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由支持基因改進嗎？

文/陳景輝

如同任何一場科技革命一樣，對科技進步的鼓吹與對科技風險的反省，必然是同步上演的。并且，科技對人類生活的改變幅度越大，那么反省的激烈程度就會越高。其中的一個典型例子，就是2018年報道出來的“賀建奎事件”。粗略來講，它涉及的核心問題是道德性的：可能會改變對人類本身之認識的基因編輯技術，是否有倫理上的正當性？

基因編輯與人類改進

2019年，廣東省“基因編輯嬰兒事件調查組”對賀建奎事件給出了初步調查結果，其中的法律根據有兩個：第一，使用了安全性、有效性不確切的技術；第二，國家明令禁止以生殖為目的的人類胚胎基因編輯活動。對這兩個理由，可以作不同類型的理解：其一，技術風險的單一理解方式，即由于基因編輯在技術上存在風險和傷害之處，所以國家明令禁止基因編輯活動；其二，倫理和技術的雙重理解方式，即一方面，目前的基因編輯技術本身存在著風險（技術風險），另一方面，基因編輯活動本身面對著倫理上的挑戰（道德風險）。這兩個理由相互獨立。顯然，第二種理解方式更優，因為它肯定了如下更強的主張：即使在基因編輯技術成熟之后，依然存在著禁止基因編輯實際運用的道德理由。所以，真正所要面對的是個道德正當性的問題：如果基因編輯本身不存在技術上的風險，那么它還存在道德上的風險嗎？

治療與改進的區別

無論是人類改進的支持者還是反對者，基本上都會認同“以基因編輯的方式來進行治療”之做法的正當性。對反對者而言，他們所表達的是一種“允許治療，但不允許改進”的態度，堅持一個非常重要的理論主張：在“治療”和“改進”之間一定存在著明確的性質區別 。

治療和改進的區別，同時存在著概念上和道德上兩個不同的主張。在概念上，治療與改進在生物醫學意義上的區別一目了然：將目前處于不正常狀態的特定人恢復到正常狀態，這就是治療；將處于正常狀態的人的能力提升到更佳的程度，這就是改進。顯然，治療與改進的界限就在于“正常狀態”這件事情，它也決定了相關行動是不是出于“治療”的目的。在道德上，是否存在支持人類改進的道德理由或者是否存在支持“超越正常狀態”的道德理由，就成為爭議的核心。

“正常狀態”存在兩種含義：描述性的與規范性的。描述性含義指的是，正常狀態的標準是一種統計學上的語詞，它是對人類的生存與生殖之類生物功能的典型貢獻，所以參照點來自對足夠多人口的平均計算。規范性含義則是指，正常狀態要參照特定道德、社會或者文化規范而被定義。人類改進的支持者并不是在主張治療和改進之間根本沒有區別，而是說即使承認存在這類區別，但它并沒有達到“絕對或性質”的程度，以至于認為治療和改進之間是相互排斥的，從而捍衛“允許治療，但不允許改進”的結論。

在治療和改進之區別的背后，蘊含著更進一步的道德理由，而這些理由支持或反對了“允許治療，但不允許改進”的主張。其中最重要、也是最常被討論的，就是“定制嬰兒”與“導致不平等”這兩個具體情形。

就“定制嬰兒”這件事情，反對者通常采取兩個不同的論證策略，它們或多或少都跟孩子的“道德自主”有關系。第一，這件事情并未征得被改進者本人的同意，因此侵害者孩子（被改進者）所擁有的對自己未來生活的自我選擇權利。第二，如果允許人類改進，那么父母就擁有了定制嬰兒的權利。這些做法，不但嚴重地威脅了孩子的人性尊嚴，同時也嚴重侵害了他們所擁有的對未來生活的自我決定權。

雖然孩子未來生活的自我選擇權容易被駁回，但是他所擁有的自我決定權就必須被重視起來。哈貝馬斯給出了可能是最有力的論證。他認為，由于被改進者所獲得的的改進，會影響到他對于未來生活的想象和落實，因此改進者就會與被改進者一道，成為被改進者生活史的共同作者，從而不但侵入他的自主決定當中，而且也破壞了個人自我責任的基本結構。顯然，被改進者的目前處境是經父母的設計而獲得，因此父母和孩子一道成為孩子生活的共同作者，這不但侵害了他的自由意志，也使得他不再對自己的生活擁有承擔全部道德責任的能力。

與此同時，“導致不平等”則是一種社會正義方面的批評：一方面，由于每個人所擁有的的地位和財富是不一樣的，所以在“改進能力”上也會明顯不同；另一方面，一旦允許人類改進，這勢必將會與治療共同爭奪醫療資源。顯然，“資源爭奪”式的批評并不值得認真對待，因為它無法回答這樣的反對意見：將有限的資源用來治療并不致命的疾病，這是否構成了對于致命疾病的醫療資源的爭奪，以致于違反社會正義的要求？所以，真正需要認真對待的，始終還是導致社會不正義這一點。

通用性改進與優生學

在人類改進的支持者看來，這些批評并不真正致命，它們均可以通過對改進方式的討論而化解。取決于以下兩個因素，人類改進會存在不同的方式：（1）改進的范圍，即改進“哪些能力”的問題；（2）改進的主體，即“由誰”來進行改進的問題。

其中，定制嬰兒非常明顯與“改進范圍”有關，為避免改進造成對孩子未來生活決定權的侵害，人類改進的支持者一般都會同意一種關于改進范圍上的特定主張：這被叫做“全目的手段式改進”或“通用性改進”，或者說，這是一種適用于各種可能的合理生活計劃之能力的人類改進。因此，能夠滿足通用性要求的改進，只能是身心兩方面的一般能力，而特殊才能的改進，將會因為符合了“定制”的條件而一概被排除。通用性改進在道德上的含義是：由于這種改進是關于一般性能力的改進，因此改進者對于嬰兒未來可能選擇的生活計劃，實際上表達了中立性的態度，從而將未來生活的選擇權交還給被改進者，因此這不再是一種“定制性的”做法。不過，“定制”的惡害雖然已經被排除，但是這個討論并不能夠同時回應社會正義方面的批評，所以就還得處理“改進主體”的問題。

顯然，如果將“任由個人選擇”作為改進的基本方式（人類改進的“市場方式”），那么剛才這些關于社會正義的道德惡害，在事實上的發生將不可避免。然而，這同時也表明，這些道德惡害其實并不必然或者完全來自人類改進，而來自自由競爭的“市場性缺陷”。布坎南勾勒出了替代性方案的大致模樣：由于基因改進會對社會整體帶來明顯貢獻，所以這應當被視為社會善而不是市場善，所以只有擔負公共職責的國家/政府才能主導人類改進的行動，而不是全然讓父母來決定是否進行這樣的行動。

一旦將定制者由父母轉變為政府，就會引發另外的難題。政府主導可能是更危險的，最終會導致有計劃、有組織的消滅某些不具備規劃并執行未來生活計劃的人的可能，這構成了一種優生學挑戰。舊的優生學在概念上，一般由三個部分組成：第一，在目的上，舊的優生學致力于人類身體和智力方面的改進；第二，在組織形式上，舊的優生學表現為政府（和社會）的整體式運動；第三，在實施方式上，由于科技水平的限制，舊的優生學通常以集體絕育和墮胎為手段，來剝奪身體殘障，尤其是智力殘障者生育后代的機會。從這里就會很容易理解為什么（舊的）優生學聲名狼藉了，因為一旦將種族之類的差別視為改進的對象，它就很容易最終墮落為種族滅絕的社會清除運動。不過，在實施方式上，人類改進與舊的優生學差別明顯：技術上的進步，導致人類改進并不會采用集體絕育和墮胎之類的手段，也不會剝奪殘障者生育后代的機會。所以，人類改進其實就是一種新的優生學。

然而，手段上的區別并不能徹底消除對種族滅絕的擔心，因為在組織形式上，如果掌控政府的政治團體對人類及其生活有某種特定的想象，那么就無法避免以基因編輯的方式實現種族滅絕的機會。然而，全目的式的改進方式本身，其實已經蘊含著一種明確的規范性要求：改進者必須以對不同的生活計劃表達中立的立場，而不能將自己不認同的生活計劃排除在人類改進之外。

切斷了人類改進與舊的優生學之間的聯系，并沒有徹底消除對“政府主導”的擔心。因為，一方面，這有可能侵害“尊嚴”這個基本價值；另一方面，它會導致人類形象的單一化。為了避免最終出現“社會清除”的可怕結果，人類改進的支持者將進行第三次限定：由政府提供并壟斷全部的改進手段，由父母來決定是否進行改進。這種最終的人類改進形式，如果只關注其中的“智力改進”的部分，那么它非常類似于目前熟知的“義務教育”方式。由于義務教育是以盡可能避免社會不平等的方式，來對人類智力方面能力的改進；而人類改進如果以義務教育為基本模板，那么就缺乏反對的理由。

人類改進的限度？

（一）人類改進更像義務教育嗎？

義務教育式的人類改進，并不能否定其中蘊含著“強迫”的因素。義務教育，一方面意味著父母有權利要求政府必須提供孩子受到義務教育的公平機會，另一方面還意味著父母有義務讓孩子接受義務教育。這是因為，由義務教育獲得知識，是孩子能夠選擇并執行一個生活計劃的最基本條件，所以它必然表現為“迫使”父母必須讓孩子接受義務教育的樣子。如此一來，優生學，尤其是舊的優生學中所蘊含的那個危險因素將會死灰重燃：這種改進必然蘊含著“強迫”的因素。必須注意，如果說“強迫治療”“強迫義務教育”因為滿足自主生活的底線條件，因而具備道德正當性；但“強迫變得更好”式的人類改進，就因為它超出了底線條件，而成為對某種特定生活計劃的想象。

基于是否是對于底線條件的滿足，與支持者所主張的人類改進最相類似的，不再是義務教育，而是高等教育。高等教育的兩個基本同特點是：一方面，它在性質上，是類似于人類改進的額外提升；另一方面，在范圍上，并不是每個人都存在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那么，為什么不允許基因編輯式的額外改進，卻允許高等教育式的額外改進？顯然，接受越多的高等教育，在理論上就有對未來生活更多的選擇機會，因此也就擁有獲得更好人生的那些條件。然而，高等教育之所以只對部分人開放，是因為這是對他們的成就的贊揚或者對努力的獎勵。反過來講，一個人未經努力而獲得了改進的效果，這就成為一種“作弊”。

這意味著在“給定條件大體一致”的前提下，個人的努力和選擇，構成了他所獲得的成果被視為成就的理由。給定條件存的差別越大，他所獲得的成果被視為值得贊揚的成就的機會，將會因為努力的部分逐漸減少，變得越來越稀薄；如果那個結果完全取決于給定條件，那么努力將無處存身，它也就不再值得任何贊揚。如果將“給定條件大體一致”這件事情稱為“自然的”，從這個角度就會理解，為什么人類改進的反對者，經常會將“這不自然”當作批評的理由。此中的自然，是給“努力”留有空間的自然，也是關乎“機遇”的自然。因此，你之所以獲得值得贊揚的這個成就，而類似條件的其他人卻并未到達這個程度，這是選擇和努力所帶來的結果，這是你贏得的，也是你應得的，因此也是值得道德上肯定的。

（二）治療與改進真的不可分嗎？

除非支持者作如下的修正：雖然人類改進是由政府提供并壟斷的，但是父母依然可以選擇不采取，強迫的因素如此一來就會消失。然而，這個修正同樣存在巨大的難題。其一，這對那些未獲得人類改進的孩子公平嗎？這些未獲得改進者在起點上就將會處于明顯不利的地位，這是一種在開端的不平等，而且是一種無法被補救的不平等。其二，這也給孩子的父母設置了額外的責任，如果父母來決定不對孩子作改進，那么這個“選擇權”的存在，將會使得那些因未改進而處于社會弱勢地位的孩子，有了抱怨父母的合適理由。為了避免這個責任，也可能為孩子的未來生活著想，父母將一股腦的“同意”改進，于是“強迫”的因素將以另外一種樣子重新回來。

此時，要想同時避免社會公平和父母額外責任這兩個困擾，唯一的選擇就只能是這樣的：人類改進應當以正常狀態為限。也就是說，那些人之所以獲得改進，是因為他們和其他人在一般能力上不處于同一個層次，所以人類改進只是將那些一般能力上的自然弱勢者，改進到跟正常狀態的人同樣的水平，這就回應了社會正義的批評。與此同時，父母也不再負擔對未獲得改進的子女的額外責任，因為即使父母未作出如此的選擇，但這并沒有使得子女處于社會結構中的不利位置，以至于影響到了他們對自己生活計劃上的選擇和落實。

然而，最嚴重的挑戰也同時浮現：以達到正常狀態為目的的改進，還是他們所主張的嚴格意義上的人類改進嗎？顯然不是，這已經脫離了“改進”的領域，重新回到“治療”的范疇之中。于是，為避免剛才這些道德難題的困擾，人類改進的支持者，最終卻注定會走向自己的反面，被迫支持另一種形式的“允許治療，但不允許改進”的結論。雖然在概念層面，他們依然會主張治療和改進的區別是程度的，但是他們還是得接受這之間的確存在區別。接下來的這個討論，揭示了“正常狀態”這個區別治療與改進的標準的“動態性”。

剛才這個結論仍然會面對一個難題：可否將人類的一般能力普遍改進至超越目前程度的水平？例如，在既有技術水平允許的情況下，將所有人的生命長度提高到200歲，將所有人的健康狀況提高到免于癌癥困擾的程度，將每個人的智商提高到愛因斯坦的程度。這樣的做法不應當被允許嗎？這顯然也是遠超過“目前正常狀態”的程度，所以這同時也滿足了嚴格意義上的人類改進的概念要求，不是嗎？

對此，我并不否認。不過，這仍然很難被看成是改進，因為這蘊含著在那種技術條件下，“200歲”“免于癌癥困擾”“愛因斯坦的智商”是正常狀態的看法。從時間的線索來看，常規狀態或者正常狀態，本身并不是一個固定的標準；但在特定的社會發展階段或技術條件之下，人們還是能夠知道那個正常狀態是什么樣的。如果在未來還是將目前人類所擁有的的一般能力視為常規情形而固定下來，那么相較于這個標準的任何改進，就都將是嚴格意義上的人類改進；但如果相反，以那個時代的正常標準來看，這些人類改進其實仍然只是那個時代的“治療”而已。這就是說，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治療”，年老健忘在過去被當作是衰老的“正常狀態”，所以并不值得治療；但今天卻很有可能是患有一種被叫做阿爾茲海默的“疾病”，而成為治療的對象。總之，基因技術，不應當被用于制造當今時代的超人，但這并不妨礙它正在被用于制造在古人看來的超人，因為他只是今天的平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