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韞琪
現存杜詩中有相當數量的作品涉及飲酒,郭沫若先生曾統計出杜甫的一千四百多首詩中與飲酒相關的共計300首,占總量的21%①,這確實是不可忽視的現象。目前學界關于杜甫飲酒詩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兩點,一是通過細讀單篇作品或詩人特定時段的創作來解析作者心態②,二是將杜甫飲酒詩置于魏晉以來的酒文化序列中,討論杜甫對酒文化的繼承與創新③。以上兩種思路為我們理解杜甫飲酒詩提供了微觀與宏觀兩種視角,但筆者認為,杜甫的飲酒詩在藝術表現、審美內涵等方面仍有進一步探討的空間。飲酒與醉酒,是最為切膚的、直接作用于身體的生命體驗,這不禁使我們思考,杜甫一生前后關于飲酒的表述是否存在不同階段的差異、這是否與其不同階段的境遇相關?醉與醒、清與濁之于作者有怎樣的意義?本文試從詩歌藝術角度探討杜甫飲酒詩中反映的創作心態與生命體驗,以期有所突破。
孤獨感是人生在世經常面臨的情感體驗,詩人的獨到之處就在于能夠將內心的覺察用詩的形式精準表達,將無形的感受凝固為韻致深雋的詩行,從而產生觸動人心的藝術效果。葛曉音先生《杜甫的孤獨感及其藝術提煉》一文梳理了杜甫對孤獨心境的藝術提煉及“乾坤一腐儒”的自我定位,揭示出文儒的時代悲劇與傲岸的精神,極具啟發價值④。值得注意的是,杜甫一系列飲酒詩中流露的孤獨感更能從細節層面展示詩人心態的交戰與猶疑。在酒精對身體的作用下,杜甫關于人生最深刻的體悟、最矛盾的心態都體現在詩行間,“醉言”皆是他埋藏在心底的疑問。醉醒交錯之際,無疑是他心靈最脆弱的時刻,隨著人生經歷的沉淀與遭際境遇的轉換,詩中表露的孤獨感更被賦予厚重的層次與深遠的內涵。
醉與醒,是杜甫飲酒詩的一體兩面。醉必然伴隨著醒,醉可以“群”,醒卻往往是獨醒。他人眼中酒后的杜甫是風流放誕的形象,如任華《雜言寄杜拾遺》稱其“郎官叢里作狂歌,丞相閣中常醉臥……半醉起舞捋髭須,乍低乍昂傍若無”⑤。然而旁人只見醉,卻不見醒,醒后的悲涼唯有自知。事實上,“醉舞”“狂歌”的背后潛藏著深重的孤獨,杜甫在早期的創作中就意識到“醒”的殘酷意涵,他努力捕捉這種情感張力,作為詩歌的藝術表現要素。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關于友人李白“痛飲狂歌空度日”⑥(《贈李白》)的醉態描寫正是基于對李白在現實中“才高心不展,道屈善無鄰”、“寂寞身后事”的深刻體認。杜甫與李白所面臨的具體境遇或許不同,但正是杜甫對肉身經驗的精微體察使他能夠以己度人,準確刻畫出李白的神與形,創作出傳誦千古的名篇。可以說,早年漫游時期的飲酒詩已體現杜甫關于醉、醒辯證關系的初步思考。
隨著人生經歷和詩歌技藝的沉淀,詩人逐漸將“醉”與“醒”并置,杜甫筆下的“醉”很少是李白“一醉累月輕王侯”⑦(《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式的直截狂放,而是醉醒交錯,回環纏綿,情感在兩極間不斷延宕,余韻無窮。困守長安期間,杜甫因久不得志而產生對流寓生活的厭倦,達官貴人席上觥籌交錯的喧嘩聲終究難以掩蓋內心的抑郁和失望。天寶十載(751),杜甫落第后干謁權貴以求汲引卻無果而終,投匭獻賦雖獲皇帝稱賞,卻為宰相所忌終不得用。是年所作《樂游原歌》中,詩人在“醉”與“醒”之間流露出夢醒后無路可走的悲涼感:“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⑧。園林、華筵之盛愈發襯托出詩人佇身天地的孤獨感,光陰催生出數莖白發,怎能不使人“未醉已先悲”?欲醉還醒之中,詩人不得不直面登第無望、干謁無果、獻賦乏成的慘淡生涯。四年后(755),杜甫送別從侄落第所作《醉歌行》中“眾賓皆醉我獨醒”⑨既是對屈原的追緬,也是自身功業無成的寫照。杜甫惜侄不遇又羨其風華正茂,“汝伯何由發如漆”的反問飽含光陰蹉跎之憾。此時酒并未使詩人獲得精神的安頓與超脫,而是加深了他的焦慮,當離別之痛、貧賤之苦一并涌上心頭,落魄的貧士形象躍然紙上。
如果說前期詩作中的醉與醒主要指涉個人遭際,那么杜甫遭逢安史之亂后的思考則流露出更為深廣的悲憫情懷。身經戰火流離的杜甫對“醒”的殘酷有了更充分的體察,并觸發了他對世間萬物的由衷憐憫。寶應元年(762)多病而生計艱窘的杜甫寓居成都草堂,《三絕句》中他借詠楸樹花發出“不如醉里風吹盡,何忍醒時雨打稀”的深情呼告。草木本無情,詩人將自身遭際融入楸花,自然界的風雨如同殘酷現實中個體飄搖無定的宿命,憐花亦是杜甫對命運的反思與祈愿。正如吳瞻泰指出,“一唱三嘆,以明醒時世界,不如醉里乾坤也。一語括盡淵明《飲酒》二十首,杜公可人哉!”但需注意的是,陶淵明更強調遺象而得意,醒與醉似構成對立的狀態,如《飲酒》其十三以“一士常獨醉,一夫終年醒”寓指兩種人生選擇,陶詩中亦很少涉及醉醒之際的肉身體驗。杜甫關于醉與醒的書寫并未采用“非此即彼”或“A優于B”式的二元判斷,而是重在發掘醉與醒之間的張力,努力呈現飲酒后真實的肉身體驗。杜甫無法在醉中徹底地遺世忘情,正如他在直諫遭貶后依然“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這既是他心緒的坦陳,更是其人其詩的魅力所在。
漂泊西南期間,頻繁的遷居與暮年多病的蒼涼感使杜甫關于醉與醒的關系有著更精微的體察,他領悟到“哀樂本相纏”(《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的人生底色,對生命的短暫懷有更加敏感的體悟。晚年杜甫撫今追昔的情緒愈為濃重,他還試圖在醉醒之際對坎坷的生命歷程加以總結。作于上元二年(761)的《所思》中杜甫苦憶因酒遭貶的吏部郎中崔漪,遙想其謫居生涯的寂寥與醉態。“九江日落醒何處,一柱觀頭眠幾回”以日落獨醒的茫然無依、江畔醉眠的自我放逐映照出現實的殘酷,一醒一醉間,無人可解的苦悶盡收眼底。相較于早年《贈李白》等懷人之作,此詩中醉醒往復的悲劇色彩倍添寥落。廣德二年(764)杜甫歸成都所作的《春歸》中,他關于“世路雖多梗,吾生亦有涯。此身醒復醉,乘興即為家”的自遣不同于蘇軾筆下“此心安處是吾鄉”式的灑脫放達,而是行至暮年不得還鄉的無奈慨嘆。當有限的生命承受著離亂的消磨,似乎也只能在醉與醒的交替之間度過余生,“家”不再是穩定的物理居所,而成為一種精神歸宿,詩人語調越是輕松,越添沉痛。如楊倫《杜詩鏡銓》所評,“末四自傷自解,不堪多讀。”
需要注意的是,后期杜詩中描繪醉醒之際的背景漸漸由宴席、園林轉向烽煙彌漫的天地九州,境界蒼茫悲涼,孤獨感愈發濃重。作于廣德元年(763)的《陪章留后侍御宴南樓》寫世亂窮途之恨,是年七月吐蕃入寇,又逢徐知道叛亂,杜甫在梓州留后章彝宴上借“寇盜狂歌外,形骸痛飲中”,感嘆“此身醒復醉,不擬哭途窮”。醒與醉之間,詩人但聞鼓角征伐,棧北遭焚,不甘醉,亦不忍醒。杜甫透過眼前歡宴看到山河破碎之景,這種醉醒交織卻無人可訴的心態使其備嘗苦澀寂寥。正如單復所言,“末二章雖皆若自寬之詞,而有至悲之意寓焉,其愛國憂君之心,真一飯不忘君者與!”李商隱模擬杜甫口吻所作《杜工部蜀中離席》中“座中醉客延醒客”句正是關注到杜甫宴席上心系國事而醉醒交織的復雜心態,并提煉為嘈雜勸酒聲中杜甫憂國傷亂的“獨醒”之心,強化其無人可解的孤獨形象。
亂離之中,杜甫自覺將個體放置在宇宙乾坤中,廣闊天地與渺小個體的反差使詩中孤獨感愈發厚重,這種藝術思維往往伴隨著作者關于醉與醒的辯證思考。寶應元年(762),二帝先后駕崩,詩人李白逝世,杜甫于重陽登高把酒,以白發老翁之身痛嘆“兵戈與關塞,此日意無窮”的家國之殤,寫下“弟妹悲歌里,乾坤醉眼中”(《九日登梓州城》)。大歷二年(767)暮春,杜甫自赤甲遷居瀼西,暫居于新賃草屋。“哀歌時自短,醉舞為誰醒”的反問進一步抒發無人可訴的孤獨,何況身兼老病,似乎不必醒來。杜甫晚年飲酒詩中常彌漫著飄零之嘆,但詩人超越了嘆老嗟貧的基調(“戰伐何由定,哀傷不在茲”),他內心深處不甘就此沉醉,詩中之悲正源于其身居江湖卻心憂其君的責任感,自有一股高邁氣象,正如鄧獻璋所評,“性情氣色眼淚都有,真前無古后無今也。”此處詩人“醉看乾坤”的姿態在個人遭際與家國亂象之外,更指向對人生理想的追問。當“欲陳濟世策”的文儒理想在現實中已無用武之地,追尋直道而不得的困頓與痛苦注定成為杜甫的悲劇宿命,“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草亭”的對比既揭示出詩人不能用世的幽獨處境,更塑造了他堅守本心、獨立乾坤的傲岸形象。
綜上所述,通過醉醒交錯的視角以渲染孤獨感作為杜詩中慣用的藝術手法,不僅體現在前輩所論《飲中八仙歌》中杜甫以一個醒者寫八個酒徒的醉態,還見于詩人對自我形象的塑造和反思,是后世讀者把握詩人心態的重要途徑。杜甫關于“醉”與“醒”之間辯證關系的思考隨其自身遭際的轉換而呈現出階段性特色,體現了詩人藝術思維的逐步精深,特別是其中對家國命運的關注和文儒理想的堅守流露出渾厚深遠的詩家之心。
“濁醪有妙理”一句出自杜甫《晦日尋崔戢李封》詩,蘇軾受此啟發創作《濁醪有妙理賦》,試圖從酒中尋得恢復本心的超越性力量。辛棄疾在《賀新郎》(甚矣吾衰矣)中直言“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批判自命風流的追名逐利之徒。“濁醪”“妙理”在唐以后文學作品中成為固定語典并延續至今,歷代作者在杜詩基礎上不斷翻新,寄寓酒中理趣,如宋人有“浮光寄流水,妙理付濁醪”(《次韻景仁丙辰除夜》)、“一樽濁酒有妙理”(《冬夜獨酌》),近人陳寅恪亦有“濁醪有理心先醉”句。
“濁醪”相對于“清酒”,自漢魏以來即有明確的劃分,濁酒的釀造工藝較為簡單,酒液較渾濁,唐代釀造技術較之漢魏已有大幅提高,但仍以濁酒為主。這種未經精細加工的酒在詩文中往往被賦予質樸自然、未經矯飾的文化品格,陶淵明“葛巾漉酒”的風流形象更影響了后世作家的飲酒詩創作。如杜甫“濁酒尋陶令,丹砂訪葛洪”(《奉寄河南韋尹丈人》)、“只作披衣慣,常從漉酒生”(《漫成二首》其一)、“謝氏尋山屐,陶公漉酒巾”(《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韻》),足見其對淵明灑脫意態的向往與追摹,“濁”反而映襯出胸次之清、襟懷之廣。那么,“濁醪”在杜詩中有何深意?杜甫從“濁醪”中領悟到的是何種“妙理”? 他的藝術表現對后世是否有所啟發?
據仇兆鰲《杜詩詳注》系年,《晦日尋崔戢李封》作于天寶十五載(756)歲初,是年七月安祿山稱帝,玄宗奔蜀,杜甫喪亂流離的生涯就此開始。此詩恰為我們呈現了戰亂來臨前長安城片刻的寧靜與陰云密布的晦暗氛圍,這種張力也體現在詩中前后半段情緒的強烈反差。
詩人從晨光入窗寫起,紆余委備地敘述初春清晨尋友的具體過程,“出門無所待”、“杖藜復恣意”二句用《莊子》典,一派悠游自得之意。詩人將“公侯之交”與“會心之儔”對照,感嘆“未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杜甫在與摯友共飲中發現人之“至性”,這是他在達官顯貴的華宴上難以體會的,“春酒杯濃琥珀薄”(《鄭駙馬宅宴洞中》)的清酒美器,終不若與知心人共飲濁醪,“盡醉攄懷抱”(《雨過蘇端》)。如果我們將杜甫飲酒詩的創作背景作一梳理,會發現他在與顯貴周旋的宴會上所作多屬對精工、格律謹嚴,視角以客觀摹寫為主,如“客醉揮金碗,詩成得繡袍”(《崔駙馬山亭宴集》)。而在那些與二三會心人把盞言歡的聚會上,詩人能暫時擺脫名利規矩的束縛,往往有真情的流露,體現在詩中是對飲酒細節更為豐滿的描寫。詩人與鄭虔“忘形到爾汝”(《醉時歌·贈廣文館博士鄭虔》)地痛飲高歌,同羌村父老傾榼濁酒后仰天長嘆,勸畢曜立沽濁酒而暫游方外。杜甫晚年常深情追憶的,正是“早歲與蘇鄭,痛飲情相親”(《寄薛三郎中璩》)、“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遣懷》)的快意生涯。可以說,“濁醪”承載了坦誠真淳的情誼,映照出與虛與委蛇的名利場對立的忘機之交,也是杜甫畢生追懷的縱心所欲的詩酒時光。
然而在萬馬齊喑的政治氛圍下,杜甫關于詩酒生涯的憧憬被現實無情割裂。不久前奔赴奉先的途中所見已敲響亡國的警鐘,歲暮喪子的遭遇更添哀慟。吳瞻泰評《晦日尋崔戢李封》詩后半段“一變為鯨波怒浪,將家國兵民一齊驅入腕下,使人動魄驚心,莫知其筆之所底。”詩的結尾落在烽煙四起下,詩人俯仰歌哭于斗室之內,終以“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自遣。“濁醪”既是詩人理想交往模式的象征,也是他在困頓中獲得精神超脫的重要依賴。
杜甫的戀闕之情貫穿畢生,葛景春先生曾指出“杜甫之醉是為憂國憂民”,且善于在飲酒詩中描寫他人,這一概括固然可采。但筆者認為,杜甫在“醉”中追求的不僅是神經的麻痹和對家愁國恨、仕途不遇的暫時排解,他還試圖探尋和構建一個真淳愜意的精神園地、任情舒展的自適之境,這在杜甫作于成都草堂時期的飲酒詩中有更鮮明的呈現。
定居成都草堂之初,杜甫獲得了難得的安頓,盡管信息較為閉塞,詩人心境卻相對平和愉悅。與前作相比,杜甫此時的飲酒詩更關注內心感悟,且融入較多細節描寫,關于釀酒過程、飲酒情狀的敘述更加生動可觸,酒進一步成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入蜀后杜甫的生活方式向世俗鄉村靠攏,他種竹植樹、卜居林泉,享受自釀自飲的勞動樂趣,于“衰年催釀黍”(《遣意二首》其一)、“常從漉酒生”(《漫成二首》其一)中獲得心靈的超然閑適,詩人試圖忘懷榮祿與禮法束縛,甚至“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濁醪”中的“妙理”,還體現在風塵干戈之際,詩人對世俗生活的由衷眷戀。作于廣德二年(764)的《歸來》“洗杓開新醞,低頭拭小盤。憑誰給麹蘗,細酌老江干”的細節描寫更是溫馨而有情致,詩人初歸成都草堂即滿懷希望地洗滌酒具、準備釀酒,這既象征著對日常秩序的回歸,也凸顯世路多梗之際人間煙火的可貴。相較于陶淵明“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的灑脫,杜詩中更有一種關于生存的堅韌信念。乾坤之內的一椽草廬雖渺小,但濁酒的陪伴賦予詩人與衰老、戰火、窮困相抗衡的勇氣(“浩蕩風塵際,誰知酒熟香”),詩人通過釀酒、醉酒獲得心靈的安頓與自由(“賴有杯中物,還同海上鷗”),構筑了一方自適的精神天地。
杜甫成都草堂時期的飲酒詩對“濁醪”有格外的強調,這是經過提煉后的藝術自覺,其中既隱含著窮困的自嘲,也是對貧士身份的坦然認同、對和光同塵境界的向往。“樽酒家貧只舊醅”(《客至》)見貧家真率之趣;“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憂”(《落日》)含身世偕忘之意。“蒼苔濁酒林中靜”更是將酒置于春林之中,濁酒與山水皆質性自然未經雕琢,頗見超然之思。鄉村貧居生涯使詩人在濁醪中獲得“漸近自然”的任真生命體驗,這正是他一直向往的境界。杜甫稱贊四兄“一生喜怒長任真”(《狂歌行贈四兄》),更饒有興致地刻畫田家野老醉后狂態。廣德二年(764),杜甫居嚴武幕中,卻身感拘束而不樂,在繁冗官事的對比下,田家自在的生活顯得愈發美好。《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中,詩人受偶遇的田翁之邀品嘗春酒,卻從天明飲到日暮,他以親切細致的筆調寫田父酒后由興奮期(“語多雖雜亂”)到共濟失調期(“欲起時被肘”)的泥飲舉動,指顧之狀躍然紙上。田父所談粗淺,舉止亦粗放無禮,杜甫卻能泯滅貴賤賢愚,從中見出人性的真率可愛,故而“未覺村野丑”。
杜甫在與鄰翁對飲中領悟的深意或受到陶淵明的啟發,他在立意與構思上繼踵《飲酒》詩:“父老雜亂言,酌觴失行次……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并將田父的音容笑貌描摹得更加細致;“只作披衣慣”更是對陶詩“相思輒披衣”的致敬。杜甫本人也將陶淵明視為異代知己,直言“此意陶潛解,吾生后汝期”。葛立方《韻語陽秋》中“賢者豹隱墟落,固當和光同塵……陶淵明、杜子美皆一世偉人也,每田父索飲,必使之畢其歡、盡其情而去”之評確為至當。
陶淵明在酒中養性求真,重視飲酒的精神意趣,杜甫則詳寫飲酒過程,從細節落筆抒發對于生命本真狀態的向往。這一時期詩人飲酒的場合由華堂酒肆轉向江畔田間,或醉臥軟沙冷石(“軟沙欹坐穩,冷石醉眠醒”),或棲身楠樹濃陰(“尋常絕醉困,臥此片時醒”),暢享與自然的親密無間,如同徜徉于莊子筆下的無何有之鄉,酒醒后亦無悵惘悲涼。詩人所飲之酒為濁酒,酒具也充溢鄉土氣息,如《草堂》中的葫蘆、《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中的大瓶與盆、《少年行》中的“田家老瓦盆”,一派粗率自然氣象。此外,這一時期詩人飲酒多求自適,非為刻意求醉之頹放。《獨酌》中詩人徐步深林而開樽獨飲,從容把玩仰蜂行蟻,暢享“幽偏得自怡”之樂,“此時逸興自娛,可以忘情榮祿矣”。
杜甫夔州期間的飲酒詩則在“醉”與“醒”之外更見人間溫情,飽含深沉豐厚的內蘊。酒延伸了詩人感受世界的心靈觸角,《宗武生日》中杜甫深情追憶愛子出生情景,勉勵其學業精進有所成就,結尾“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傾”尤為動人,所傾之酒既是涓滴父愛的凝聚,“徐傾”的動作似又暗含著詩人希望歲月緩慢流逝,細細體味親子時光的溫情祈愿。如果說名利場中的詩人不得不面對被拉扯的、破碎的自我,那么此刻出于人性自然的父子之情在酒的映襯下,幫助杜甫實現了自我的和諧,這種返璞歸真的人倫關系亦可理解為一種關于“真”的生命實踐。除了親親之情,杜甫的飲酒詩中更蘊含著仁民愛物的天地情懷。面對舟前引頸啁啾,展翅欲飛的鵝雛,詩人把盞時別生奇想,隨口吟出“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舟前小鵝兒》),于是杯中之物仿佛有了躍動的生命,人與自然生靈的距離亦無限拉近,酒似躍于池中,鵝兒似入掌內,詩人構筑的物我偕忘的真淳境界使人心生向往。酒中“妙理”,于此可見一斑。
夔州時期是杜甫創作的高潮,詩人雖衰老多病,卻洋溢著強烈的生命精神,酒中“妙理”在杜甫夔州時期的飲酒詩中有了更深一步的闡發。前文已述,杜甫在前期創作中已能自覺運用醉與醒之間的張力呈現主體心緒,到了夔州時期,這種醉醒交錯的藝術手法除了表現孤獨感之外,還衍生出醒看他人之醉的自適。杜甫晚年因患疾病而不能暢飲,這一方面導致其愁緒難以排遣,不得不直面潦倒慘淡的現實,如“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登高》)、“竹葉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九日五首》其一)。但另一方面,杜甫也在欣賞他人之醉中獲得心靈的暫時安頓。《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崔十三評事韋少府侄》三首作于大歷二年(767),是年秋杜甫左耳始聾,又飽受多種病痛的折磨,身體機能的衰退使他很難獲得昔年痛飲的愉悅,卻并未剝奪他與眾同樂的情懷。詩中歷述夜景之奇、相逢之喜、時節之變,結尾卻說“老人困酒病,堅坐看君傾”,正如陳式所評“說盡種種當飲,然后告以己之不飲為病酒。不飲雖不飲,必堅坐看飲”。盡管有不得飲的遺憾,此時詩人卻并未流露過多消極情緒,而是從容地欣賞江光月色下賓主盡歡、推杯換盞的場景,并被諸君豪興和筵上所奏之樂感染。酒宴的高潮過后,詩人“盡憐君醉倒,更覺片心降”,與賓主一同沉醉于清夜歡宴的氛圍中,獲得內心的片刻安寧,可謂雖醒而勝醉。正如王嗣奭所評“則何必自飲而后快哉!使君等盡醉倒,景若可憐,而我心更以自慊也。”筆者看來,杜甫的“憐君”之情既包含著長輩對晚輩的慈愛,體現詩人歷盡滄桑的民胞物與的博大胸懷,也是其對酒中“妙理”的深層體悟。得醉未必真飲,相知即可自適,賓主心若相契,醒看他人之醉未嘗不是一種遣懷方式。
這種酒中求適、醒中得醉的“妙理”在蘇軾筆下得到進一步闡揚,他在《和陶飲酒二十首》序中說自己“飲酒至少,而以把盞為樂。往往頹然坐睡。人見其醉,而吾中了然,蓋莫能名其為醉為醒也。”可見蘇軾所追求的是一種清醒的醉,一種“把盞歡意足”的曠達,正如其好友李公擇所言,“人知醉眠盡以酒,不知身醉心長醒”。蘇軾將杜甫“更覺片心降”的“妙理”作了哲理的升華,他認為酒中之趣主要在于主體的閑適愉悅,對內心的覺察、體認未必需要酒精對身體的刺激,這也是其《濁醪有妙理賦》中“常因既醉之適,方識此心之正”之理。值得注意的是,東坡通過欣賞他人醉態獲得酒中至樂,他“喜人飲酒,見客舉杯徐飲,則予胸中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適之味,乃過于客”,這無疑是對杜甫“盡憐君醉倒”的深入闡發。蘇軾以圓融達觀之眼醒看醉客而自醉,既是對他人感受的深切體察,也是一種自我超越。他將酒中之趣上升到“得意忘形”的超遠境界,不禁讓人想起陶淵明“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的無弦琴,這種超越物質本身的“妙理”豐富了醒與醉的關系,開拓出不凡的文化品位。
綜上所述,杜甫在各個時期的飲酒詩中通過探索醒與醉、清與濁之間的張力,形成獨特的藝術表達,本文正是在此基礎上解讀酒中所蘊含的妙理,分析詩人寄寓其中的生命體悟,試圖還原更加豐富的詩人形象。“嗜酒見天真”是杜甫對李白的贊頌,亦未嘗不是杜甫本人的寫照,杜甫既是獨對秋風、舉杯灑淚的亂世“腐儒”,也是酣臥江干、醉為馬墜的快意酒徒。陶淵明說“酒中有深味”,杜甫說“濁醪有妙理”,歷代文人始終試圖從酒中獲得超越性的啟示,酒之于杜甫,正是瑣碎紅塵中的一抹微光,透出堅韌光明的生命底色,潛藏著人性舒展的無限可能。
注釋:
①郭沫若:《李白與杜甫》,人民文學出版社1971年版,第306頁。
②參程千帆:《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杜甫〈飲中八仙歌〉札記》,《中國社會科學》1984年第5期,第145-155頁;楊挺:《嗜酒愛風竹,卜居必林泉——杜甫草堂棲居時的酒與物及其“日常生活”》,《杜甫研究學刊》2014年第1期,第35-43頁;孫少華:《詩與酒——〈飲中八仙歌〉與杜甫在長安的“快意”生活》,《杜甫研究學刊》2017年第4期,第10-18頁。
③參張志烈:《濁醪有妙理──論杜甫與中國酒文化》,《杜甫研究學刊》1995年第1期,第1-9頁;姜玉芳:《愁與醉無醒——杜甫與唐代酒文化》,《江南大學學報》2005年第2期,第98-98頁。
④葛曉音:《杜甫的孤獨感及其藝術提煉》,《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7年第1期,第94-98頁。
⑦(唐)李白著,(清)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卷十三,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663頁。文中杜詩系年皆以《杜詩詳注》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