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的認識維度
——兼與徐愛國教授、錢繼磊教授商榷

文/李炳安

徐愛國教授在《論中國法理學的“死亡”》一文中闡述了“一”在法理學上的重要性，認為法理學是“形而上之形而上”，沒有邏輯自洽性的“一”，法理學就會成為“沙質的城堡”，絕不能讓法理學成為“市井之技”。錢繼磊教授在《邁向法理時代的中國法學》一文中又進一步研究了法理學的邏輯起點和基石范疇，嘗試著對徐教授所指的“一”進行探討。這些討論實際上涉及法的認識維度及其認識目的的問題。

形而上學的理論發展與法的形而上維度

（一）從形而上學到“行”而下學

任何理論尤其是基礎理論，都以特定事物的本質和規律為研究對象。“格物致知”就是要求凡物凡事要窮其理，探究個明白，以獲得知識。中國自古就有“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之說。形而上學最初的涵義是指關于“存在”的學問，是探究世界或事物的“本根之學”或“形上之學”，以求獲得世界和事物的終極原因和最高統一的存在，實質上就是探索“形而‘是’學”。

傳統形而上的思考是追求“永恒的在場”，把超感性的邏輯概念世界作為終極實在、最高本體和“最后本質”，而且，現實世界統一于邏輯概念世界中。古希臘時期，柏拉圖就認為“先驗的理念”是事物的“共相”或事物模仿的模型。繼任者亞里士多德沿著探求世界或事物本源的思路，提出了“存在者之為存在者”的學問和特定事物的“正是”理論。近代哲學家笛卡爾提出了“我思故我在”的著名論斷，認為通過邏輯推理就可以發現事物的“自明之理”。黑格爾把笛卡爾的“理性之光”演繹成“絕對精神”，把人的存在抽象為一種純粹的精神實體，并由此構建了他的存在論和認識論的一體化學說。

20世紀以后，以孔德為代表的實證主義獲得社會大生產的現實支撐并開始盛行。孔德認為，傳統的形而上學僅是一種虛構的思辨，惟有經驗才是知識的唯一來源。孔德的實證主義以實踐的優位性建構起他的“實踐的形而上學”理論，也稱“行”而上學。中國國學大師徐復觀則尊重“形”的獨立性，基于主觀與客觀相結合的“心”的領域，提出“形而中學”的思想。徐復觀認為，“心”是一個相對獨立的領域，具備經驗與超經驗的兩重性格。

形而上學經過兩千多年的形變和發展，其內容日益豐富，對存在之存在及存在本身都進行了探索，從“理念”“上帝”“絕對精神”到“心的文化”，探索了決定事物“存在”的背后因素，并在探索存在背后決定因素和發展的規律性過程中，形成了“形而上學”“形而中學”和“形而下學”的認識事物的“形而上維度”的理論體系。

形而上學在從經驗上升到理論的形而上學化的交互影響過程中，形而上維度的基本內容逐漸清晰化，即由“形成之理”形成的“本體論”和“實現之理”形成的“宇宙論”所構成。“形成之理”的理論側重于形而上維度中的“形而上”內容，“實現之理”的理論側重于形而上維度中的“形而下”內容，主張從經驗、具體、客觀實在出發。

（二）法的形而上維度

徐教授在文中把法理學視為一個純粹的“主觀世界”“隨意發揮的世界”，這實際上隔斷了法的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的聯系，否定了法的客觀性，將“客觀的法”推向了不可認知的邊緣。

1.法是可以被認識的

人的主觀能動性和主客體復合性決定了法律是可以被認識的，是可以不斷完善的。人置身于社會生活中，是各種規則的實踐者，更是法律的實踐者。人在實踐中能發現法律、運用法律，也能認識法律、完善法律。人不是置身法律之外來認識和感受法律，而是法律活動的體驗者、感受者和設計者，現代生活條件下的人無時不刻在“觸摸法律”。所以，在法治社會中的人，既是法治認識的主體，又是法治實踐被認識的客體或被認識的對象。

作為認識的主體，人處于特定社會關系之中，但人具有把握認識對象的理性能力，可以“跳出來”看清特定社會關系調整的必要性和發展方向，并根據理性經驗預測、把握各種利益關系所需要的規則，以控制感性欲望的沖動性、偶然性。法從古代零星、散亂存在，到現在結構性、體系化存在，從市民法到國家法，從國內法到國際法，體現著人類對社會不斷發展的認識程度和改造社會的能力。

法的認識要在與其他社會現象的聯系中才能把握。法現象屬于社會現象的一種，是一種與其他社會現象共生、交互的產物。所以，法的認識要在與政治、經濟等社會現象的聯系中才能把握法的現象，在對立統一中才能認識法現象。一些法理學教材出現“政治”章節是這一哲學原理的體現。目前一些大學存在著“政法學院”或本身就是“政法大學”說明了法與政治的密切聯系性，不能把這種現象歸結為“政治教科書”或“法學院的政治課”。離開一定社會的政治現象、經濟現象、文化現象，“純而又純”地來認識法現象，是不可能的。

2.法的認識是有維度的

任何事物都是“一”與“多”的統一，法也一樣，認識過程中，既要把握它的統一性的“一”，也要體現它的豐富性的“多”。法的本質體現著法的根本屬性，反映法自身內部的穩定聯系，體現著法的必然性和規律性。法的本質的展現過程，既體現了人的認識能力發展過程，也反映了法的本質的層次性，揭示法的“形成之理”有助于科學地闡述法的深層本質。同時，法的認識有是多側面、多角度、多要素的。

法的現實世界與概念世界的不同維度

徐教授在文中認為法理學的研究不存在客觀性，是一個自言自語的、隨意發揮的世界，意在表明“法律是客觀世界而法理則是主觀世界”的觀點。這里其實涉及到法的現實世界、經驗世界與概念世界的不同維度問題。

法的現實世界是指在特定時間和空間中的法本身及其發展過程的客觀存在，形成于人的實踐活動之中，是生活中的法律。法的現實世界是認識的對象，而認識法首先是從觀察法的現象開始的。

法現象是法在生成和發展過程中所表現的外部聯系性和客觀形式，是事物本質的外在表現。在觀察法現象時，要從客觀現實出發，按照法的現實關系進行思維，這種思維方式稱作“現實性思維”。現實性思維要求克服“我向思維”“己性思維”帶來的隨意發揮的臆想現象，也就是要克服韓非子所稱的“先理動”的“前識”認識現象。

法現象是感性認識的對象和內容，具有直接的感受性。這一認識過程稱為“經驗描述”，不同于理性認識階段的“理性邏輯”。對法的反復感受和體驗會形成“經驗”，經驗離不開人的法治實踐，離不開人的感性認識，所以經驗也稱為“感性經驗”或“感覺經驗”，是實踐智慧的積累和貯存。盡管體現對法的感性認識的“印象”本身已經含有理性的成分，但是，總體來看，通過感性認識形成的經驗只是局部的、初步的認識，側重對法的表面特征的描述，所以，“經驗是對特殊的認知”，而且，法的“真相”和“假象”在這一認識環節還無法完全甄別。

在經驗的基礎上通過人的理性思考，對經驗世界可感知的某一類具體事物之中固有的普遍性的把握，形成深化的認識并抽象出“概念”。對任何事物的認識都可以通過概括形成的概念來表達，對法的認識也一樣。當然，概念本身是經過了邏輯的轉化的，構造概念的目的歸根結底是為了把握法的本質和一般性，概念的特點就是能夠說出事物中所蘊含的各種普遍性，幫助人類從邏輯的角度來對事物分門別類；分門別類就是認識深化的體現。

盡管“思維中的存在”可能具有現實所沒有的性質，也就是說，概念或觀念既有真的也有假的，但概念與概念對象相符合是認識要達到的最終目的，就是斯賓諾莎所稱的“真觀念”。概念來源生活，為生活而存在，并反映和揭示作為認識對象的法的內在聯系和規律。

法理學的名與實的不同維度

“名”是指對萬事萬物名稱的界定，命名就是被感知，屬于“概念世界”。事物之名體現著事物具有的內涵和人們對事物的認識程度，目的是要達到“名事實使分明”的功能，所以，名者，“明”也。只有名實相符，“循名責實”，才能達到對事物的認識和把握。

當下中國的“法理學”主要在兩種意義上使用：

一是從字面上理解，法理學就是法理之學，是研究“法理”的學問，所以，法理是法理學的基石范疇，自然要“講法理”。這里所說的法理學真正意指是“法學學”，即法學如何形成、如何歸納、如何提煉的學問。小處來說，屬于法現象認識的思維邏輯和認知方式的問題，大處來說，則屬于法的認識論。因為他們要研究的對象是“法理如何形成的學問”，而不是關于“法如何形成和發展”的學問。這是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一個是以法的觀念世界為研究對象，一個是以法的現實世界為研究對象。

二是從內涵上理解，當下中國的法理學是從廣義上來使用的，是指法律科學（the science law），主要目的是探索法的產生、本質、發展規律和發展趨勢，與試圖尋求法的理念和絕對必然性的古代哲學顯然不同。如張文顯教授在他較早的法理學教材中，就對“法學”的研究目標進行了闡述，既包括對法的產生、發展及其規律的“歷時性”研究，也包括不同法律制度及其聯系的“共時性”研究。也就是說，這里的“法理學”的“名”與“法學”所指的“實”是相同的，也就是徐教授在文章所稱的“綜合法學”。中國當下是以法理學之名行“法學”之實。

“名”的目的是要獲得“是”，要獲得“真是”，就要遵循名實關系的內在要求，因為“是”不可能離開所是的具體事物或事件及其相互關系而獨立存在。在名與實關系上，“名”屬于概念世界，要獲得體現法的客觀本質的“真概念”或“真觀念”，就要“名生于實”。法自身的規律與人對法的“是”認識，就是要揭示法是其所是的本質、真理，把握法的“實相”。

物有物理，法有法是。不回歸法的“是”的探究，哪能成法理？“物”是合乎“理”的“物”，“法”是遵循“理”的“法”。法現象之所以“是”其所“是”的理由即為法理，也就是法現象背后的“暗物質”。“理”是“實理”，不然，就“不實”或“失實”，這都屬于不“是”。法的“實”、法的“是”都屬于法的現實世界。

當然，關于法現象的是與非的判斷和認識，總是離不開人的主觀性，離不開人的理解和闡釋，但對法現象“是”的判斷，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公是”或公理，這種普遍性本身就蘊含了其客觀性，盡管“是”不可能完全價值中立，但也并非純粹是因人而定的主觀的東西。法的“是”都有賴以形成的客觀性基礎，因此有“其是固然”之說。要客觀認識法現象及其發展規律，既要“實事”求是，也要“實時”求是，因事說是，因時定是，與時俱進。

確實，學界也出現了一些很隨意的“研究成果”，研究的假問題、假命題也比較常見，作為研究成果載體的“文章”，有些僅起到了法治宣傳的作用，有些甚至為了拔高文章的理論高度，題目上直接使用“XXX的法理學研究”，筆者仔細閱讀后，發現文章里面至多有點法理分析而已，與“學”毫不相干。再比如，把“經濟法”當作“經濟的法”、把“社會法”當作“社會的法”來使用的現象也比較常見，導致了法的現實世界與概念世界的混同，也導致了經濟法學科、社會法學科的總論與分論脫節。由于我國法學界求真務實的氛圍還在形成過程中，加之研究過程中“是”的約束性不強，甚至沒有求證“是”的意識和“眼見為實”的研究習慣，導致一些成果想怎么說就怎么寫，像寫小說一樣，主觀隨意性很大。

法的邏輯起點與法學的基石范疇的不同維度

錢教授在文中認為“法理”是法理學的邏輯起點，“要講法理”是原因之一。“講法理”是強調法理的重要性和針對性，但這并不能說明法理就是法理學的邏輯起點。張文顯教授在《法理：法理學的中心主題和法學的共同關注》一文中，也只是強調了法理是法理學的中心任務，這個判斷自然符合邏輯。但“中心任務”和一個學科的基石范疇還不是一回事。如果“法理”是法理學的邏輯起點，那么，由此可以推斷，憲法學的邏輯起點是憲法，民法學的邏輯起點是民法，刑法學的邏輯起點就自然是刑法。這顯然不符合邏輯。

法的邏輯起點中的“邏輯”有主觀和客觀兩層含義：主觀層面的邏輯是指人的抽象思維的邏輯，包括思維的規律和認識事物的規律。客觀層面的邏輯是指特定事物產生和發展的規律性。任何事物的產生在歷史上都有一個起始的“點”的問題，這個“點”能夠回答特定事物為什么要產生、為什么能產生的規律性問題。

從客觀邏輯來看，法的邏輯起點是指體現法規律的“生活的邏輯”最初的基本的單位，體現社會關系的矛盾胚芽，是法產生的歷史起點或歷史邏輯，屬于法的現實世界或客觀世界。從主觀邏輯來看，邏輯是指認識事物的過程中借助于概念、判斷、推理等思維形式能動地反映客觀現實的理性認識過程，也稱“閉上眼睛的思維”，以“起始概念”的形式來表現，屬于概念世界或主觀世界。

從主客觀的關系角度看，科學的認識都是歷史發展的客觀反映，要求思維的邏輯與歷史進程相一致。理論思維的過程不是機械地復制法的歷史、現實及其過程，而是認識法的本質和規律，必須區別思維的過程和法的現實發展的過程，防止用思維過程代替法本身發展的過程。即使在理論思維階段，也要保持一顆“現實的心”。但學界通常沒有將體現法現象客觀發展規律的現實的生活邏輯與認識論上的學科體系的理論起點和基石范疇作區分，導致認識對象與認識本身混同。

法的主觀價值和客觀價值的不同維度

錢教授提出正義是法理學的基石范疇，主要理由在于法理學就是探討正義的學說。其實，無論是正義還是秩序，都可以作為法的價值，也都是法要追求的目標。但是，即使從法的價值來看，法的正義價值和秩序價值也是不同的。當秩序被看成是獨立的價值時，所謂秩序價值就是和諧性、一致性、確定性和連續性等價值的綜合。但法的秩序價值側重指法的客觀價值，回答的是法律“怎么樣”的問題，指的是法律秩序實現社會穩定有序發展的力量和狀態。所以，法律秩序可以被評估，具有客觀性和狀態性，可以成為學科上的“狀態范疇”。而法的正義價值屬于主觀價值，解決的是法律“好不好”的問題，雖然主觀的價值可以因人而變化，不可以被測量，但還是可以被評價的。正義作為一種社會觀念，在社會意識中的影響是廣泛而深刻的，也一直引導著法的發展。法的正義與法的秩序在價值層面猶如“主觀價值”與“客觀效用”的區別，從這種意義上看，在“正義的理想”和“秩序的現實”之間，法律首要維護的是“經驗的秩序”而不是“先驗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