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房紹坤
2018年8月,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五次會議審議了《民法典各分編(草案)》,其中第五編為“繼承編”(以下稱《繼承編草案》),共設4章45條。《繼承編草案》體現了法律的傳承性,也有一些進步性規定。但《繼承編草案》仍存在一些不足與缺陷。對此,《繼承編草案》的進一步改進和完善應當做到三點:一是刪除重復性及無實質意義的規定,二是修正存在缺陷的規定,三是增設繼承法所需要的必備規則。
(一)調整對象。《繼承編草案》第898條規定:“因繼承產生的民事關系,適用本編。”《繼承編草案》關于調整對象的規定并不準確,應修正為:“本編調整因遺產的處理而產生的民事關系。”
(二)繼承權保護的宣示規定。《繼承編草案》第899條規定:“國家保護自然人的繼承權。”該規定與《民法總則》第3條、第113條屬于重復性規定,應予刪除。
(三)放棄繼承。《繼承編草案》關于放棄繼承的規定有些簡單化,在以下幾個方面應當加以完善:
1.增設放棄繼承的期限限制。關于放棄繼承的期限問題,《繼承編草案》沒有具體限制性規定,只是概括地限定為“繼承開始后、遺產分割前”。這種規定賦予了繼承人放棄繼承以過大的自由,不利于財產關系的穩定和保護交易安全,具體體現在:一方面,如果放棄繼承沒有期限的限制,繼承人于遺產分割前可以隨時放棄繼承,這就會導致其作為遺產管理人變得不確定,從而不利于管理遺產;另一方面,如果放棄繼承沒有期限的限制,繼承人于遺產分割前清償債務時也可以隨時放棄繼承,這就會造成繼承人是否承擔償債責任不易確定,也會破壞繼承人之間清償債務的規劃。筆者建議,放棄繼承和放棄受遺贈的期限都應以3個月為宜,自繼承人或受遺贈人知道繼承開始或知道受遺贈之日起計算。
2.增設放棄繼承的效力規則。關于放棄繼承的效力,民法典繼承編應當增設3個規則。(1)放棄繼承的時間效力。關于放棄繼承的時間效力,主要涉及兩個問題:其一,我國法不宜承認繼承開始前的放棄繼承;其二,應當明確放棄繼承發生效力的時間并規定:“放棄繼承,溯及繼承開始時發生效力。”(2)放棄繼承不得為部分放棄。繼承權是與繼承人特定身份相關的財產權,具有不可分性,因此,繼承人放棄繼承只能為全部放棄,而不能為部分放棄。對此,應明確設置繼承人部分放棄繼承的無效規則。(3)放棄繼承不得附條件、附期限,否則繼承的效力就處于不確定的狀態。因此,應當設置放棄繼承不得附條件或附期限的規則。
3.明確放棄繼承的方式。筆者認為,因放棄繼承直接涉及繼承人及其他利害關系人的利益,其方式應以采取書面形式為宜。對此,民法典繼承編應當加以明確。
(四)繼承權的喪失。關于繼承權的喪失,《繼承編草案》第904條增加了1項喪失事由,并增設了相對喪失繼承權的適用情形。但其不足在于沒有明確被繼承人表示寬恕的形式。為此,筆者建議,被繼承人對繼承人的寬恕應采取書面形式或其他足以確認被繼承人寬恕意思的方式。
(五)繼承回復請求權。筆者認為,民法典繼承編應當增設繼承回復請求權。因為在繼承權受到侵害的情況下,物權請求權、人格權請求權、侵權請求權都無法完全適用。筆者建議,民法典繼承編對繼承回復請求權可以作出如下規定:繼承權被侵害的,繼承人有權請求確認自己的繼承人資格,并請求返還遺產;繼承人資格確認的訴訟,不適用訴訟時效的規定。
(一)繼承權男女平等。《繼承編草案》第905條規定了繼承權男女平等原則。《民法總則》第113條規定:“民事主體的財產權利受法律平等保護。”《繼承編草案》第905條的規定已經包含于《民法總則》第113條的內容之中,無須再重復規定。
(二)法定繼承人的范圍與繼承順序。在法定繼承人的范圍和繼承順序上,被繼承人晚輩直系血親的繼承地位值得探討。按照《繼承編草案》的規定,作為第一順序繼承人的被繼承人晚輩直系血親僅限于子女,并不包括子女的晚輩直系血親,后者的繼承問題是通過代位繼承解決的。筆者認為,代位繼承雖然能夠基本解決孫子女、外孫子女等晚輩直系血親的繼承問題,但并不能完全保障他們的利益。一方面,代位繼承與被繼承人的子女的晚輩直系血親作為第一順序繼承人并不矛盾,這是基于不同的血親所產生繼承關系,不能相互代替。另一方面,祖父母、外祖父母與孫子女、外孫子女在一定條件下具有贍養與扶養的權利義務關系。若祖父母、外祖父母是孫子女、外子女的本位繼承人,而后者卻沒有本位繼承的地位,僅處于代位繼承的地位,這不符合繼承權平等保護的立法精神。筆者認為,解決上述問題,有兩種方案可供選擇:其一,將被繼承人的子女擴大為被繼承人的晚輩直系血親,將其納入第一順序繼承人序列;二是維持現行《繼承法》關于被繼承人的子女為第一順序繼承人的規定,但代位繼承改采固有權說。相比較而言,第二種方案更具有現實性。
(三)代位繼承。關于代位繼承問題,以下問題需要探討:
其一,繼承人喪失繼承權的,能否發生代位繼承?對此,我國現行《繼承法》采取代位權說。筆者認為,這種做法是不妥的。既然祖父母、外祖父母可以作為孫子女、外孫子女的繼承人,為何后者不能作為本位繼承人而繼承祖父母、外祖父母的遺產?!同時,按照《婚姻法》第28條的規定,有負擔能力的孫子女、外孫子女在子女已經死亡或子女無力贍養的情況下對祖父母、外祖父母有一定的贍養義務。如果被繼承人的子女已經死亡且喪失了繼承權,若發生需要孫子女、外孫子女贍養的情況,他們就要承擔贍養義務。但是,按照《繼承法》卻不能繼承其遺產,這顯然不公平。同時,若被繼承人沒有其他第一順序法定繼承人,則其遺產只能由第二順序繼承人繼承,這顯然有違被繼承人的意愿。可見,在不將被繼承人子女的晚輩直系血親納入第一順序繼承人的情況下,代位繼承采取固有權說就顯得更為合理。
其二,被繼承人的子女與被繼承人同時死亡時,能否發生代位繼承?筆者認為,在被繼承人與被代位人同時死亡時,因不具備同時存在原則而互不繼承,但這種互不繼承不應影響代位繼承的發生。否則,容易造成無人繼承的情形發生,不符合繼承權的法律保護原則。
其三,被繼承人的兄弟姐妹先于被繼承人死亡的,能否發生代位繼承?對此,《繼承編草案》持肯定態度。這一規定間接擴大了繼承人的范圍,有助于盡量防止遺產成為無人繼承的遺產。
綜上,關于代位繼承,民法典繼承編應作如下規定:“被繼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繼承人死亡、與被繼承人同時死亡或者喪失繼承權的,由被繼承人的子女的晚輩直系血親代位繼承;被繼承人的兄弟姐妹先于被繼承人死亡、同時死亡或者喪失繼承權的,由被繼承人的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繼承;代位繼承人一般只能繼承被代位繼承人有權繼承的遺產份額。”
(四)喪偶兒媳、喪偶女婿的繼承地位。《繼承編草案》第908條規定:“喪偶兒媳對公、婆,喪偶女婿對岳父、岳母,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作為第一順序繼承人。”筆者認為,這一規定不妥。繼承產生的基礎是血親、配偶關系,而喪偶兒媳與公婆、喪偶女婿與岳父母屬于姻親關系,顯然不具備成為法定繼承人的條件。在喪偶兒媳對公婆、喪偶女婿對岳父母盡贍養義務的情況下,應當通過遺產酌給請求權加以解決。
(一)遺囑形式
關于錄音錄像遺囑,《繼承編草案》第916條規定:“以錄音錄像形式立的遺囑,應當有兩個以上見證人在場見證。遺囑人和見證人應當在錄音錄像中記錄其姓名或者肖像,以及年、月、日。”這一規定存在兩個問題。其一,該條要求“遺囑人和見證人應當在錄音錄像中記錄其姓名或者肖像”,這里使用的“記錄”一詞顯然不準確。對此,應改正為:遺囑人和見證人應當在錄音錄像中口述其姓名或者展示其肖像。其二,該條同時要求記錄“年、月、日”,但僅要求在錄音錄像中記錄,這有所不妥,應當要求遺囑人和見證人將錄音錄像資料當場密封,并在密封處簽名,記明年、月、日。
關于口頭遺囑,《繼承編草案》第917條將其修改為:“遺囑人在危急情況下,可以立口頭遺囑。口頭遺囑應當有兩個以上見證人在場見證。危急情況解除后,遺囑人能夠用書面或者錄音錄像形式立遺囑的,所立的口頭遺囑經過三個月無效。”該條規定在以下兩個方面需要改進:一方面,該條中“遺囑人能夠用書面或者錄音錄像形式立遺囑”的表述不妥,應改為“遺囑人能夠用其他形式立遺囑”;另一方面,該條沒有要求見證人根據遺囑人的口述內容進行記錄,這容易導致因見證人的記憶問題而出現內容偏差,故應增加見證人記錄的要求。
關于公證遺囑,《繼承編草案》第918條增加了特殊情況下公證遺囑的訂立條件,這有所不妥,應予刪除。辦理遺囑公證本身就是很復雜的程序,即使出現特殊情況也不宜簡化公證程序。同時,何為特殊情況也不易確定,容易引起爭議。
關于打印遺囑,這是《繼承編草案》第915條新增的遺囑形式。筆者認為,法律應當允許通過打印方式訂立的遺囑,但不應將其作為一種獨立的遺囑形式。一方面,打印只不過是書寫的另一種形式,與手寫并沒有本質上的差別;另一方面,公證遺囑、自書遺囑、代書遺囑都可以通過打印的方式表現出來,特別是公證遺囑通常都是打印的。筆者建議,可以擴大書寫的含義,將打印涵蓋在內,允許自書遺囑、代書遺囑采用打印的方式。
(二)遺囑撤回之撤回
關于遺囑撤回之撤回對被撤回之遺囑發生何種效力,域外立法例上有復活主義與不復活主義兩種模式。筆者認為,遺囑撤回是獨立的單獨民事法律行為,一經作出即發生法律效力,原遺囑視為自始不存在,不應存在所謂的復活問題,否則會與民事法律行為理論產生矛盾。因此,民法典繼承編應采取不復活主義。
(三)遺囑的效力
關于遺囑的效力,《繼承編草案》維持了《繼承法》的規定,仍規定了4種遺囑無效的情形。但是,受欺詐、受脅迫所立的遺囑是否應為無效則值得探討。從立法例上看,對于受欺詐、受脅迫所立遺囑的效力,有的采取無效說,也有的采取可撤銷說。筆者認為,上述情形不宜按照無效遺囑處理,而應當按照可撤銷遺囑處理,以便與《民法總則》保持一致性。當然,這種撤銷權也應時間的限制。
(一)遺產共有的形態。繼承開始后,遺產歸繼承人共有,但該共有是共同共有還是按份共有,域外立法例有不同的規定。筆者認為,遺產共有的形態屬于繼承法規范的必備規則,立法上應當加以明確,并應設計為共同共有。
(二)遺產分割。關于遺產分割問題,《繼承編草案》應從3個方面加以改進和完善。
1.刪除無實質意義的條款。《繼承編草案》第932條規定:“夫妻共同所有的財產,除有約定的以外,分割遺產的,應當先將共同所有的財產的一半分出為配偶所有,其余的為被繼承人的遺產。遺產在家庭共有財產之中的,遺產分割時,應當先分出他人的財產。”第936條規定:“夫妻一方死亡后另一方再婚的,有權處分所繼承的財產,任何人不得干涉。”在當今社會,這些規定已經屬于法律常識性內容,并無實質意義,應予刪除。
2.改進保留胎兒繼承份額的遺產分割原則。《繼承編草案》第934條規定:“遺產分割時,應當保留胎兒的繼承份額。胎兒娩出時是死體的,保留的份額按照法定繼承辦理。”該規定作為遺產分割的原則存在如下缺陷:遺產存在重新分割的可能性,會造成人力、物力的浪費,也容易引起繼承人之間的利益沖突。筆者建議,民法典繼承編應當明確規定:“涉及胎兒繼承時,應于胎兒出生后,始得分割遺產。”
3.增設遺產分割的效力規則。關于遺產分割的效力,立法例與學說上有溯及主義(認定主義)與移轉主義(創設主義)之分。筆者認為,基于我國在物權變動上采取的債權形式主義模式,遺產分割的效力宜采取移轉主義。
(三)遺產債務的清償。從《繼承編草案》的規定看,關于遺產債務清償的規定有兩個問題需要加以改進和完善。
第一,關于條文排列結構。《繼承編草案》第938條、第940—942條是關于遺產債務清償的規定,而第939條是關于無人繼承又無人受遺贈的遺產歸屬之規定,與遺產債務清償無關。由此可見,第939條的位置不當。
第二,關于遺產債務的清償。筆者認為,喪葬費不宜列入繼承費用。這是因為,處理被繼承人的喪事而支出的費用,并不是基于遺產的繼承與處理而產生的,對于繼承人繼承和清償被繼承人的債務也無共益屬性。從法律和道德上講,繼承人有義務殯葬被繼承人,并承擔由此所支出的費用,而不應當從遺產中支付。
(四)無人繼承又無人受遺贈的遺產之處理。《繼承編草案》第939條規定:“無人繼承又無人受遺贈的遺產,歸國家所有,用于公益事業;死者生前是集體所有制組織成員的,歸所在集體所有制組織所有。”這一規定存在3個問題。第一,相關規定在民法典內部體系上不協調。《民法典物權編草案》第113條規定:“遺失物自發布招領公告之日起一年內無人認領的,歸國家所有。”拾得漂流物、發現埋藏物或者隱藏物的,參照適用拾得遺失物的有關規定(第114條)。可見,這里的遺失物等歸國家所有后,但并沒有明確具體用途的要求,這就與《繼承編草案》第939條產生了體系上的不和睦。對此,筆者認為,是否明確“歸國家所有”后的具體用途,民法典應當保持一致。第二,缺乏程序性規定,如關于尋找繼承人和遺產債權人的程序等,應加以補充。第三,表述存在問題,缺乏但書的銜接。該條應修改為:“無人繼承又無人受遺贈的遺產,歸國家所有,用于公益事業。但死者生前是集體所有制組織成員的,歸所在集體所有制組織所有。”