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杜詩學指南
——讀王燕飛《明代杜詩選錄與評點研究》

王 猛

明代是杜集流傳以“選雋解律”為特色的時代。①因明清學術(shù)的轉(zhuǎn)型，明代學術(shù)往往被認為“盤旋于章句”，空疏不切世用。②明代的杜集文獻也因之一直未受到學人充分的重視。近年來，隨著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對學術(shù)文獻的重視，對杜集文獻的研究方興未艾。自萬曼先生寫《唐集敘錄·杜工部集》對杜集文獻成書、體例進行梳理以來，近三十年來先后有周采泉《杜集書錄》，鄭慶篤、焦裕銀等《杜集書目提要》，張忠綱、趙睿才等《杜集敘錄》等著作對唐宋以來杜集與杜詩學文獻的流布進行了整體研究。在此基礎(chǔ)上，以文獻為中心對杜集文獻和杜詩學進行斷代研究的論著迭出，如孫微《清代杜詩學史》(2004)、《清代杜詩學文獻考》(2007)，郝潤華等《杜詩學與杜詩學文獻》(2010)，赫蘭國《遼金元杜詩學》(2012)，曾祥波《杜詩考釋》(2016)，魏景波《宋代杜詩學史》(2016)。王燕飛的《明代杜詩選錄與評點研究》恰逢其時，為明代杜集文獻的研究填補了空白。

《明代杜詩選錄與評點研究》對明代杜詩選本和評點文獻的刊刻、存世、研究整理情況進行了系統(tǒng)梳理，內(nèi)容從明代杜詩學文獻的整理、影印和工具書，到明代杜詩學及杜詩學文獻的研究論著均有涉及。并在此基礎(chǔ)之上，廣泛搜集有明一代之杜詩文獻，進而將明代杜詩選本和評點置于科考制度、圖書出版與流通、文學創(chuàng)作思潮等社會文化背景中。斟酌古今，通過上溯宋元，下勘清代杜詩學發(fā)展情況，進行對比研究。同時，又通過對偽《杜律虞注》、顏廷榘《杜律意箋》、張綖《杜工部詩通》與《杜詩本義》、林時對《杜詩選》等進行個案辨析研究。頗為引人注意的是在當前三種杜集目錄文獻——張忠綱等《杜集敘錄》、鄭慶篤等《杜集書目提要》以及周采泉《杜集書錄》基礎(chǔ)上，對明代276年間60多種杜詩選本與11種評點本撰寫敘錄，對各種杜集選本、批點本的作者、刊刻年代、主要特點、館藏存世情況等都予以解題。其精思與細作之學術(shù)作風在書中處處可見，比如針對杜詩選本的情況，以律詩、古體、諸體雜合、李杜詩合選、存佚情況等分門別類。比如既有針對杜詩選本文獻特點的細致梳理，又有溯源古今，遙勘海內(nèi)外文獻存世情況的觀照。又能通過對作者歸屬，版本來源存疑的文獻進行辯證而有新的創(chuàng)獲。

杜詩“律切精深”之特征在明代受到特別的重視，燕飛也對元明重杜律的淵源脈絡(luò)進行了細致爬梳。文獻研究本身涉及到前人舊說“雜然臚陳、薄殖淺陋，實則異常繁難、錯綜交糾”③，燕飛的研究不避艱難，出入典籍，并注意對明代杜詩選錄和評點進行理論視野的關(guān)照，往往有引人深思的觀點。如在對批點本的研究中統(tǒng)計得出貶杜的批點比例高于褒揚，徐渭、鄭善夫、郭正域等人的批語呈現(xiàn)出批評多于褒揚的傾向。他注重將對明人學術(shù)思潮的探討放在學術(shù)史脈絡(luò)上，著重從“詩史”說、“格調(diào)”說、“貶杜”論三個角度探究明代杜詩學的淵源流布。從文獻的相互關(guān)系出發(fā)往往能注意到文學思想變化的隱微之處，比如他指出“明代深受朱熹思想的影響，在詩歌注釋方面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受朱熹注《詩》的跡象”， 對仇兆鰲《杜詩詳注》受《詩集傳》的影響提供學術(shù)史對比研究的維度。在文獻的異代流傳與接受層面，燕飛頗為注意從元明杜詩注批本的流傳影響角度發(fā)微，對范梈《范德機批選杜工部集》、趙汸的《杜工部五言趙注》、董養(yǎng)性的《選注杜詩》在明代的影響都有所分析，并指出“高棅《唐詩品匯》中杜詩部分可能來自范選”④；比如對《杜律虞注》的研究，其在方法上有別于前人對《杜律虞注》側(cè)重辨?zhèn)沃际觯峭ㄟ^對元代張性《杜律演義》和明代《杜律虞注》的關(guān)系進行了系統(tǒng)的辯證，力圖還原明人對于“偽虞注”的認識、討論與爭議，如趙本學《注杜聲律》、王維楨《杜詩七言頗解》、趙大綱《杜詩測旨》、馮惟訥《杜律刪注》等文獻都“或以張性《杜律演義》為底本，或以《杜律虞注》為藍本，注解中也多引用虞集注，或贊同，或批駁”⑤，給學術(shù)界相關(guān)明代杜律類文獻的嬗變之源流本末提供了清晰的圖景。

此書在個案研究方面也用功頗著，多以前人未涉及或未精研文獻發(fā)微，此前明代杜集文獻僅有王嗣奭的《杜臆》經(jīng)過整理出版。《明代杜詩選錄與評點研究》則以四個不同時期、不同體裁為區(qū)別，對張綖的三種杜詩學文獻、顏廷榘《杜律意箋》、邵傅《杜律集解》以及林時對《杜詩選》進行細致的個案研究。其對顏廷榘《杜律意箋》和邵傅《杜律集解》的成書、體例及版本的研究，都為新創(chuàng)。在刊刻、成書時間等辨析之外，注意其“保存前人舊注的文獻價值”。杜集“歷代舊注，就是在不斷的注釋中逐漸消亡的”⑥，自宋代以來“千家注杜”，杜集文獻成蔚然大觀，然而文獻之間的接受與繼承關(guān)系如何，往往易為學者所忽略。明代杜集的評注箋釋中，宋元以來的影響有其蹤跡，如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箋》、黃鶴《黃氏補千家集注杜工部詩史》、劉辰翁《集千家注批點杜工部詩集》、董養(yǎng)性《選注杜詩》、偽《杜律虞注》等，又有諸多評點來自詩話文獻，如《王荊公語錄》、范元實《詩眼》、蘇軾《東坡志林》、黃庭堅《山谷詩話》、邵伯溫《邵氏聞見錄》、陳師道《后山詩話》等。燕飛的研究著力于辨清文獻之間的接受和影響，指出《意箋》和《杜律集解》“廣征博引，保存了許多前人和同時代人有關(guān)杜詩的注釋與評論，這為我們了解明代人的杜詩學觀點提供了文獻依據(jù)和資料基礎(chǔ)”⑦。進而又通過對兩書與同代文獻如胡應(yīng)麟《詩藪》、趙大綱《杜律測旨》、謝杰《杜律詹言》、張孚敬《杜律訓解》(已亡佚)、黃廣昇《杜律注解》及湛若水、邵符卿注等的征引延展討論明代有關(guān)“以意逆志”和“詩史”說的爭論，為杜詩詩史說的研究，以及元明杜詩學文獻的還原都提供了重要的路徑導引。

再如，對張綖與林時對杜詩選本文獻的研究。除去對《杜工部詩通》和《杜詩選》的成書刊刻、版本有所辨析，還通過綿密細致的考證，認為“國家圖書館所藏孤本《杜詩釋》殘卷的作者實乃張綖”，為明中期以后杜詩學的研究探討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切入與反思視角。亦通過對林時對生平著述的考證，將其選本與“不箋一字是功臣”的時代風氣與明末遺民對杜詩的接受等學術(shù)話題關(guān)聯(lián)起來。同時，對明代杜詩學中的“格調(diào)說”“辯體”等重要問題所涉及的討論考訂異同。對其如何啟后人津逮，對明清諸注家之影響“剖析條流，辨章學術(shù)”⑧，為明代杜詩學研究在文獻、版本、學術(shù)、接受、闡釋等維度提供了綜合而有益的見解與視角。

總之，《明代杜詩選錄與評點研究》以明代杜詩選本與評點文獻為中心，既有詳考典籍源流，對文獻溯原徹委之勤勉“功夫”；又有提綱挈目，對明代杜詩學嬗變“通論源流正變”的精要“學問”。⑨該書為明代杜詩學的深入研究和條別源流，提供了一個纖悉精詳?shù)奈墨I與學術(shù)地圖；也為明代杜詩學研究在更多維度上的展開提供了一個可資參考的思路。

注釋：

①周采泉：《杜集書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頁。

②(清)錢謙益：《贈別方子玄進士序》，《牧齋初學集》，(清)錢謙益著，(清)錢曾箋注，錢仲聯(lián)標校：《錢牧齋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35卷，第992頁。

③⑥劉躍進：《關(guān)于杜甫文獻整理的相關(guān)問題》，《光明日報》(理論版)2019年7月3日，第16版。

④⑤⑦王燕飛：《明代杜詩選錄與評點研究》，新華出版社2019年版，第63頁、第87頁、第100頁。

⑧余嘉錫：《四庫總目提要辯證》，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48頁。

⑨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80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