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管理學科的定量研究被濫用了嗎？
——與劉潤澤、鞏宜萱一文商榷

文/于文軒 樊博

過去20多年間，中國公共管理學研究取得了巨大成就的一個突出的標志是實證研究導向和定量研究的出現和崛起。國際公共管理學研究越來越趨向定量化，發展定量研究對于中國公共管理學科發展的國際化和范式轉變有非常深遠和重大的影響和意義。作為一門以應用和解決現實問題為導向的學科，公共管理學界對實證研究的重要性和意義已經沒有爭議。現在爭議的焦點是到底哪個研究路徑，定量研究還是定性研究，更適合當下中國公共管理研究。本文結合公共管理學界對定量研究的質疑和批評，從定量研究的方法論和本體論的哲學基礎、定量研究的旨趣和常見的對定量研究的誤解等方面回應這些批評和質疑。

科學、社會科學和定量研究

信奉實證主義的社會科學家們相信可以用自然科學的方法研究社會。從本體論的角度上看，他們認為現實是真實存在的，是可以發現的。從認知論的角度上看，研究的客體是客觀的，可以把研究者和研究對象分開。從方法上看，實證主義認為要采用實驗和統計定量的方法對社會進行科學研究。從研究目的的角度上看，研究的目的是解釋、預測和控制。實證主義者認為他們產生的知識是被驗證的假設，這些知識是事實或者法則。他們認為好的研究標準是內部和外部有效性、穩定性、重復性和客觀性。

由于社會科學的異常復雜性，實證主義者的觀點受到了現實的嚴峻挑戰。以Popper為代表的科學技術哲學家對實證主義進行了揚棄，發展出了后實證主義。后實證主義也認為現實是真實存在的，雖然真理可能永遠發現不了，但是可以被無限逼近的。他們認為各種研究發現存在各種各樣的問題，因此要對其進行審視和批判。在研究方法上，后實證主義者認為假設是無法證實的，只能證偽。可證偽是科學理論的重要標志。后實證主義認同實證主義對知識的本質的基本主張，但立場更靈活，認為不能被證偽的假設并不見得是錯的，只是無法被證偽。正是基于此，社會科學方法論研究者現在基本上把實證主義和后實證主義放在一起當作是社會研究的一大范式。

因此當我們看待公共管理研究中定量方法的時候，應該從后實證主義和常規科學的范式來看。定量研究方法是在一個科學共同體內，特定一群社會科學家進行研究的工具和方法。之所以采取定量研究方法，是因為定量研究方法是最符合和最能體現后實證主義和常規科學要求的研究工具。從后實證主義和常規科學的視角上看，定量研究的主要作用是檢驗和發展理論。沒有完美無缺的定量研究，社會科學家們應該采用批評性的視角看待定量研究的成果，由科學共同體一起來審視研究的質量，建立在過去和現在的研究基礎之上，在一個范式里進行科學研究，發展社會科學理論。

對公共管理定量研究的批評

當前對中國公共管理定量研究的批評主要集中于定量研究的哲學基礎，定量研究測量的科學性，定量研究沒有理論，定量研究的模型是對現實的過分簡化，定量研究的發現都是常識，定量研究的理論意識和實踐意義等。在這些批評中，有些錯誤地認為公共管理研究是因為理性人假設和對工具理性和技術效率的追逐才使得定量研究方法大行其道。最近劉潤澤、鞏怡萱兩位學者對《公共管理學報》過去15年發表的定量研究文章進行了評估。通過對該雜志過去15年發表的310篇定量研究論文進行聚類分析（以下簡稱劉鞏文），認為定量研究方法在中國公共管理研究中得到了濫用。突出表現為：（1）研究選題平庸，用復雜方法驗證常識，結論域大于問題域；（2）研究方法平庸，代理變量不匹配，R2過小或被抹去，輕率設定因果關系和控制變量，數據來源缺乏信度，樣本選取不符合科學抽樣原理；（3）研究預設平庸。非常可貴的是他們給每一類問題都提供了具體的例證。其中，有一些批評我們認為有一些誤解，需要進一步討論，要更動態和全面地看待公共管理的定量研究。

1.定量研究是使用復雜方法驗證常識嗎？

對定量研究最常見的批評是，定量研究采用相當復雜的統計方法，結果發現的是常識。這個批評有合理的成分，但是認為定量研究是使用復雜方法驗證常識，卻是對定量研究旨趣的誤解。定量研究的主要研究目的不是構建理論，而是檢驗理論，并增進我們對事實的了解和指導實踐。劉鞏文中提到的一篇文章，對2012—2016年中國283個地市級平衡面板數據進行研究，發現環保約談能夠有效提高地方政府的環境治理效率，但約談效果逐年遞減，不具有長效性。劉鞏文認為這篇文章使用很多數據以及復雜數學方法得出的卻是常識性結論。事實上這一結論并不是常識。這是很典型的使用反事實的研究方法，通過多種統計手段對單差法的適用性和模型可能存在的內生性進行解決，并對研究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的政策評估論文。如果不是經過這樣的定量研究，我們不知道環保約談到底有沒有效果，也不知道這樣的政策效果是大是小，有長期還是短期影響。這樣的研究是有很顯著的現實指導意義的。政策制定者和執行者會對當下采用的環保約談制度進行重新評估和制度改進。這篇文章使用多種統計技術進行因果機制的識別和穩定性檢驗也說明公共管理領域使用定量研究方法越來越成熟，研究結論越來越可靠。

2.定量研究是對現實的不切實際的高度簡化嗎？

劉鞏文中指出有的定量研究文章存在結論域大于問題域、代理變量不匹配、輕率設定因果關系和控制變量等問題，這實際上是與如何認識定量研究中理論的作用有關。文中指出的一篇使用20世紀70年代到現在500多條政策口號，通過文本分析研究地方績效觀的文章，正是采用的這個邏輯。地方政府績效觀是一個很宏大的總體性概念，由于數據可獲得性等方面的限制，對總體概念的研究必須選擇具有代表性的樣本或根據研究要求選擇最大可能或最大不可能的樣本。該作者所采取的策略就是最大不可能，就連最不可能有績效觀變化的計劃生育工作的績效觀都在不斷變化和改進，當然地方政府的績效觀變化和改進了。定量研究使用簡單的可測量的指標對復雜社會現象的測量，就是劉鞏文中指出的代理變量不匹配的現象。實際上，在各種限制的情況下如何使用代理變量對復雜概念進行可操作化和測量是定量研究既是科學也是藝術的迷人之處。定量研究者需要很高的理論概括和抽象的能力，并能創造性地結合自己的資源和條件來選擇代理變量。

3.定量研究中的R2重要嗎？

劉鞏文指出，在公共管理學定量研究中，有的R2研究過低或不報告，因此研究質量不高。實際上這是對R2值使用的誤解。對于應用計量經濟學家而言，他們要進行實際的數據分析，他們的模型也要比線性橫截面數據復雜得多。在實際的模型構建和數據分析中R2其實并不重要，對模型構建和擬合度意義都不大。社會是極其復雜的，發展一個模型，即使只能解釋因變量的很小一部分，這個模型也是很偉大和顯著的。因此實用計量經濟學家已經不關心R2到底是多少，他們更關心研究的目的和模型的構建，更關心整個模型的顯著性。如果模型構建有問題，再高的R2也沒用。美國計量經濟學家Leamer強調要進行模型的穩健性檢驗，也就是說，研究者需要展示和說明實證結果是如何隨模型的形式變化而變化的。通過采用隨機控制法和自然實驗法方法，學者們不再緊緊盯著計量結果，而開始反思實驗設計過程。

什么是好的定量研究？

1.好的定量研究需要展示作者對定量研究的哲學基礎和定量研究局限的認識

如前文所言，定量研究的哲學基礎是后實證主義常規科學。在一篇好的定量研究的文章里，從行文的字里行間，到作者變量的選擇和測量的使用，以及對研究意義和發現的陳述，都應該展示作者對以邏輯實證主義為基礎的、以統計推斷為方法的定量研究的深刻理解。這一理解決定了作者如何在一系列的限制條件之下，進行變量的選擇和測量，以及統計方法的使用和對數據的分析。

2.好的定量研究應該高度重視變量的測量

定量研究是以邏輯實證主義為基礎的，強調的是對社會科學研究對象的概念化、可操作化和測量。隨著公共管理定量研究的發展，人們對使用問卷進行變量的測量產生了相當大的疑慮。問卷使用中的共同性偏差問題已經得到了各主流學術雜志的高度重視，過往不少研究把通過問卷收集來的對變量的測量即對主觀感知的測量當成是客觀測量的代理變量，這種做法現在已經很難被接受了。越來越多的國際公共管理研究期刊希望研究者使用不同數據源的數據進行論文寫作。當下隨著行為大數據研究和實驗研究的興起，定量研究的重點開始從對態度的研究向對行為的研究轉變，這個時候大數據和實驗會是下一步公共管理定量研究的重點。

3.好的定量研究一定要有理論支持和理論貢獻

好的定量研究對于定量研究應該構建什么樣的理論及其理論意義要給予高度重視。Sutton &Staw對管理學領域定量研究的理論化做出了批評。他們指出，定量管理學者對什么是理論存在很多誤解。他們認為：（1）堆砌參考文獻不是理論；（2）數據本身不是理論；（3）羅列變量和構建不是理論；（4）圖表不是理論；（5）假設或預測不是理論。理論強調的是因果關系的本質，界定時間發生和因果的順序。一個好的理論就是要深挖潛在過程，以幫助我們發現和理解一個特定事件發生和不發生的系統性原因。一些定量研究學者對公共管理研究中的理論認識不足，經常堆砌文獻，以為呈現數據及其關系、羅列研究假設、畫模型圖就是理論，忽視對理論最重要和核心問題——因果邏輯鏈條的分析和深入討論。好的定量研究會在呈現出變量之間的相關性后，進行統計學上的或理論上的分析，對變量間因果邏輯進行驗證和討論。

4.好的定量研究一定要建立在已有的研究基礎之上，對已有研究在理論和方法上進行擴展

好的定量研究具有知識的積累性，會對研究問題進行充分的文獻述評，不僅將研究建立在已有的理論基礎之上，更要強調研究的積累性，即該研究是否是建立在以往的研究基礎之上的知識累加型進步，貢獻于整個理論的建立和完善。這是檢驗一個定量研究理論意義的重要標準。此外，好的定量研究要對普遍理論有所貢獻。不能只停留在中國研究的層面，應該對一般性理論體系有貢獻。有的作者在討論自己的定量研究時，指出自己的研究貢獻就是用中國數據擴展了理論的一般性。如果沒有指出使用中國數據帶來的理論的重大改變和解釋為什么中國數據會帶這樣的變化，那么這樣的研究理論貢獻是非常有限的。

5.好的定量研究其結果不僅僅是常識的，也應該是愉悅的

優秀的定量研究論文不單單可以對常識給出實證證據，優秀的定量研究論文往往可以讓我們有很多驚喜，在我們熟視無睹的現象背后發現規律和出人意料的關系。一個優秀的定量研究論文讀后可以讓人恍然大悟和充滿喜悅。如Weick所言，一個好的研究可以解釋、預測，也可以讓我們愉悅。

6.好的定量研究必須使用合適的科學研究方法

好的定量研究其實對研究者的要求很高。研究者不僅需要有深刻的理論功底，發現有意思的研究問題，更要對收集來的復雜數據進行技術分析，尋找最適合數據分析的研究方法。這是一個非常技術和復雜的過程。在數據清理和分析的過程中，研究者要創造性地解決定量研究教科書上沒有介紹的各種問題。對于以應用和實踐為導向的公共管理學而言，應該繼續進行定量研究方法使用的更新和成熟，使公共管理學定量學者擁有可以在真實數據環境下進行數據分析的能力。此外由于公共管理研究的對象非常復雜，除了理論上要進行要素和機理的分析，為了使統計模型的建立和統計推斷的結果更可靠，公共管理定量研究還要在穩健型檢驗上下大功夫，采用各種方法，檢驗和證明理論模型的穩健性和可信賴性。

7.好的定量研究必須是清晰的、透明的和可復制的

當前中國公共管理的定量研究有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就是文章的作者對整個研究方法、數據的出處和屬性、自己的模型以及研究發現都沒有進行充分和仔細的匯報。模糊不清晰的研究過程匯報會讓人對研究結果的可信度和質量產生深深的懷疑。今天，國際經濟學和政治學界的頂級期刊，都要求作者在論文被接受后提供論文的數據和統計軟件的程序代碼，以供查驗和其他學者復制。這樣的做法一是可以保證文章的質量，二是有研究指出提交了數據和程序的文章會大大提高研究的被引用率和影響力。中國公共管理學科的研究能力和成果評價體系正在經歷從以發表數量為主到以發表質量為主的轉換，在這個節點上，推動數據公開和透明，可以極大提高國內定量研究教學和研究質量的改進和提高。

結語

需要鄭重指出的是，我們絕對不認為定量研究比定性研究更好，也不認為實證常規科學范式比其他研究范式更好。不同的研究問題采用不同研究范式和研究方法是由學科歷史發展、學科共同體以及研究者個人背景和喜好決定的。本文旨在對定量研究方法在公共管理研究中應用的哲學和方法論基礎，以及定量研究的旨趣進行介紹和分析，對人們普遍的對定量研究的一些誤區進行解釋說明。本文指出定量研究是最符合后實證主義常規科學的方法，在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知識的積累和發展、學科體系建設和人才培養上有獨特的優勢。定量研究方法已經成為國際公共管理學的支配性研究方法。大力發展定量研究方法對中國公共管理學的科學化、規范化和國際化有重大意義。用國際社會聽得懂、能理解、可以欣賞的語言構建中國理論和講述中國故事，是定量研究方法的另一重大使命。

定量研究方法是在實證常規科學體系里科學家們共同采用的一種方法。定量研究方法產生的發現也沒有那么可靠，需要學術共同體一起批評、討論。如果用后實證主義的立場、態度和方法看待定量研究方法及其成果，我們對定量研究方法會更加寬容些。當前，對定量研究方法在公共管理學研究領域里的應用，我們的看法是這不是濫用不濫用的問題，而是發展得還不夠，使用得還不多。認為定量研究方法被濫用，一部分是由于對定量研究方法在社會科學研究中應用的認識有誤區，一部分是因為中國公共管理學對定量研究方法的教學和訓練還不夠，離公共管理學研究的現實和人們的需要和期待還有很大差距。這對我們在公共管理學定量研究方法教學和學術發表上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各項改革迫在眉睫，時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