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喻國明 楊雅
5G技術的革新,為現實社會以及虛擬網絡空間中的人機傳播以及傳播機制、傳播效應帶來了新的挑戰,也帶來了物聯網、移動互聯、人工智能、云計算、流媒體視頻等技術的新發展,并將深刻改寫人的社會性連接、認知與決策行為。更具體地說,5G不是一項“彎道超車”的技術,而是一項“換道行駛”的技術。傳播學已經站在全新的拐點上,面對著“換道發展”的新未來。在傳播學研究的視域下,重新審視人與機器的關系、人與傳播技術之間的關系、人性與技術性的區分等,從而構建新時代的人機傳播研究圖景與框架,是一項現實而緊迫的重大課題。
目前,隨著人工智能機器生產、算法分發等技術的興起,多源數據與復雜算法正在逐漸成為新的賦權者與賦能者,并使個體成為網絡化、扁平化空間的各個節點。人們在運用機器的同時,也反過來被機器所改造。隨著5G時代的來臨,人作為傳播者的功能被機器所輔助,其主體性地位會受到一定挑戰,人的作用與角色需要重新定位。在傳統的“二分法”思維模式中,傳播者與傳播技術的關系是彼此對立的;然而,在人機互為主體的5G時代,這種思想日益呈現出其局限性,我們對于人機傳播關系的認知需要發生深層次的變革,即,從將機器作為人的對立面,到機器作為輔助者和共同體;二者從相互對立到人機緊密結合、協作共生,有效協調人機和諧共處,共建人機傳播的“命運共同體和價值共同體”。
近年來5G技術與傳媒領域的深度耦合,將深刻改變未來傳播中的“人—機”模式,并促成人的連接和決策模式的變革?;仡櫺侣剛鞑W科的成長史,從印刷技術到廣播電視技術,再到互聯網社交媒體的發展,媒介技術無疑成為整個學科成長的關鍵因素。媒介技術正在為我們打開生活中種種無法設想的界限,超越傳統界面的薄膜,跨越當下與未來、現實與虛擬。在技術的驅動下,現實世界和賽博空間虛實互動,并形成平行演化的“第三空間”,未來傳播的發展趨勢,則將從二元系統,走向“人—機—物”三元融合的復雜系統。
在5G時代,所有的“人”和“物”都將共在于一個技術所建構的有機數字生態系統之中,內容與信息將通過最優化的方式進行傳播,原有的互聯互通界線將被重新整合。在人與物的關系中,最為直接的“物”即機器,也就是人機傳播中的媒體技術。5G技術的萬物互聯,進一步將人與人、人與機器、人與世界的互聯上升到生理級、心理級的互聯互通,其疆界的進一步拓展、要素的進一步豐富、結構的進一步生態化,將促成人機傳播關系的革命性重構。具體來說,5G時代的人機傳播關系重構,可以體現在關系和決策兩個層面:
一方面是連接行為,即人對于傳播技術的依賴性。韋伯說過,人是建立在自我編織的意義和關系之網中的動物?!按嗽诘谋举|也即是共在”,在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關系之中,人的意義也被建立。而隨著技術的發展,假使物的龐大超越了關系的意義,人與物之間由技術系統來定義的關系超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那么傳播者就將更加依賴于技術而非其他人,無論是身體層面的傳播還是情感層面的傳播,都無時無刻不受到技術的影響。“這樣一來,人對于人失去了意義,人對于人將成為冗余物,人不再是人的生活意義的分享者”,而成為一種“技術化生存”的存在物,高度依賴技術所賦予的某些功能,如海量存儲、虛擬現實、人工智能等。
另一方面是決策行為,即技術對于人的滲透。在5G時代,隨著信息獲取與篩選的速度跨越式發展,人們的決策時間和輔助流程大大縮短,但正如卡普蘭所言,算法的滲透使得人在決策中的自主性也面臨著威脅,“決策權部分或完全實現了由人向機器的轉移”。作為人類信息傳播活動的重要工具,媒介的形態進化是一個技術與社會相互作用的過程。從技術因素來看,作為媒介形態變遷的重要驅動力量,技術的每一次迭代更新,都帶來傳播質量和效率的提升、媒介對前技術環境的復制能力的增強,以及虛擬環境與現實邊界的模糊。從社會因素來看,技術的合目的性與合手段性的疊加,又會在傳播技術得到成功推廣運用后,引發社會制度、社會功能以及傳播場景的革新,從而導致社會結構、交往方式、傳播方式、認知模式等多方面的改變。
5G時代,人與機器關系的深刻變革也帶來了人機傳播與主客體關系的重構,并產生了一些新的傳播特點,需要我們在技術、內容、關系、主體等層面對其進行詳細探討。
5G時代的人機傳播,在技術層面,既要考慮人機互補性,也要考慮人機同構性。在思考人機關系的歷程中,“工具性”很長時間以來是學者們理解技術的一種思路。傳播學中麥克盧漢的經典論斷“媒介是人的延伸”,就是人機傳播工具論的典型注腳,即技術的速度和廣度可以達到傳播的互聯互通、無遠弗屆;同樣,斯蒂格勒也提出“代具性”的觀點,即使用技術工具來彌補人的某些能力的缺陷和匱乏。然而,這種判斷僅僅考慮到的人機傳播關系的一個側面,即人機“互補性”,實質上是將傳播主體和傳播技術分開,把兩者當作彼此異質的實體;而忽視了另一個重要的側面,即人機“同構性”,即人機傳播關系中兩者相互依存、相互嵌入、協同共進。
媒介是人體延伸的基本含義,是指人與外部的物理性連接。技術所造成的圈層疊加、高度智能化、全時空、立體交互的特征,造就了人機傳播的同構性、一體化、智能化。正如特納所說,人通過作用于外部的世界的力量改變了外部世界,但同時也改變了自己。不斷革新的技術逐漸形塑了一個新的外在環境,一個被麥克盧漢稱為技術環境或者服務環境(service environment)的新世界,這個世界反過來也影響著人們的身心和整個社會共同體所存在的外部社會環境。在5G時代萬物互聯傳感器存在的情況下,生理性連接、心理性連接,甚至人的情緒連接都可以進行數字顯示,整個社會就會呈現出全新的樣貌。在信息哲學的視角下,互補與同構,是一種本質的概念,因為人和媒介技術都是社會中的確在實體,而“存在即可交互”。未來傳播中,人機同構性將重塑人與人之間、人與物之間的傳播格局,形成“萬物皆媒”的復雜耦合的傳播新形態。5G時代,在媒介技術層面,同構性研究將會成為人機傳播研究更加側重的方面。
5G時代的人機傳播,在內容層面,既要考慮傳播內容的靜態性改變,也要考慮傳播內容的“動態性”改變。傳播內容是信息形態與信息載體二者的有機組合,其動態性改變也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人機傳播信息形態的動態性變化。5G是一項革命性技術,它對傳播主體是巨大的革命性釋放,同時改變傳播的游戲規則和構造方式,不僅使社會主要交流手段從書寫文字轉為視頻語言,也使參與傳播的內容實體發生重要改變。其二,人機傳播信息載體的動態性變化。海姆認為,以往香農和維納的信息觀都是靜態的,而新型人機關系中的交互界面,則是一種動態的過程。5G技術造就了人的身體的技術化在場。媒介不僅將物理空間編碼為虛擬空間,而且將兩者均編碼為技術空間,在這個技術空間的界面之中,不同空間的活動“相對于此在構成為周圍世界(umwelt),從而在一個異空間中與此在共同在場”。而在這一接觸點上,人與人之間被連接起來,而人的意向性也被傳遞到機器之上,形成一種人機共生、共同演進的關系。
5G時代,社會主要交流手段將從書寫文字轉為視頻語言,短視頻與中長視頻將成為5G時代人機傳播內容最主要的表達方式。媒介及信息,就社會層面而言,以承載長短視頻為代表的視頻媒介扭轉了視覺空間的感覺分裂,使得人類重新部落化。當視頻這種表達方式成為關鍵性社會表達的語言形態時,其構成要素已經遠遠超出事實、邏輯和理性層面。越來越多場景性因素、關聯性因素以及非邏輯、非理性成份,會參與到未來的社會性、關鍵性、主流性傳播當中。面對如此繁雜的一種話語方式和表達邏輯的改變,無論是主流價值觀的傳播,還是在社會溝通中形成共識,都有很多問題要解決,這可能是未來傳播領域尤其是人機傳播、危機傳播中一個相當大的動態性風險所在。
5G時代的人機傳播,在關系層面,既要考慮主客體關系,也要考慮主體間性。主體間性是指存在于主體感覺間的、與不同主體經驗相符合的信息傳播手段,它與“感性的人的活動”所建構的交往世界和交互主體性密切相關。傳播的主客體關系是人機傳播研究的重要議題,然而超越二維關系,傳播主體和媒介技術主體為“共同主體”,應相互協調、共同行動,這也是人機傳播共同體構建的關鍵維度;同時,從社會歷史的角度來看,傳播主體之間在技術形塑之下產生的社會性、傳播價值觀的變遷,傳播中的非理性因素,傳播技術對于社會結構和功能變遷的影響等問題,同樣不容忽視。
在5G技術的革命性改變之下,傳播學的邊界得到了極大的拓張,“萬物互聯”既包括物理性與生理性的連接,也包括心理性的連接。5G時代的海量傳輸,既有信息與事實的傳輸,也包含情緒的傳遞。學者們認為,個體決策是認知和情感共同作用的結果,認知系統服務于調節系統,而情緒視兩者之間的橋梁,這也符合“后真相”時代的特征。后真相時代,研究者需要討論受眾情感、體驗和情緒等對于傳播過程所帶來的影響,以及傳受主體兩者間基于不同立場對信息展開的個性化解讀。語言內容和風格是傳受主體之間重要的渠道信息,在非語言內容傳播過程中,有助于辨別傳播者的身份特征、如何表達情感以及他們的話語意味著什么。此外,特定的人類體驗,包括情緒、好惡與經驗等非理性和社會性因素,也是5G時代人機傳播的主客體關系需要考察的范疇。
5G時代的人機傳播,在主體層面,既要考慮傳播主體與技術主體的關系,也要考慮經由技術介質與其所構建的傳播界面所形成的傳播主體之間的關系,即,人機傳播的主體本質上依然是人,也就是施拉姆5W模式中的“傳播者”,因此我們不僅要考慮人機關系,更要考慮以媒介技術為中介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界面是指形塑兩個主體之間交流的介質,如波斯特所說是“兩種或多種信息源面對面交匯之處”。主體交互界面介于兩者之間并使得雙方彼此更加理解對方。界面的特點或者是從機器的特點演化而來,或者是從人的特點演化而來,或者兩者皆有。換言之,交互界面操控的關系是語義學層面的,“它體現為意義和表達而非物理力量”,使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存的兩個世界彼此分離而又相連。
5G的高容量使萬物互聯成為可能,5G的低能耗則可以使各種反映著人與物的狀態屬性的傳感器無時不有、無處不在。人與人、人與物、人與場景有了時刻在線、互聯互通的現實可能。賽博空間之所以是一種空間,一方面,它確實是搭建在媒介技術之上的數位化次元,另一方面,它是人們在沉浸行為時共同建構起的一個具有實效性的虛擬生活空間。這種由媒介技術“嵌和遠處與近在,虛擬與物質”的混雜、流動的生活狀態,為人類打造了兩個表演的前臺,即“雙重舞臺”。技術是傳播語境和社交關聯的生產者。5G時代,技術越來越便捷,越來越“人性化”,界面與場景也從單純訴諸于視覺、聽覺到訴諸于視聽覺等多種感覺器官的組合,從經歷感知失衡到感知平衡,而“人機界面”(brain-machine interface)研究也成為傳播學與其他學科交叉的重要研究領域。
媒介是信息傳播的載體、工具和渠道,其功能與價值已經遠遠超越了物質和技術層面的意義。“媒介作為大多數現代公眾了解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主要信息來源,在很大程度上構建了人類對于現實社會的認知和定義,也告知了人類社會生活的標準和規范?!庇捎诓煌浇榈慕橘|屬性不同,對人們感官的介入程度不同,人們基于不同媒介所產生的對事物的認知和體驗也有所不同。在這一過程中,媒介時時刻刻形塑這人們的認知偏好、信息處理方式和思考方式,以一種技術無意識的形式影響著傳播內容,塑造著時代文化,改變著受眾的行為模式和認知模式。
美國未來學家托夫勒在其所著的《第三次浪潮》中預言了即將來臨的信息技術社會。迄今為止,不僅托夫勒的預言已大多數成為現實,如傳播媒介的消費群體化等,而且出現了一系列超出其預言的新生事物,如3D打印、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智能機器人、智能交通、智能醫療、智能教育、智慧城市等。前不久,斯坦福大學社交媒體實驗室主任Jeffrey Hancock在ICA上海會議上也提出了傳播學研究將從“計算機技術為中介的傳播”(CMC)轉向為以“人工智能為中介的傳播”(AI-MC)的論斷。我們必須意識到技術邏輯對于未來傳播構建的基礎性作用,特別是5G技術的到來,這些新生事物已超越了“第三次浪潮”時代,開始進入另一個更為先進的人機傳播第四范式時代。
因此,“共生”(symbiosis),即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有機體共存的狀態,也是5G時代人機關系的一種最恰當的隱喻。人類創造了越來越親密的人機界面,技術滲透到人的社會生活、關系與場景之中,我們更多地依賴技術進行輔助思考與決策行為,通過機器界面實現人與人之間的隨時連接與永恒在線。強調人機互補與協同,重構傳播學領域人與機器的共生關系,是承認增強人類(human enhance)現實的重要進步所在。
然而,如塞爾所言“技術本身不能夠構成心靈,技術的形式也無法確保正確的心智內容的出現”。未來傳播中人機關系的模式亟須重構,傳播者必須為自己的行動賦予其意義?!肮餐w”通過改善有機體某些子系統功能的作用,或者創建一個全新的功能或子系統,在彼此的共生關系中,“人類需要設定目標,為技術發展和科學思維中的洞察和決策做好準備”。正如有學者所說,人與機器之間的關系,應該更像是指揮家和樂隊的關系,彼此相互協調、交互配合。5G時代,需要從傳統的以人為絕對主體的關系轉向人機互在(inter-being)、人機共生的新型關系,重構人機傳播思維,向人機傳播的“命運共同體和價值共同體”進行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