人類最初的信仰：“我們的生命

將會以這種方式延伸。”

閔子騫祠

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

蘆衣順母的典故，造就了閔子騫祠

我的垢瑕之心，亦因他而動容

萬物趨向落日，并試圖抓住余暉

但唯有仰望才能讓人

看見光并高于光

唯有愛，讓稻草成為坐禪的蒲團

祠堂后的墓冢則像驛站

生生滅滅不過是

萬象更新的腳本

靈魂的事情，必得由光來引領

總會有這樣的時刻

讓世間的光如此充盈，讓我如此渴望

成為這光的一部分

而這，應該就是

我的一生。我們的一生

四世宮保坊

夕陽輝射著青磚灰泥牌坊

時間再次顯露顏色

四百年風雨，足以帶走比我們先行的古人

而蓮瓣和云朵，龍駒和麒麟

還飄浮在古牌坊的楹柱上

四世宮保：這御賜的磚坊承載著

果敢、忠義和榮光

旁邊有人在談論“一字千金”的故事

拱門洞兩側，八尊石獅

則露出不同的表情

飛檐斗拱懸吊的風鈴鐵馬，隨風

而動時，似乎在述說

一代王朝金戈鐵馬之后

難得的安寧

再長久的歷史也是短暫的

最長久的名聲

也要通過這存世之物探尋遺蹤

夕暉之下，每一縷雕刻

都像摶謎的入口

而那輪從四百年前就升起的淡月

隱現在牌坊之上

仿佛世間最深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