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雯 蔡秋芃
說到媒體的轉型和發展,“媒體融合”無疑是最受關注的焦點。其實,在融合的熱潮下,還有一股深流值得探究,那就是媒體以創辦智庫來帶動轉型。雖然涉足于此的媒體只是一部分,但這種轉型試驗對于媒體和新聞業變遷的驅動和導向卻引人深思。
筆者以“媒體智庫”“媒體智庫化轉型”等學界討論媒體辦智庫現象時所出現過的幾個核心詞在國內常用的多家人文社科類文獻數據庫和網絡上進行了主題與關鍵詞檢索,截止到2019年3月,共收集篩選到適用于本課題研究的142篇文獻資料作為分析樣本。
我們對142篇文獻的發表時間和數量進行了統計,同時也將文獻中所有提及到的媒體創辦的智庫按照時間順序進行了排列和統計。結合兩項數據可以發現文獻發表數量和媒體創辦智庫數量之間明顯的相關性和一致性。媒體創辦智庫在2012年數量上升(5家),并且“智庫”一詞開始在機構名稱中出現,之前都以“研究中心”“研究院”為名;2015年媒體辦智庫達到第一輪高潮,共計11家。研究這類智庫的成果發表則在2015年數量明顯遞增(21篇),2018年達到前所未有的高點(61篇)。由此可見,研究成果發表稍后于智庫創辦實踐,而研究熱度高點也是略晚于實踐熱度的時間節點。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在文獻梳理中發現,我國新聞媒體創辦研究機構是從1983年新華社成立新華社通訊社新聞研究所開始的。該研究機構的前身為1980年1月在北京成立的新華通訊社新聞研究部,主要任務是:從思想、政策、內容、文風、技巧等方面研究和評論新華社每天播發的新聞稿;結合采寫實踐開展新聞業務研究和理論研究;整理社史;研究外國通訊社的情況和經驗。20世紀末,類似新聞研究機構在其他一些媒體也有組建,并且有相關的業務總結報告和研究成果。但是,這類研究機構當時并沒有被研究者視為“智庫”,直到2008年之后,才有一些論文作者將這些早期的新聞研究機構與媒體的智庫化轉型相聯系。研究者對于早期研究機構給予“媒體智庫”的“追認”,也是其認識發展的結果。
前文談到,1983年開始,已經有一些媒體陸續創辦了自己的研究機構,但這些機構在2008年之前尚未被稱為“智庫”。2008年,《青年記者》第3期以“智庫通未來”作為當期主題,介紹了媒體借助智力資源謀劃自身發展的現象,匯集了一些專家對這一現象的認識與思考。“傳媒智庫”一詞就是在這期專題中開始出現的。有學者將其定義為“專長于傳媒領域籌謀和調研的專業智力服務機構”;有學者認為傳媒智庫“是傳統意義上的智庫在傳媒領域的衍生,即為媒體出謀劃策的群體和組織”;還有文章在標題中用“傳媒內部智囊”來界定媒體創辦的研究機構。在此之后,一直到2013年,學界關于“媒體與智庫”的研究有所減少,數量只有零星幾篇,內容也主要是延續這些觀點和介紹業界實踐情況。
從這一階段研究中涉及到的媒體研究機構的具體情況介紹可以看出,這些研究機構大多有相類似的宗旨和任務,那就是主要為自己的母體(傳媒)服務,故我們視其為“內向型研究機構”,只是在運行機制和操作方法上,各家根據自己的情況有所選擇和變通,大體上可分“內腦”和“外腦”兩類。
“內腦”,指媒體內部設立的智囊機構,具體有三種情況:第一種是傳媒集團內部誕生的戰略和運營研究機構;第二種是傳媒集團下設的新聞研究所,負責研究新聞業的發展趨勢、新聞業務相關課題和專題;第三種是媒體設立的博士后工作站,吸引相關研究人員進站,參與媒體集團的戰略研究和管理的實際工作,為媒體出謀劃策。
“外腦”,指媒體外部的智囊團,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是為傳媒智庫提供支持的學者和專家,主要是科研機構和高等院校的研究人員;第二種是為媒體提供支持的專業咨詢機構。
這種分類也有值得商榷之處。我們認為,內腦是媒體內設機構,本身可被視為媒體智庫,而外腦只是為媒體服務的外部人員和機構,人員不屬于媒體,機構也不能被視為媒體智庫。因此,內腦與外腦并非對等和并列的關系,這一組概念說明媒體研究機構是完全由內部人員承擔工作任務還是要依賴外部人員或機構。
也有文獻講述到另外一些情況,比如成立于1992年11月的新華社世界問題研究中心,每年向中央報送大量參考資料,對中央戰略決策、外交決策、處理國際關系發揮重要參考作用,承接各部委委托的大量課題,對相關政策出臺起到重要參考作用,被認為具備了生產智慧和思想的功能,可以跳出媒體自身,為其他機構出謀劃策。有學者稱其為“智慧輸出型傳媒智庫”,即“某個傳媒個體依據自身對信息的占有優勢,利用新的技術或成立新的組織,對自己原創性的信息進行聚合、整理、分析,從而通過對需要此類信息的組織機構產生指導作用來獲取利潤”。雖然這種類型的媒體研究機構當時為數不算多,但說明在媒體早期創辦的研究機構中,已經有超越傳媒業本身,面向社會更廣闊領域的案例。比起當時數量居多的“內向型”研究機構,這些研究機構與人們通常意義上談論的為制訂公共政策提供思想、知識和服務的“智庫”更吻合。
媒體創辦研究機構在2013年后進入高潮,這有特殊的時代背景和政治需要。自2012年起,我國發布了一系列建設中國特色新型智庫的文件和決議,在這一國家戰略的推動和號召之下,媒體紛紛布局智庫建設。
這一時期新建立的媒體智庫,在功能定位、服務對象和運行機制等方面發生了較大的變化,這些變化在相關研究成果中也被提升到理論層面,出現新的闡述。如:“媒體智庫就是以媒體組織、媒體機構為主體辦智庫、進行智庫建設,是媒體與智庫的結合。媒體智庫是利用媒體優勢資源,以開展深度研究為核心業務內容的研究性平臺或機構”。又如“所謂媒體智庫,是指有一定公信力、傳播力和研究能力的大眾傳媒設立的公共政策研究機構,其主要功能是政策研究與建議、輿論引導與公共外交”。再如,媒體智庫“是指由媒體主導發起設立,為政府、社會提供決策咨詢和研究服務的研究咨詢機構”,等等。這些論述表明,媒體智庫在新時期的發展得到一些共識:(1)由媒體創辦;(2)是提供政策研究和決策咨詢服務的機構;(3)是智庫分類中的一種,成果類型是智庫產品;(4)服務對象是政府和社會而不只是針對媒體本身。可以說,2013年后,媒體開始重視建立“外向型媒體智庫”,“智庫”兩字也更多地在機構名稱中出現。
媒體智庫從內向外轉型,不只是國家戰略和政策推進使然。有分析認為,“伴隨著互聯網的高速發展,傳統媒體受到了巨大沖擊:受眾數量減少,廣告收入呈現斷崖式下跌,人才流失嚴重……面對這種情況,智力輸入型智庫雖然能夠暫時幫助媒體解決一些經營管理問題,但無法從根本上推動媒體的轉型。具有戰略眼光的媒體已經意識到這一點,開始著手在智力輸入型智庫的基礎上,建立外向型智庫,即智力輸出型智庫,真正意義上的傳媒智庫開始零星出現”。
這一轉變,也引發了前一階段的“內向型研究機構”是否能夠被認定為“媒體智庫”的質疑。有人提出,“并不是每個媒體發起設立的研究機構都是智庫,只有致力于為政府、社會、企事業單位等外部單位提供決策咨詢和研究服務的機構才是智庫,而定位于內部研究機構,僅為所在媒體單位提供服務的研究機構不能稱之為智庫”。還有人列舉了實例進行區分,認為一些媒體組建的研究院、研究室和研究部,大部分都定位于內部研究機構,僅為所在媒體機構提供行業動態、政策研究和決策參考,因此不能認為是媒體智庫,例如新京報傳媒研究院、粵傳媒研究院、廣州日報研究室……但也有一些媒體組建的研究機構是開展對外研究的,比如南風窗研究部長期承擔“調研中國”項目的運作,具備了智庫的功能,可以被認為是媒體智庫。這些討論,讓我們看到媒體智庫實踐帶動學術研究向深度發展。
隨著媒體智庫升溫,一些媒體開始聯合其他機構的力量,整合多方資源共同合作創辦智庫。比如,2014年南方報業傳媒集團聯合中山大學、暨南大學等成立的南方輿情研究院;2015年湖北日報傳媒集團聯合湖北省委黨校、湖北省經濟學會、光谷聯合產權交易所等機構成立的長江智庫;2015年羊城晚報報業集團聯合百度、國雙科技等等成立的羊城晚報智慧信息研究中心;2015年南京大學聯合江蘇廣電集團、新華報業傳媒集團、鳳凰出版集團、江蘇有線電視集團等成立的江蘇紫金傳媒智庫;2016年四川日報報業集團與阿里巴巴集團成立的封面智庫;2018年佛山日報社和佛山市社聯成立的佛山傳媒智庫……這些媒體智庫的出現反映了一種新的趨勢——媒體不再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尋求多方合作,整合各個行業的優勢資源,打造更強大的媒體智庫。
這些新的嘗試引發了爭議。由多個主體合作創辦的智庫是否可以算是媒體智庫?江蘇紫金傳媒智庫是這場爭論的一個關注點。2015年創辦的紫金傳媒智庫,其主導機構是高校,媒體只是主要參與單位之一。有人認為“這是一個高校智庫,但又和一般的高校智庫不同,它由江蘇各大傳媒集團注資成立基金,基金收益用于支撐智庫研究與相關活動,在這個意義上,它有了一定的傳媒特色,名字也叫紫金傳媒智庫”。有人提出“(媒體)智庫必須由媒體主導發起,有的智庫雖有媒體參與發起,在名字中也有傳媒等字眼,但是由高校等其他機構主導設立,在高校掛牌,應定義為高校智庫”。還有觀點認為,由傳媒集團內部生成的叫做內生型傳媒智庫,由傳媒集團資助或參與的可以稱作外生型傳媒智庫,他們都屬于媒體智庫。外生型傳媒智庫是由傳媒集團與外部組織聯合創辦的傳媒智庫,比如紫金傳媒智庫和財新智庫與莫尼塔(上海)投資發展有限公司聯合組建的“財智莫尼塔”研究平臺。“這種外生型傳媒智庫具有部分的傳媒基因,又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可以聯合政府、企業、高校的行業精英,有效配置優勢資源,是媒體尋求生產創新的一種路徑探索?!边€有人將紫金傳媒智庫、第一財經研究院、羊晚智慧信息研究中心、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跨學科智庫聯合體、國研經濟研究院東海分院、佛山傳媒智庫等智庫都看作是外生型媒體智庫。
這一爭議的焦點是對媒體智庫的主體認定,是否只有媒體主辦的智庫才能被稱作媒體智庫或傳媒智庫?當媒體的智庫由內向型轉向外向型,媒體自身的資源顯然不足以完成越來越復雜、專業要求也越來越高的工作任務,跨行業的資源整合勢在必行。在智庫實踐中,主體的復雜性、定位的多樣性和運行的新范式,為學術研究提供了更加豐富的資源,也會促使研究者跟隨實踐的發展進行理論創新。我們認為,媒體智庫應該由媒體獨立創辦或者由媒體作為主要發起和主辦單位,非媒體單位主辦的智庫不宜稱為“媒體智庫”。
其實,這一爭議的更大意義是,媒體智庫的主體復雜性顯示出產業融合不斷推進的趨勢。新聞業與其他行業的邊界正在逐漸模糊,通過傳媒與其他行業的資源整合和融合,媒體已經不再局限于傳統意義上的新聞生產、分發和運營,而是拓展到更廣闊的知識生產、輿情、咨詢、培訓等領域,為媒體轉型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和想像空間。
2015年之后,越來越多的媒體開始投身智庫建設。以智庫建設促進媒體轉型,各家的具體做法有所不同,也引發了有關“智庫型媒體”和“媒體型智庫”的討論。
有人提出,媒體在智庫實踐中有兩種模式:一種是智庫型媒體,即在報道中呈現出高度的專業性、在業務上呈現智庫化的特點,這種模式比較初級;另一種是打造媒體型智庫,即媒體建立智庫并帶動媒體轉型。兩種模式在實踐中都有存在,是并列的關系,第二種模式是最主要的。也有研究者認為,互聯網時代,智庫與媒體正在實現深度融合發展。特別是在新媒體迅猛發展的時代大潮中,傳統媒體轉型發展迫在眉睫,智庫化、專業化成為傳統媒體轉型的重要選擇。如何發掘深度和專業優勢,打造媒體智庫,進而從智庫型媒體邁向媒體型智庫,逐步構建起一個全新的媒體轉型生態系統,成為亟待破冰的課題。
“媒體型智庫”是媒體轉型的目標嗎?或者說,未來的媒體會變成智庫?我們認為,當下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支撐這種預測。近幾年,以辦智庫帶動媒體轉型已經出現一些頗有成效的個案,如南方都市報總編輯梅志清2018年在“智庫型媒體發展高峰論壇”上透露,該報實現了近六年來營業收入首次正增長,其中數據收入、新媒體收入占40%,實際利潤逐漸接近歷史最好時期。這一成績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報社在2018年2月成立南都大數據研究院,確立了“打造中國最具影響力的智庫型媒體”的目標。本文作者專程赴南方都市報調研,了解該報的運行機制。南都大數據研究院設立了技術部、產品部、商業數據部、民調中心、課題中心、項目運營部。產品共有八類:看數據新聞、評價榜單、民意調查、咨詢研究、鑒定評測、評估認證、數據庫、輕應用。這些產品的一部分在媒體上公開發布,但也有一部分是接受政府、企業的委托進行獨立研究、有償提供給委托方的。報社的組織架構目前還是以采編指揮中心與南都大數據研究院并行,并無以研究院取代新聞編輯部門的打算。
我們主張慎用“智庫化轉型”的提法,因為媒體與智庫是兩種不同的社會組織,尤其是專業新聞媒體,主要職能是采制和發布新聞信息,優勢在于擁有傳播渠道、社會公信力和輿論引導能力。智庫的主要職能是進行公共政策研究、輿情研判、咨政服務等,優勢在于擁有強大的數據庫資源和研究團隊。媒體產品與智庫產品的服務對象不同,前者主要服務于一般公眾,后者更多服務于政府與企事業單位的決策者等特定人群,而且這兩種產品的生產方式、表現形態、傳播渠道等也都有差異。媒體建設智庫,可以取智庫之長補媒體之短,提升新聞傳播的專業水平,推出新的新聞產品和服務,同時也可以挖掘專業采編團隊的潛在優勢,將內容生產延伸到大眾傳播之外的有償服務領域,為媒體的發展開辟新的空間。但是,媒體并不可能也不應該放棄為一般公眾服務的使命和職能,完全變為智庫。媒體智庫對于媒體轉型的意義值得重視,而媒體智庫的定位、產品生產、運行和管理機制,以及它和其母體(媒體)的關系,還需要更加務實而謹慎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